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长安的仓库——陕西历史博物馆记游
张 兴 源
今年一月中旬,我从延安南下,专程来西安看雪。人说西安的雪是古雪,带着汉唐的魂魄,落下来也是沉甸甸的,不似别处的轻浮。雪没等来,却等来一个澄澈干冷的晴日。我忽然想,既到了此地,那“古都明珠,华夏宝库”,是断断不能错过的。于是,在一个空气清冽如冰的上午,我走进了陕西历史博物馆。
一入馆前广场,心便静了三分。那建筑是已故的建筑大师张锦秋先生的手笔,一眼望去,是盛唐的风骨,却无半分骄奢的炫耀。它不像宫殿,倒像一座沉稳的、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的巨大仓库。轴线对称,主从有序,中央殿堂,四隅崇楼,是传统宫殿的格局,却褪去了金碧,只留下谦逊的灰与白。我忽然觉得,这设计里有大智慧。盛唐的辉煌,早已被诗人写尽,被史书记满,何须再用建筑去嘶喊?不如做一间仓库,安安静静地,把那些辉煌的碎片、文明的骨殖,妥帖地收藏起来。阳光斜射在厚重的墙壁上,投下清晰而冷峻的影子,仿佛时间本身在这里被具象化了,有了体积与重量。
展厅入口幽暗,像一条时光隧道的开端。走进去,灯光如历史的目光,聚焦在一件件静默的物事上。序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种巨大的、等待填充的静。这静,让我想起陕北高原上那些废弃的窑洞,人去物空,但生活的气息、奋斗的痕迹,却从每一寸斑驳的墙皮里渗出来,比任何喧哗都更有力。
第一幕:黄土的深处(史前与周)
第一个展柜里,躺着几枚粗糙的石器。解说牌上写着“蓝田人”、“大荔人”。它们太不起眼了,若非被安置在这柔光里,与河滩上的碎石并无二致。但我的目光却粘在上面,久久不能移开。我的故乡在志丹,那是一片被千万年风沙雨水切割得沟壑纵横的土地。小时候放羊,在向阳的坡坎上,常能踢出些灰白的骨殖、碎裂的陶片。那时不懂,只觉得是破烂。如今站在这里,我忽然明白了:我踢出的,或许就是某个“陕北人”的昨日。文明并非始于宫殿与法典,它就始于这黄土的皱褶里,始于先民握住第一块有刃的石片,向混沌的自然索取生存尊严的那一刻。
这些石头的沉默,比后世的钟鼎雷鸣更加震耳。它们是一种宣言,宣告了这片被我们称作“陕西”的土地,从一开始,就是人类与天地角力、并试图理解自身位置的巨大舞台。
沉默很快被打破。走进周人的展厅,青铜器的巨影便压迫过来。那是一种森然的、具有统治力的秩序之美。毛公鼎、大盂鼎,这些重器上的铭文,一笔一划,如刀刻斧凿,记录着分封、赏赐、征伐。文字从巫卜的裂纹中挣脱,开始承载确切的权力与历史。我凑近去看那些饕餮纹,它双目圆睁,狞厉可怖,却又有一种整饬的庄严。这或许就是早期文明的底色:对未知的恐惧,必须用绝对的威严来镇服;社会的结构,必须像这青铜的合金一样,牢固而冷硬。
我在这里徘徊良久,想起《诗经》里的句子:“周原膴膴,堇荼如饴。”那是一片肥美的、充满希望的平原。然而,青铜的冷光提醒我,这文明的甜美滋味,底下是严酷的礼法与征伐的基石。凤鸣岐山,不仅是祥瑞,更是一声划破长空的、秩序来临的号角。
第二幕:黑色的洪流(秦)
转过一个弯,空气仿佛骤然收紧。一片肃杀的黑,扑面而来。
那是秦。不再有周青铜的绿锈斑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精心还原的、沉郁的玄黑。秦人的艺术,是实用主义的、纪律严明的艺术。那些弩机、箭镞,冰冷地陈列着,每一道线条都指向唯一的目的:高效的杀伤。即便是那号称“奇迹”的兵马俑(此处虽为复制品,其神韵已足),也并非为了审美而诞生。千人千面?细看之下,那更多的是制式铠甲与有限发式下的工坊痕迹。他们的力量不在于个性,而在于那无差别的、汇聚成海的集体意志。
站在那幅巨大的秦疆域图前,我仿佛能听到黑色军阵碾过六国土地的沉闷声响。书同文,车同轨,郡县制如一张严密的巨网,第一次将如此广袤的土地强行锻造成一个整体。这是何等的魄力,又是何等的孤独!秦的文明,像一把锋利无匹而又毫无修饰的青铜剑,它斩断了旧的枷锁,也斩断了诸多柔美的、属于诗与歌的藤蔓。它留给历史的,是一个庞大的、冰冷的骨架。后世所有帝国,都在这个骨架上生长血肉,无论它们披上的是多么华丽的汉家衣冠,或大唐锦袍。
我感到一阵寒意。这寒意并非来自博物馆的空调,而是来自历史深处那股过于强悍、以至于失却温度的力量。秦人相信律法可以规范一切,包括时间。他们错了。时间是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者,也是最无情的毁灭者。阿房宫的火光,证明了纯粹刚性的秩序,终难敌过人心深处对温软与自由的渴望。
第三幕:金色的光芒(汉)
从秦的玄黑中挣脱,步入汉的展厅,眼睛竟有刹那的不适——太多的金、太多的彩、太多的生动气息,一下子涌了过来。
汉,是给秦的骨架填充血肉的时代。如果说秦是黑色的铸铁,汉便是镶金错银的青铜,刚健依旧,却多了流动的华彩。鎏金银竹节铜熏炉便在此处,亭亭玉立,通体闪烁着金与银的柔和光芒。炉柄作竹节形,自龙口衔出,轻盈秀雅。炉身上,金银丝盘错出缭绕的云气,异兽珍禽出没其间。这不再是礼器,而是精致的玩物,是贵族闲暇时,用于熏香怡情的雅器。它宣告着:生活,除了庄严的祭祀与酷烈的征伐,还可以有香气,有逸趣,有对世间美好事物的细细品玩。
更动人的,是那些陶俑。汉俑的脸上,有了笑意。那是宽和的、自信的、甚至略带幽默的笑意。有拂袖起舞的舞女,有击鼓说唱的俳优,有庖厨忙碌的厨夫。他们从兵马俑那森然的军阵中走出来,回到了市井,回到了灶台,回到了歌舞场。生命的气息,从未如此浓郁而活泼。
汉代人的世界变大了。张骞“凿空”西域,带回来的不仅是葡萄、苜蓿,更是一种“天下”的眼光。展厅里那些带有异域色彩的器物,无声地诉说着交流与融合的开始。汉的强盛,是内敛而饱满的,像一颗熟透的果实,它自信到可以包容许多陌生的滋味。看着这些,我想起了陕北民歌里的那种苍凉与辽阔,那调子里,既有农耕的坚守,也隐隐有游牧的风沙
气息。这种混杂,或许在汉代就已埋下了种子。
第四幕:交融的乐章(魏晋南北朝至隋唐)
历史并非直线向前。接下来的展厅,光线似乎变得有些迷离,器物风格也杂糅起来。那是魏晋南北朝,一个充满冲突与融合的时代。佛像开始出现,面容清癯,带着悲悯的笑意,与汉俑的世俗欢乐迥然不同。方士游侠的传说,道教的神仙思想,也渗入民俗,让社会生活增添了新的因素与想象。草原的金戈铁马与中原的亭台楼阁在此碰撞、纠缠。这时期的文化,像一件打满了补丁的锦袍,虽不完美,却生机勃勃,每一块补丁都是一种新的可能。没有这段混乱而丰沛的“序曲”,便不会有后面那章灿烂辉煌的华彩乐章。
终于,我来到了此行的核心,那间被誉为“宝库中的宝库”的展厅——大唐遗宝何家村窖藏。所有的光线、色彩、想象力,在这里达到了巅峰。我的呼吸,在踏入的瞬间,为之一窒。
首先抓住我眼球儿的,是那镶金兽首玛瑙杯。它静静地立在展柜中央,像一头安眠的、通灵的神兽。缠丝玛瑙天然的纹理,如水波,如云霞,在灯光下流淌着神秘的光泽。工匠顺其自然,将深色处雕为兽口与眼眸,点睛之笔是那鎏金的帽塞,奢华而精巧。这不是中国的器形,它来自遥远的西方,名曰“来通”。捧着它饮酒,酒液自兽口流出,仿佛是与神灵共饮。大唐的贵族,早已不满足于中原的样式,他们的宴席上,需要这些奇诡的、带着异域风情的物件,来点缀那无可复加的盛世繁华。这是何等的底气与虚荣啊!
旁边,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则讲述着一个令人心碎的故事。壶身两面,各捶揲出一匹扬鬃奋蹄的舞马,口衔酒杯,颈系飘带,仿佛正应着《倾杯乐》的节拍,为君王祝寿。唐玄宗时,宫中驯养舞马数百,此景已成常态。然而,“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也惊散了这些通人性的精灵。安史乱后,舞马流落民间,被军士误以为妖,鞭挞而死。这银壶上的舞马,因此成为盛世最后一个华美而哀伤的注脚。它不仅是工艺的极致,更是情感的容器,盛满了对往昔荣光无限追忆的、甜蜜的毒酒。
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组三彩载乐骆驼俑上。驼背之上,竟承载着一个微缩的乐团!七名乐师围坐,中间一女子引吭高歌。他们手中的乐器——琵琶、箜篌、排箫、笛——有些分明来自西域。骆驼昂首向天,嘶鸣应和。这哪里是明器?这分明是一场穿越戈壁沙漠、永不落幕的流动盛宴!唐三彩那淋漓绚烂的釉色,在这里得到了最奔放的诠释。黄、绿、白、褐,恣意流淌,交融变幻,像把整个盛唐的春光、热情与想象力,都熔铸了进去。它喧嚣,它热烈,它毫不掩饰地炫耀着那个时代的富裕、自信与无与伦比的包容力。丝绸之路,在这驼铃与乐音中,不再是地理概念,而成了一条流淌着音乐、色彩与生命活力的文化动脉。
我抬起头,仿佛能透过博物馆的屋顶,看到那个名叫长安的、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梦境。那是怎样的一座城啊!宫阙连绵如云,朱雀大街宽广似河,一百零八坊如棋盘般整齐铺开,里面住着诗人、将军、胡商、遣唐使。王维的诗句在此刻涌入脑海:“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那是一种囊括四海、吞吐八荒的气象。长安的夜晚,想必是不夜的。酒肆里胡姬当垆,舞旋如风;寺庙中梵呗声声,烛火长明;诗人的宴席上,新诗写成,顷刻传唱全城。这里,儒家的庄重、道家的飘逸、佛家的慈悲、胡风的炽烈,全部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发酵成一种独一无二的、被称为“盛唐气象”的文明佳酿。
然而,站在这极致的繁华面前,我心里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我想起了杜甫,那个目睹了这一切崩塌的诗人。他在《忆昔》中追忆开元全盛日,但写下更多的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悲凉。任何盛世,都有其暗面。这满室的珠光宝气,属于皇室、贵族与巨贾,它们美得惊心动魄,却也沉默地诉说着巨大的阶层分野。何家村窖藏,为何被匆忙埋入地下?其主人遭遇了怎样的变乱?这永远是个谜。盛世的仓皇,往往比衰世更显凄楚。这博物馆的仓库,收藏了辉煌,也收藏了辉煌之下,那些不安与战栗的阴影。
第五幕:沉淀的乡土(宋元明清及民俗回响)
盛唐的乐章,总有曲终之时。宋元明清的展厅,复归于一种平实与朴素。那些瓷器、漆器、书画,依然精美,却再也无法激起如见大唐遗宝时的那种灵魂震颤。帝国的中心东移、南迁,陕西,从世界的焦点,渐渐变回一个内陆的省份。它不再制造轰动天下的奇迹,而是沉下心来,经营自己的生活。
这种生活,不在庙堂,而在乡野。它沉淀为最坚韧的民俗,流淌在每一寸黄土之中。博物馆的某些角落,或是我的思绪飞出场馆,飘回陕北高原时,那些鲜活的画面便浮现出来:
我想起关中的“麦客”。每年夏收时节,他们像候鸟一样,背着镰刀,顺着陇海铁路,从西府一路向东,替人割麦。我在邵振国的小说《麦客》中见过这些人,他们皮肤黝黑,沉默寡言,只有弯下腰时,那一片片麦子驯服地倒下的声音,是他们唯一的语言。那是周人“播百谷”血脉的延续,是与土地最直接、最悲壮的对话。
我想起陕北的“转九曲”(灯游会)。正月十五,用三百六十一盏灯,布成一座巨大的黄河阵。男女老少转行其中,祈求平安康乐。灯火蜿蜒如龙,在漆黑的冬夜里,照亮一张张朴素而虔诚的脸。那是古老的智慧游戏,也是深植于民众内心的、对秩序与光明的集体渴求。
我想起陕西有些地方把晚饭叫作“喝汤”的旧俗。传说源于元朝,为节约粮食。一碗稀汤,几块干粮,便是劳作一天的慰藉。这称谓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在艰难世事中求存求活的、顽强的幽默与韧性。
这些,才是陕西真正的底色,是比任何一件国宝都更恒久的历史。青铜器会锈蚀,金银器会蒙尘,唐三彩的釉光终会暗淡,但“锣鼓草”的号子会在巴山的梯田里年年响起,石狮娃依然会拴住炕头上的娃娃,信天游的调子永远在沟峁之间盘旋。王朝更迭如走马灯,文化的高峰时有起伏,唯有这土地上的人民,和他们世代相传的、于细微处经营生活的方式,构成了历史最深沉、最稳定的河床。
尾声:走出仓库
当我终于走出最后一个展厅,重新站在中央大厅明亮的天光下,竟有恍如隔世之感。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编钟的雅乐、胡旋舞的急鼓,眼里却已映入现代游客匆匆的身影。
我慢慢踱出博物馆。回望那座宏伟的“仓库”,它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更加沉静、谦和。它没有说话,但它用一百七十万件藏品,说尽了一切。
陕西的历史是什么?它不仅仅是十三个王朝在此建都的帝王史。它是一枚石斧劈开混沌的勇气,是一尊青铜鼎定下的秩序,是一把秦弩射出的统一决心,是一匹汉马踏出的丝绸之路,是一只唐三彩骆驼驮起的整个盛唐的梦想。它也是高原上的一声信天游,是窑洞里的一盏麻油灯,是关中平原上麦客手里的一把旧镰刀,是老乡口中把晚饭叫“喝汤”的那一点点苦涩的智慧。
这片土地太厚了,厚到可以埋葬无数个盛世,又能在来年春天,从废墟里长出新的麦苗。这间“仓库”,打捞并陈列了那些沉没的盛世,让我们得以窥见文明的峰巅何等炫目。然而,它无法收藏的,是那在峰巅之下、山谷之间,始终默默流淌的、人民生活的永恒之河。
忽培元先生曾说我的写作有“红色基因、家国担当,土地情结与人民情怀,就像一条河流,贯穿始终”。此刻我竟深以为然。离开展厅,我最怀念的,不是那些璀璨的遗宝,而是那条河——那条从蓝田人的河边流来,流过周原的阡陌,汇入秦汉的渠网,被大唐的浩风吹起波澜,最终在我们脚下的黄土地里,化作无数涓涓细流的、人民的、生活的河。
雪,终究是没有下。但我的心里,已然落下了一场无声的、覆盖千年的雪。那雪,落满了阿房宫的残柱,落满了华清池的汤池,也落满了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屋瓦。最后,它静静地落在陕北我少年时那孔旧窑洞的窗台上,洁白,肃穆,仿佛一切历史的喧嚣与繁华,最终都要归于这片土地最原始的沉寂与包容。
而博物馆,就是那个替我们记住所有雪景的人。
2023年2月7日初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