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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志强
横看成岭侧成峰
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
只缘身在此山中
——《题西林壁 》苏轼
县委大楼是双面楼,中间是走廊,两侧是办公室,据说是苏联模式。组织部在县里也算大单位,占据一楼东部,进入门厅东侧便是。
1986年7月,我学校毕业后持省里发的调配通知去组织部报到并领取调配令,从传达室打听组织部在哪?门卫说,进大楼门厅东侧便是。进到门厅,楼梯上有人上上下下,门厅左侧走廊里有人站着吸烟,也有人大声说话,进进出出。而东侧非常肃敬,走廊有人过来过去,但无人驻足。走了进去,所有办公室的门都敞开着,左看右瞧,工作人员都伏案办公,无人闲聊。来到秘书科,说明来意,一位工作人员不苟言笑但不失礼貌,把我领到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让我在此等候。言毕,转身离去。我坐等了一会儿,一位年轻工作人员陪一位领导模样的人走了进来,我立马起身,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拆开准备敬烟,年轻工作人员上前制止,说,都不吸烟,也不许吸烟。我不知所措,站着不敢挪动。年轻人对我说,这是x副部长,要对你谈话,你坐下吧。x副部长坐到办公桌旁,年轻人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我也顺势坐了下来。x副部长态度和谒可亲,语重心长谈了一段话,大意是欢迎毕业学成归来,基层缺乏年轻干部,能锻炼人,到单位后要注意什么什么,我一直点头,来时也不懂带个笔记本记录领导谈话,而旁边的年轻人一直埋头记录。谈完话,拿了调令,我蹑手蹑脚走出县委大楼,如释重负,这才发觉身上的衣服已被汗水湿透。
在乡镇工作的第三年,接到组织部通知,参加动乱后农村党员思想状况调查。接通知后,硬着头皮再次走进组织部,接受了任务,分了几个组,有的到机关,有的到企业,有的到学校,我和刘科长到农村调研。第二天一早,我俩骑上自行车,按设计方案开展调研,跑了三个乡镇,召开了不同层面层级和不同年龄段农村党员坐谈会,掌握了第一手资料,回来后闭门造车,写了一篇调查报告,没想到报告得到部长认可,推荐上去,在上级内部信息刊物上登发了。任务完成,请求返回乡镇,一位副部长又找我谈话,绕了一圈,我才听懂,意思是还有后续任务,要暂时留下来。
服从组织安排,暂时留了下来。办公室在走廊北侧,原有两张办公桌,两位科长一东一西相对而坐,我来后在两桌南端,加了一张长条桌,面北背南而坐,极象国际场合的三方会谈,又像司法调解中的中间人位置,只是背朝着门,有人进来,需站起来掉转身子才能看见来者何人?右侧桌子上有一部电话,我离电话近,听到铃声,就起身接听电话,问清找谁?再出去唤人来接。起初不懂规矩,接听电话后,就站在门口喊,x科长,电话。坐在东面的刘科长善意的说,以后再唤人接电话,不要在门口喊,要到那位科长办公室叫。他接着说,有位女科长,是从外单位调进来的,为人敝亮,喜欢笑,说话声音高,初来时,接听电话声音大,满走廊都听得见,笑声不停,话也长,一打半天。没过几天,分管部长找她谈话,严历批评了她。我感激刘科长的提醒。一会儿,电话又响了,是找许科长的,我放下话筒,问清许科长办公室,便去叫。许科长随即过来接电话,他很年轻,只是上嘴唇留有胡子,我很奇怪,他走后我问刘科长咋回事?刘科长说,别提了,他进部时留着小胡子,部领导看不惯,便找他谈话,要他剃掉。许科长说出了原委,原来小时候摔到地上,碰上一块石头,扎伤了嘴,上嘴唇有一道疤,长大后觉得不好看,就蓄起胡子遮住了,这才放过了他。
第二天,天很热,就穿了一件圆口浅红运动衫上班。坐下后,与刘科长对面的李科长说,下午来时把衣服换掉,别穿这种衣服,领导看不惯。他说,他刚进部时,当时男青年流行花褂子,就穿着不很显眼的一件上了班,领导看了好不自在,也召去谈了话。他进一步介绍,机关里有潜规则,比如说运动衫,穿也行,得有领子,白色最好,脖下扣子不能不扣敝着,也不能扣到顶,要扣到中间位置。下身不要穿牛仔裤,太细太肥都不好,黑色,浅色也行,纯白就不行。穿凉鞋必须穿袜子,不能赤脚,露着脚趾头。我点头称是,事事洞明皆学问啊!自此,我小心翼翼,注意观察,发现除部长办公室关着门,所有办公室都敝着门;有人来部里办事都要起身相迎;科室之间不能串门闲聊;两人交流不能高声大嗓;没具体任务时要静坐学习业务书籍。李科长去卫生间时,他桌子上放着一本巜党员之家》,我顺手拿过来一翻,发觉不对,里面是小说,噢,知道了,他把《小说月报》封皮去掉,换上了《党员之家》封面,怪不得他看得津津有味呢。
第三天,部里老中青三个年龄段的人都有,成梯形结构,大约各占三分之一。不同年龄段的人特质不同,年轻人思想活,爱动,但环境又不允许,有时也搞点小动作。如果部长们出去开会,机会来了,几个年轻人悄悄传递信息,下班后各自骑车,到向阳饭店集合。因为一位王姓科长就住在向阳饭店旁边的平房里,他会找个理由提前溜回去,到饭店订上菜,中午服务员送到他家中。人聚齐了,先打朴克,到饭食时开始喝酒,喝到高兴处,开始"压针",不会划拳,也不敢划拳,划拳要喊出声。眼看上班时间快到了,人要错时离开,不能一块走,也不能一块到部里,都装得若无其事。那时发工资不像现在打到卡上,要派人到行管局领回来,再发给个人。王科长有个小本子,记着毎次吃饭时人数和花费,平均开来,不搞"抓大头",一律平等,从工资里扣除。这种机会不多,都盼着部长去开会,开它三天才好呢!
谈话,是组织部的一项基本的工作内容和方式,干部调整、干部来访、发展党员都要面对面谈话。能到组织部谈话是一件幸事,大多是提抜重用了。也有例外,有一天干部科传出争吵声,一位退休的老干部来上访,说是工资套错了,他有理还有据,拿出自带的县委任命文件,指着上面自己的名字,质问办事人员,说,你说我不是副局级,这上面公布的"鸟"啊!分管部长立即过来,一面向老干部道歉承认失误,一面批评办事人员粗心大意,老干部这才平息下来。发展党员,谈话量就大了。乡镇的党员发展对象,要全部集合到一块,一个一个谈,有时从早上谈到晚上。一听说组织部来人谈话,党员发屏对象都紧张,谈话内容无外乎入党动机和党的基本知识,事先背的滚瓜烂熟一紧张就卡壳。一农村妇女谈话时,紧张的说不出话来,问了几个题,都答不上来,又问她一个时事题,现在的领导人是谁?她所在的村大,村里设党总支,书记当然是党总支书记,她一听,没打隔,说,俺知道,是俺xxx二老爷,他是俺村的总支书记。
人事,人简单,事简单,人事不简单。组织部是主管人事的部门,非常重要。机关里的工作人员都明白,自己的升迁都要过这一关。有年换届,部里分几个组到乡镇考察班子,弄了半个月,把情况汇总起来,部长逐一听汇报。张科长那组先汇报,听了不到十分钟,部长叫停,火了。说,我听了半天,也不明白你说的是谁?我初来乍到,对干部不熟,张飞是张飞,李達是李逵,都是拳把式,两人又有不同,考察干部,要抓住本质特点,要会画像,不能千人一面,回去返工。部长说的在理。人事工作还有一个重要原则保密,参与人员要守口如瓶,不能乱说。有三位长年从事人事的工作人员,多年养成习惯,说话声音很低,远了根本听不清。多年后我在体育场跑步,遇到了其中一位,他也离开了组织部多年了,我俩并肩跑圈,边跑办聊,但是他习惯性的不停的观察四周,再贴近我耳朵说话,偌大一个体育场,紧张啥呢?很搞笑。我还联想到那三位老兄,表情基本一致,不苟言笑,神密兮兮。美丽国的美联储一位掌门人格林斯潘,据说表情十几年不变,怕别人从他表情变化中解读出政策变化,影响华尔街股市跌涨。环境象一模具,把人固化了。
不知哪位高人总结并编了一套谚语,跟着组织部,年年有进步;跟着统战部,有吃又有住;跟着宣传部,年年犯错误。无稽之谈,一听了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