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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鹭衔春
作者：李志石
今年春节，天气格外给面子。
从大年初一开始，天就一直晴着。老家屋檐下，照例挂着两盏红灯笼，纸是红的，穗子是金黄的，风一吹，轻轻晃悠，看着就暖和。村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声音闷闷的，不远不近，不闹人，反倒衬得这片江海交汇的土地越发安静。
我站在门口，往远处看。一看，就望见了几只白鹭。
它们低低地从绿油油的麦田上空掠过，翅膀舒展，慢悠悠地飞，白得干净，白得显眼。我心里轻轻一动，忽然觉得，这新春的味道、年的安稳，不在别处，就在这一掠而过的洁白里。
我老家这里没有山，一眼望出去，平得很，阔得很。河网密，沟渠多，是天生适合白鹭落脚的地方。所以，白鹭在这里本不算稀奇，平日里田边、水上、芦苇荡里，总能撞见几只。可一到过年，再看见它们，心里的滋味就不一样了。
老辈人常说，白鹭是春天的信使。
这话不假。白鹭一回来，风就不那么扎人了，土地就慢慢醒了，麦苗就悄悄往上拔了，河边的草就泛青了，连空气里都多了一点软乎乎的气息。这些年，老家的环境越来越好，水干净了，鱼虾多了，土地也保护起来，白鹭便越来越多，多到不像客人，倒像土生土长的邻居。
我小时候过年，天气比现在冷得多。河水清寒，风也硬，田地里一片静气。可即便那样，我也常常在河边、在塘口看见白鹭的影子。它们或是孤零零立在浅水边，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或是低低掠过水面，翅膀带起一点细浪，转眼又飞远。
现在回想起来，它们从来就没有真正离开过这片土地。它们和我们一样，守着这片水，这片田，这个家。
春节我照例回了老家。车子一驶进乡间公路，城里的喧嚣、嘈杂、忙乱，一下子就被甩在了身后。路是熟的，树是熟的，风里的味道也是熟的。没有高楼，只有平展展的田野，笔直的大小河道，和一间挨着一间的农家屋舍。
村前那条横河，有三五十米宽。
水大约有一人多深，波光细细的，太阳一照，碎银似的闪。久违的岸边芦苇如今长得很好，还带着一点灰黄，可根底下已经冒出了嫩青的芽，风一吹，轻轻摇晃，不慌不忙。空气里有水汽，有泥土的腥气，还有家家户户飘出来的饭菜香。
这味道一闻，心就定了。
什么叫乡愁，不用讲大道理，一踏上这片地，一看见这条河，人就懂了。
大年初三的午后，太阳格外好。
暖融融的，晒在身上，舒服得让人不想动。我沿着河边慢慢走，没有目的，就是随便逛逛。
墙根下坐着几位老人，都上了年纪，背对着风，一边晒太阳，一边拉家常。话不多，声音也轻，无非是“孩子回来了”“年货备齐了”“身体还硬朗”，句句都是平常话，句句都是过年的意思。
几个小孩子攥着小烟花，从路上跑过。脚步轻快，笑声脆生生的，落到水面上，惊起了几只停在浅滩里的水鸟。水鸟“扑棱棱”一阵飞，慌慌张张窜向河对岸，小孩子便笑得更欢。
我看着，也跟着笑。
年是什么？就是老人有太阳晒，孩子有烟花玩，河水静静流，日子慢慢过。
就在这时，河湾上空缓缓飞来几点白。翅膀很大，很舒展，飞得不急不躁，姿态干净又从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白鹭。
它们三五只一伙，贴着河面滑行。翅膀划过空气，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却在空旷的原野上，划出一道柔和自然的弧线。有一只飞得特别低，细长的腿轻轻一点水面，“嗒”一下，一圈细细的涟漪慢慢荡开，正好和对岸潘氏兄弟家门口红灯笼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白的影，红的光，清的水，暖的风。就这么简单几样东西，凑在一起，比什么画都好看。
我站在岸边，安安静静看着。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感慨，也没有什么华丽的词儿冒出来。就是心里舒坦，一年到头的忙、累、琐碎、操心，好像都被这轻轻的羽翼，一点点拂散了。剩下的，只有眼前这份实实在在的安稳。
后来我慢慢知道，老家这片土地，已经成了白鹭安心过冬的地方。水清了，草旺了，鱼虾蟹贝多了，气候也比从前暖了不少。许多白鹭不再千里迢迢往南飞，干脆留下来，和村里人一起过冬，一起迎新年，一起看春天一点点到来。
它们停在水边，立在草间，走在田埂上。不吵人，不惹事，不糟蹋庄稼，不跟人争抢。人走过去，它们也不怎么怕，只是慢悠悠挪几步，依旧低头寻自己的食。这就叫相处，各过各的，又彼此相伴，安安稳稳，清清静静。
年过罢，风更软了。
平原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清亮。
麦苗绿得厚实，从家门口一直铺到天边，像一块被春风熨平的绿毯。风一吹，绿浪轻轻起伏，草木清气扑面而来。田埂边、沟渠旁，油菜花星星点点开了，嫩黄，淡，不张扬，这儿一丛，那儿一簇，点缀在碧绿里，干净又顺眼。
正月初十一过，农人开始下地。
村东边上百亩西蓝花已经收割完，地里只剩短短的根茬，显得清净。我路过那里，拖拉机开进田里，铁犁一扎，一翻，新土一卷一卷卷起来，湿润的土腥气混着西蓝花残株的淡香，一下子漫开。
没想到，这气味竟引来了白鹭。
不到片刻，远处林子里、河边上，陆续飞来白鹭。一只，两只，……越聚越多，最后乌泱泱落满田地，白花花一片。新翻的沙土配一身白羽，亮得温和，不刺眼。它们低着头，在泥土里一下一下啄，找虫子，找草根，不抢，不挤，不闹，各吃各的，自在得很。拖拉机在一旁突突响，它们也不怕，依旧慢悠悠踱步觅食，像在自家后院。
我站在田埂上看呆了，赶紧掏出手机想拍。可举着手机，看了半天，又放下了。也许是我的技术不够好，没有拍下最动人的镜头。但一想，心里记住也好，比照片更踏实。
头顶天蓝，脚下土黄，眼前鹭白。三样最朴素的颜色，就是天地间最好看的景致。
我常常去河边看白鹭。有时去横河，有时去邻居家的螃蟹养殖池边，往田埂上一站，就是小半天。不做什么，不想什么，就看着它们飞，看着它们立，看着它们在水里慢慢走。
白鹭很安静。觅食不急，飞行不躁，落脚不轻。认准一片水，年年都回来；找到一处安稳，就不轻易离开。晴天多飞一会儿，阴天找滩涂的草丛里歇着，顺着时节过日子，不勉强，不较劲。
它们喜欢成群飞，也喜欢独自立。群飞不乱，独处不孤，自在得很。
我就这么看着，一看就忘了时间。平原很宽，河水很清，白鹭很白，风很轻。人间的事，好像也慢了下来。
夕阳往下落时，白鹭便一只只飞起，往河边树林去。白里透暖，和晚霞、炊烟、村子的轮廓融在一起，静悄悄的，美得不动声色。
村里灯火一盏盏亮起来。炊烟飘在风里，饭菜香漫出来，一家人围桌而坐，说话声轻轻的，热气腾腾。鸟归林，人归家。飞鸟有枝可依，人有家可回。这就是最安稳的年。
天慢慢暗下来，白鹭都入了林。
田野静了，河水静了，村子也静了。我站在家门口，又望了一眼远处的树林。白鹭在里面安歇，春天在慢慢走来。
这片平原，年年有白鹭，年年有新春。绿的麦，黄的花，白的鹭，蓝的天。简单，干净，安稳，长久。
我年年回来，年年看见它们。
看见白鹭，就看见春天，看见故乡，看见心里最安稳的那一部分。不用多说，也不用多想。看着，就好。
作者简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散文，小说，诗歌等文学著作8部，多次在各类文学奖项中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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