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路原是无始无终的,像一条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青石径,一头沉沉地坠入雾霭深锁的幽谷,那里唤作“过往”;另一头,则颤颤地伸向曦光微露的、毛茸茸的地平线,人们叫它“明天”。过往是回不去的。并非那路上设了藩篱,生了荆棘,而是我们每走一步,身后的景象便在我们迈步的刹那,悄然改换了容颜。你频频回首,看见的只是记忆这面昏黄的铜镜里,自己怅惘的眉眼,与一片被乡愁与憾恨晕染过的、不复清晰的山水。而明天,它总在那里,无论夜色多么深浓,无论步履多么蹒跚。它是一封未曾拆启的信,静静地候在光阴的门槛上,墨迹未干,带着宿墨的微涩与生宣的清香,等着你的指尖去触碰那未知的温热。没有到不了的明天,就像没有永远不会亮起的长夜。
于是,人便在这无尽的路上,成了一叶飘摇的舟。你的心,是这舟上唯一的舵。你若能执住它,在风浪里定住方向,在漩涡外看清星辰,你便是这方寸天地的主人,从容地看云起云灭,潮涨潮消。可惜,多少人将这舵,轻易地交给了舱底那一片名唤“情绪”的、暗涌而无定的海。那海时而碧蓝如缎,托着你,让你以为可以航行到任何梦境;时而又墨黑如狱,掀起狂怒的波涛,要将你与你的舟一同扯碎,吞入那无光的渊底。“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东坡的浩叹,穿越数百年的烟雨,敲在今日的心壁上,依旧嗡嗡作响。沦为情绪的奴隶,便是将灵魂的缰绳,递给了忽而温驯、忽而暴烈的马,你不知下一刻,它会将你驮向哪一片嶙峋的崖。
所以,要学着让心“不动”。这不是枯寂,不是顽石般的冥顽,而是像那深谷中的幽潭,无论山风如何在外间的林梢呼啸追逐,咆哮嘶吼,它的水面,只漾着天光云影的徘徊,沉着一枚明净如初的月亮。风来了,拂过潭边的草叶,逗弄水面的浮萍,它或许会皱起细细的、银链般的涟漪,但它的深处,是静的,是定的,是澄澈而能映照万物的。“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六祖慧能的偈子,道出的正是这般境界。心若成了这样一面潭,外间的“风”——是尘世的褒贬,际遇的顺逆,人情的冷暖——又能奈何呢?它自去它的喧嚷,你自有你的清明。
你若不伤,岁月便只能报以无恙。那“伤”,常常并非来自外物的利刃,而是起于内里的纠缠,是自己用回忆的丝线捆绑自己,用预期的焦炭灼烤自己。当你从情绪的奴隶中挣脱,当你于内心的风浪里定锚,你便为自己披上了一袭无形的甲胄。岁月这位工匠,它手持的刻刀依旧锋利,它依旧会在你的额角刻下河流的走向,在你的鬓边染上霜雪的痕迹。但你看它的眼神,已不再是惊惶的抵抗,而是宁静的接纳,甚至,是某种了然的对话。于是,岁月拂过你,便如同春风拂过一株老梅,只留下疏影横斜的韵致,与一段暗香浮动的、绵长的故事,而那嶙峋的枝干本身,却显得愈发苍劲而从容。“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摩诘的诗意,便是这不伤之心的最佳注脚。走到溪流的尽头,不见得是穷途,不妨安然坐下,看天际的云,正从山的另一面,悠悠地、新新地生起。
过往是身后一幅渐次淡去的水墨,明天是眼前一卷徐徐展开的素绢。而我们,是握着笔的、有些忐忑又必须坚定的画者。主人的心态,是镇纸,压住狂乱的思绪;是清水,涤净浑浊的眼光。以不伤为底色,以不动为笔力,哪怕偶有情绪的墨滴溅落,亦可顺势点染,化作荷塘里一尾倏然游过的小鱼。风,终究会停的,或化为绕指的柔,散入无边的静谧。而岁月摊开在我们面前的,将不再是一道道需要咬牙熬过的关隘,而是一程程可以驻足、可以观赏、可以深深呼吸的,无垠的、无恙的风光。“此心安处是吾乡。” 心岸既在,何处不春光?那到不了的,已然都在脚下;那回不去的,早已化作心底,最深沉的力量。
————————————————
作者简介:王护君 、笔名山乡村夫。宁夏彭阳县人 ,中国散文协会、中国诗歌协会、中国书画家协会会员,中国乡村、都市头条认证作家,文字爱好者,一个行走在墨香里的性情男子,喜欢在温暖的文字中寻找一种倾心的诗意生活,常有感性文字散见于网络平台和地方报刊并多次获奖。
详细住址:宁夏固原市原州区和平小区
电话微信同号:15909548981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