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峰子阳
心烦意燥,并非为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事,没有戏剧性的悲欢离合,只是那“生活维持的一道坎”。这道坎,看不见,摸不着,却日日横亘在眼前,磨着人的鞋底,也磨着人的心气。
它可能是月底那几张待付的账单,数目不大不小,刚好掐灭你心里刚燃起的一点小小火苗——一本想买的书,一次短途的旅行。你算了又算,最终还是将那点火星按熄在计算器的数字里。生活像一条精密的流水线,你不能停,也不敢停,因为维持它正常运转的,正是你自己这枚小小的齿轮。稍有差池,整条线便可能卡壳、崩坏。
它也可能是每日重复的、几乎能预见到尽头的光景。清晨同样的闹钟,路上同样的拥堵,办公室里同样的人与事,晚餐桌上同样的几句闲聊。日子像一卷无限循环的胶带,播放着同一段平淡的旋律。激情与憧憬,便在这日复一日的循环里,被消磨得薄如蝉翼。于是,心开始烦躁,像一头被囚禁的兽,在胸膛里左冲右突,却寻不到一个可以破笼而出的方向。
这道坎,更是那份无形的重负。是父母渐渐花白的头发,是孩子需要辅导的功课,是伴侣不经意间流露的一丝疲惫。你成了他们的依靠,却常常忘了,自己也需要依靠。所有的情绪,都得小心翼翼地收纳起来,因为你知道,你的“心烦意燥”若倾泻出来,便会打湿身边所有人的衣裳。于是,只能在一个人的时候,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长长地、无声地叹一口气。
这般心烦,究竟为那般?
或许,是为了一种“失重”的感觉。我们被生活的惯性推着往前走,却常常忘了自己为何出发,要去往何方。身体在忙碌,灵魂却仿佛悬在半空,找不到一个踏实落脚的地方。那道“维持的坎”,便成了我们全部世界的边界,我们在这边界内画地为牢,焦灼地踱步。
然而,静下心来想,古往今来,谁人的生活里没有这样一道“坎”呢?陶渊明有“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的慨叹,那般超然的人物,也须得先跨过“维持”这道最朴素的坎,才能去追寻“采菊东篱下”的悠然。我们所烦扰的,或许正是生活最本真的质地——它的重量,它的琐碎,它的不容分说。
既然如此,与其让心在燥郁中被灼烤,不如试着与这道坎和解。
在付完账单后,给自己泡一杯清茶,在氤氲的热气里偷得片刻安宁;在重复的路径上,换一首爱听的歌,看看路旁梧桐树新发的嫩芽;在疲惫不堪时,坦然地告诉家人“今天我有点累”,或许,一句简单的“辛苦了”,便能融化心中块垒。
那道坎,终究是绕不过的。但它不是敌人,它只是生活本身。我们正是在一次次抬脚跨越这看似相同的坎时,才不知不觉,走出了人生的长度,也走出了生命的厚度。
心烦意燥为那般?生活维持一道坎。跨过去,是今天;跨不过去,也是今天。而明天,坎依旧在那里,但我们,或许会多一分抬脚的从容。木心说:“生活的最好状态,是冷冷清清的风风火火。”那么,维持生活的这道坎,或许就是那份“冷冷清清”的现实,而我们的心,仍可以在其中,为自己保留一点“风风火火”的、不为人知的坚持与热爱。(老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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