精华热点 山河为笺:在毛泽东诗词的峰峦间,眺望永恒
张 兴 源
半个世纪前,我是在杏子河还结着薄冰的早春时节,第一次触碰到那些诗句的温度。不是铅字印在粗糙纸张上的触感,而是窑洞的土墙上,用木炭悉心誊写的《沁园春·雪》。
一九七二年早春的陕北,北风如刀,一个贫农的儿子蜷缩在补丁摞补丁的棉袄里,手指冻得通红,却一笔一划描摹着“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那些词句,像炭火,瞬间灼穿了一个少年关于寒冷与贫瘠的全部认知。从那时起,半个多世纪的光阴流过,我读遍了能寻见的每一本毛泽东诗词选本,直至案头这部砖石般的《毛泽东诗词鉴赏大全》。翻动这一千二百页山河,我恍然发觉,我们阅读的何止是诗词?那是一整个民族将身躯锻打成剑,又将剑淬火为笔的浩瀚史诗;是一个“贫农的儿子”对另一位更加恢弘、更加深邃的“人民之子”的永恒眺望。
一、窑洞的微光与文明的星河:个人阅读史作为革命诗学的注脚
我的阅读,始于匮乏,成于崇敬。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课本里,那些诗词是战鼓、是火炬,教导我们何为“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的胆魄。及至年岁稍长,在中学图书馆落满灰尘的书架上,我如饥似渴地搜寻更加完整的版本。每个版本都是一扇窗,推开便是不同的风景:有的侧重金戈铁马,有的深研艺术匠心。但我心头总悬着一个念想——能否有一卷书,将这横跨半个多世纪、映照惊天伟业的诗篇,连同其生长的土壤、呼吸的空气、搏动的心音,一并呈至眼前?
二零一二年四月,当这部由季世昌先生主编的《毛泽东诗词鉴赏大全》置于我掌中时,我感到一种宿命般的圆满。九十六万字,与其说是一部书,毋宁说更象是一座用文字砌成的纪念碑。它将毛泽东生前亲定的三十九首“正典”,与身后经权威审定的二十八首“遗珠”,乃至散落报刊、尚未完全归集的四十二首“逸篇”,悉数收揽。更有那联语、书论、手迹、图片……编者坦言,“大全”乃相对之“全”,但这份自觉的谦逊背后,是向绝对之“全”那份小心翼翼的趋近与敬畏。这便构成了我们这一代人阅读毛泽东诗词的独特境遇:我们既在历史的余温中长大,又站在新时代的瞭望塔上,回望那已沉淀为文明基岩的惊涛骇浪。
二、天地为炉,造化為工:毛泽东诗词中的时空重构与历史哲学
阅读毛泽东诗词,常觉自身被抛入一个非比寻常的时空坐标系。他的目光,既能紧贴于“风展红旗如画”的具体战场,又能瞬息跃升至“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的宇宙尺度。在《大全》的注释与考据中,这种时空的张力被无限放大。读《十六字令三首》,“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那是对个体生命与险峻自然短兵相接的瞬间凝固;而到了《念奴娇·昆仑》,“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则是以神话般的臂力,重新安排地球的山河秩序。这哪里是文人墨客的寄情山水?这是以历史创造者身份,对地理空间进行政治与伦理的再划分。
此种磅礴的时空感,根植于一种独特的历史哲学。在毛泽东诗词中,历史绝非冰冷的故纸堆,而是活生生的、可被革命意志介入并改写的“现在”。《贺新郎·读史》开篇便是“人猿相揖别。只几个石头磨过,小儿时节”,寥寥数语,道尽人类文明史的苍茫。然而,他旋即指出“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这种对传统史观的犀利解构,正是为了确立“盗跖庄屩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的人民史观。历史的主角,从庙堂之上的“英雄”,变成了揭竿而起的奴隶、农民。这使得他的诗词,无论写于“黄洋界上炮声隆”的烽火岁月,还是“乱云飞渡仍从容”的建设时期,都充盈着一股掌握历史主动权的浩然之气。新时代重读此点,尤具深意:在一个强调“历史自信”的时代,我们从毛泽东诗词中汲取的,正是这种将个体生命自觉融入历史洪流,并坚信此洪流之所之,乃正义之所向的磅礴底气。
三、 旧瓶何以装新酒?形式裂变中的审美革命与人民性铸造
毛泽东诗词在艺术形式上的实践,本身就是一场静默而深刻的革命。《大全》不仅收录作品,更附有“毛泽东论诗词”部分,让我们得以窥见其艺术自觉。他主张“诗当然应以新诗为主体”,但“旧诗可以写一些”,且要“在古典诗歌、民歌基础上发展新诗”。这绝非折衷之论,而是一种高瞻远瞩的文化战略。
细读其作,旧体格律的“瓶”里,装的完全是现代革命与建设的“新酒”。《七律·长征》平仄对仗工稳,内容却是史无前例的战略远征;《沁园春·雪》词牌格律森严,抒发的却是俯瞰千古、评点江山的现代领袖胸襟。更可贵的是,他将大量鲜活的口语、民谣意象乃至政治术语,不着痕迹地化入典雅格式。“齐声唤,前头捉了张辉瓒”(《渔家傲·反第一次大“围剿”》),活泼如现场口号;“不爱红装爱武装”(《七绝·为女民兵题照》),明白如话却意蕴深长。这种“雅俗共生”的审美格局,打破了古典诗词长期由士大夫阶层垄断的书写传统,使其真正成为“人民”可感、可知、可诵的文艺形式。
《大全》中收录的许多联语,如“天下正多艰,赖斗争前线,坚持民生,驱逐反动,不屈不挠,惊听凶音哀砥柱;党中留永痛,念人民事业,惟将悲苦,化为力量,一心一德,誓争胜利慰英灵(《挽“四八”烈士联》),其气势之雄、对仗之工、立意之高,早已超越一般楹联的酬唱范畴,成为镌刻于时代精神殿堂的格言警句。这便是毛泽东诗词在艺术上最卓越的贡献:它激活了传统形式的潜在容量,将其锻造为表现现代中国革命这一空前伟业最称手的利器,并在这一过程中,重塑了中华民族的审美情感与表达范式。
四、 从“昆仑”到“人类命运共同体”:新时代视野下的精神回响
站在新时代的山巅回望,毛泽东诗词的巍峨群峰,投射出更为绵长的精神脉络。《大全》的“全”,为我们提供了进行这种“远景式”阅读的可能。那些曾激励一代人“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的豪情,今日听来,不正与中国探索太空、深潜大洋的壮举遥相呼应?那“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念奴娇·昆仑》)的畅想,与今日“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倡议,岂非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
尤为重要的是,毛泽东诗词中贯穿始终的,是一种将革命理想主义与严峻现实斗争相结合的巨大张力。既有“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卜算子·咏梅》)的浪漫与坚韧,也有“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七律·和郭沫若同志》)的警觉与斗争精神。在新时代,我们面临的“雪山”“草地”已变换形式,但那种“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意志遗产,依然是我们应对风险挑战的无价之宝。毛泽东诗词教导我们,真正的崇高,从不回避斗争的艰辛;最终的乐观,永远植根于对历史规律与人民力量的坚信。
结语:永恒的星斗与不息的河流
合上这部厚重的《大全》,窑洞灯火与诗词星河在眼前重叠。我是一个用延安的小米和杏子河水滋养长大的书写者,我的笔端永远带着黄土的质朴与河水的浑厚。我崇敬毛主席,不仅因他是伟人,更因他的诗篇,让我这个贫农的儿子懂得:文字可以拥有改天换地的力量,精神可以抵达与昆仑比肩的高度。
毛泽东诗词,早已超越个人创作的范畴,成为二十世纪中国精神的一座孤峰,一片自成天地、气象万千的文明星系。季世昌先生主编的这部《毛泽东诗词鉴赏大全》,便是我们这代人绘制的一幅尽可能详尽的“星图”。它指引我们,不沉迷于简单的崇拜,而是透过那精炼如钢、璀璨如火的诗句,去理解一个民族如何于最深重的黑夜中抬起头,辨认属于自己的星斗,并循着那星光,走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这条道路,仍在延伸。而那些诗词,将如北斗,永恒地悬于我们民族的精神苍穹之上,为所有在历史长河中跋涉、创造、憧憬的人们,提供着不灭的方位与无穷的力量。诗在,山河在;精神在,道路便在。这或许便是一个后来者,在浩瀚诗篇前,所能献上的最深沉的理解与最永恒的敬意。
2013年8月25日至9月13日初稿, 2025年12月31日
定稿于延安市宝塔区之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