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正月十五雪打灯
黄鸿河
“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这句农谚是说如果仲秋之夜云彩多，元宵之夜就可能雪花飘飘。著名学者侯林先生新著《芙蓉街》中，找到了两首至今为止记录芙蓉街最早的诗，是清雍正年间青州府同知张文瑞写元宵节之夜盛况的诗。
其一是《济南元夕》曰：
流览齐州九点烟，品题七十二名泉。
芙蓉街上灯千碗，水面亭西笛一椽。
节序每从忙里过，月华偏向恨人圆。
靴边踏破缘何事，不负诗逋负酒钱。
其二是《元夕后踏芙蓉街口占》：
扑灯天气颇宜人，游女阑珊路不尘。
三五月圆二八缺，老夫来踏七桥春。
张文瑞，字云表，浙江萧山人。其所著《六湖先生遗集》中的这两首诗：一是证明芙蓉街距今300年前，清雍正年间（1723一1735）街巷已经存在；二是证明芙蓉街在雍正年间业已非常成熟繁华，而且元宵节非常热闹。试想“芙蓉街上灯
只可惜张文瑞元夕那夜没有雪，他没有写出雪打灯的风采。读罢这两首诗，倒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元宵”节玩花灯的经历，印象最深的还是雪打灯之夜，散乱的雪花漫天飞舞，孩子们玩得最开心。元宵节是中国自汉朝兴起的传统节日，古代元宵节之夜城门开禁，男女皆可参与其中，女人亦可抛头露面，有点民间狂欢节的意思，其文化内涵和社会价值挺高。按照传统风俗，元宵节之夜又算是“过年”的最后一天，那为何呢？因为该走的亲戚走齐了，该候的客人候全了，该赴的酒局也喝好了，家人们欢聚在一起观花灯吃元宵，不正是人间对美好生活的圆满期盼吗？所以元宵节也叫“元夕节、上元节或灯节”。现在春节后人们常说的一句客气话是：“给您老拜个晚年，”元宵节前这样说是可以的，但过了十五再说“拜个晚年”就是调侃了。
说到元宵节，唐诗宋词中记录“元夕”的名句很多，如唐代诗人崔液的《上元夜》诗：“玉漏铜壶且莫催，铁关金锁彻明开。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苏味道的《正月十五夜》诗：“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丹逐人来。”诗中描写了长安之夜灯月交辉，游人缵动的热闹非凡场景。宋词中写元夕夜的更多，如欧阳修的《生查子.元夕》：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周邦彦的《解语花.上元》：“因念都城放夜。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等等。
《红楼梦》里面写元夕节的故事也不少，围绕元夕，竟有“大观园试才题对额，荣国府归省庆元宵”、“听曲名文宝悟禅机，制灯谜贾政悲谶语”、“芦雪庵争联即景诗，暖香坞雅制春灯谜”、“宁国府除夕祭宗祠，荣国府元宵开夜宴”等多回述议元宵节，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们作的诗也不少。如贾宝玉的《有凤来仪》、林黛玉的《世外桃源》、薛宝钗的《凝晖钟瑞》等。
传统旧书如《水浒传》《隋唐演义》等留给读者的印象中，绿林好汉或农民起义最喜欢借元宵节“看灯会”，选择在元夕“歌舞升平”之夜打劫闹事。读来总觉得很刺激、很紧张、也很愿意看，等长大了方知那多是瞎编，是小说家为了制造紧张气氛演绎的。正常人的心态，谁不愿过个快乐春节？谁不愿十五的月亮圆又圆呢？谁不愿正月十五雪打灯，万人空巷满街行呢？
上世纪70年代以前，济南的冬天比现在的冬天冷很多，雪也比现在下的大且频繁。因为天冷，常常是头场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后一场雪就接踵而至，房檐上天天结冰冰溜子（冰挂）。熊孩子们天天打雪仗，一冬天经常是穿着破棉袄棉裤，冰天雪地里玩半天，似乎也不觉得冷，元宵节晚上玩花灯那更是入迷得很。
我记得小时候过元宵节，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一盏红灯，或在门堑子枕石上放两只灯碗，门前挂灯笼的多是经济条件好或人口多的大户人家。也有人家在房檐下，用扁铁弯个圆圈，放一只粗瓷碗，固定在大门框上，灌上半碗豆油，浸上棉花灯芯，天黑点着，扣上个玻璃灯罩。有时候大点的调皮孩子故意“装疯卖傻”把灯吹灭，再大声喊叫告诉人家“你家灯灭了、灯灭了”，大人也会不厌其烦再点着。那时候门前挂灯，虽然不如现在买的灯笼高级，但欢喜的感觉却不差。你若问这样“纸糊的灯笼”亮吗？那时候夜色漆黑，可没有路灯，感觉也挺亮。
那时候济南市的周围郊区村里还有“撤灯”的风俗，善良人家会给穷人家或孩子不在家的家庭，悄悄送去两盏油灯，放到院门口，图个乡邻吉祥，默默做也不留名。据老人们回忆：乡下还有在场院里组灯庆元宵节的习俗，称“送灯”，就是大伙自愿捐棉花仔油、豆油，制成一个或两个喜庆灯图案，大人小孩，男女老幼都来观灯游玩，还有表演踩高跷、耍旱船、玩狮子滚绣球的。那时候家家门前放灯碗的多，挂灯笼的少，但孩子们提灯笼玩的不少。有蛤蟆灯、玉兔灯、圆球灯、鲤鱼灯、五角星灯等，但提得最多的还是萝卜灯，一种再简陋不过的小油灯。
所谓萝卜灯，就是用大半个青萝卜，把萝卜心挖空，放上一点煤油和灯捻，灯光如豆，萝卜皮上端穿两个小孔，用铁丝吊起，绑一根木棍提着，我小时候就是玩母亲给做的这种灯。还有更简单的是用粗些的胡萝卜做灯，直接把一根竹筷子削尖插到萝卜里，用小手拿筷子端着煤油灯，如果真遇上雪打灯的天气，还要小心用手挡住雪花。往往是十个八个发小组成“萤火虫”队伍，踏着积雪在街巷胡同中呼龙道队乱转悠，有的人手中还爱篡一根冰溜当冰糕吃，感觉玩的特别开心。
因为正月十五有“闹元宵、踩高跷、玩花灯和猜灯谜”等多项娱乐活动，人人心安平和，感觉元宵节的热闹劲堪比春节，劲头比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至今还记得父亲出过一个灯谜：“叭嗒，恣拉，恣流恣流恣流，叭嗒、叭嗒、叭嗒、叭嗒。”猜了半天不知道，一问谜底竟然是繁体书法“为”字。再加上白天看高跷表演，晚上还能手拉小油灯，放除夕夜没舍得放完的鞭炮、刺花和滴滴筋，嘴里喊着：“捞磨捞磨本，家走不挨毁。”“滴滴筋，冒火芯，一分钱，买三根，烧了棉裤露小鸡”。
每年元宵节，趵突泉公园里也要搞声势浩大的灯展，而且花灯做得高档大气，造形优美漂亮，非常吸引游客，购票观灯者也是游人如织。但似乎少了些亲身体验，遍地开花，与民同乐的快感，更少了一些民间特色，特别是小孩子们玩花灯的乐趣。我不知道当年“芙蓉街上灯千碗”是啥样？但与民同乐，想必花费也高贵不了很多，遗憾的是今天的芙蓉街上夜如昼，实在也用不着“灯千碗”了。我小时候家住在济南城郊英雄山下信义庄，庄上也是年年元宵之夜玩花灯，虽然不能同城里灯秀繁花相比，甚至比老商埠区街巷也差一截，但闹花灯的感觉是一样的，因此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以致后来在自己的人生旅途中，每每在不肯融化的“雪地上”望着漆黑的夜，总感觉有母亲给我做的萝卜灯在前方闪烁，于是我的面前便总能出现一片光明，一片温暖。
2026年2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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