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月28日下午,海云老师的朋友圈像一块冰砸进心里:“原来人和人之间,真的见一面少一面。不是距离远了,是真的就没了。不是生离,是死别。活着的每一天,都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爱,好好告别。”我本能回问“谁出事了”,又慌忙删除——怕惊扰这份沉重。追问丫老师后才知:杜鹃老师走了。心瞬间沉到冰点,那股锥心的疼,像钝刀割着肺叶。
杜鹃老师的病是几年前体检发现的。手术、化疗轮番上阵,血小板却始终低得骇人。可即便如此,听闻她离世的消息仍觉猝不及防——她才四十岁啊,本该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初识杜鹃老师,是2008年4月在武汉洪山广场旁的省人社厅招待所。许校长带我去招聘教师,介绍完鹤峰一中的情况,我说起鹤峰的好:山清水秀,气候温润,每周都有雨洗尘,不像武汉久旱燥热;代课多的年轻老师,收入也够体面。话音未落,湖北大学汉语言文学基地班毕业的杜鹃老师便应下:“我去。”那天她穿一袭浅色连衣裙,身高逾一米七的身形在狭小的茶几前微蹲,笔尖划过协议时,发梢还沾着窗外的光。
开学后,杜鹃老师如约而至,接手两个班的语文课。新教师特有的朝气撞进课堂,广博的知识、扎实的功底、优雅的谈吐,很快让学生们围成了圈。一年后我问她“鹤峰还习惯吗”,她眼睛亮得像星子:“舒服得很!同事都好,菜也好吃。”我悬着的心才落了地——原怕她觉着“被骗”来这山城。
学校早想给这好老师一个家。经人张罗,杜鹃老师顺理成章成了家,次年便添了个小棉袄。我常和她拉家常,问婆家待她如何,她总笑:“好得没话说!过年啥活儿都不让我碰,比亲儿子还金贵。”她老公开车回新洲看父母时,总说“放心,她在这儿比在家还舒坦”。我打趣:“等渔洋关到鹤峰高速通了,回娘家更快当。”她便抿嘴笑,眼尾漾开温柔的褶子。
2016到2019年,我和杜鹃老师同带同一个班,班主任是王斌老师。那时我常外出,调课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她带两个班、管孩子,却从没皱过眉:“曹伯你忙,我来。”后来见她实在太累,我不好意思再开口,改找王斌。班上女生多,闹矛盾时总交她调解。有次月考改完卷,要按班分十堆试卷(学生打乱考场考,阅完需归位),她六岁的女儿蹲在地上,把试卷逐一分到各班,鼻尖沁着细汗,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大事。我赶紧拍下来发群,杜鹃老师看到后笑得前仰后合,满眼都是藏不住的骄傲。
杜鹃老师是活动里的“小太阳”。课间操音乐一响,她准是第一个站起来的,浅色连衣裙随节拍轻旋;运动会接力赛,她大长腿一迈冲在前头,自己跑完又扯着嗓子给男老师加油;园丁杯赛场,她攥着水杯在场边转,比自己参赛还紧张;女教工气排球队里,她总说“输就输了,下次赢回来”,和队友们把汗水摔在球场上。秋游会餐时,她总先给老教师们端茶布菜,自己最后落座。住街上的她,每天骑小摩托上班,常捎来一兜时令水果:春有枇杷,秋有橘子,分给办公室里的老师们。
后来我退居二线,见面少了,麻烦却没断。继续教育网课打卡、普法考试、师德自查、填不完的报表……只要我不懂,第一个电话准打给她。她从不嫌烦,隔着屏幕都能听见她温和的声音:“曹伯别急,我教你。”
直到听说她病情恶化,做了手术,化疗了好几轮。有天见她微信步数只有一百多,我忍不住发消息:“最近是不是不舒服?”她回:“天天打针,整日卧床呢。”最后一次联系是2024年1月24日16:57,我发了张旧照——2018年她女儿蹲地上分试卷的模样。她秒回:“那年她六岁,美好的回忆,谢谢曹伯!”
这几年,学校领导常去看她,送去温暖,工作也调在非教学岗。可病痛的折磨哪是旁人能替的?我前两年刚熬过一场大病,懂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可我们总盼着,盼她能多撑些时日,看女儿长大,看高速通车,多看鹤峰的落雨。
如今,那个爱笑、爱动、永远热乎的杜鹃老师,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留下的不是模糊的悲伤,是具体的疼——像想起她蹲在茶几前签协议的侧影,像看见她女儿分试卷的模样,像闻见她摩托后座飘来的橘子香。
海云老师半夜发来消息:“已经在去武汉的车上了,一定要送她最后一程。”我望着窗外,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像极了鹤峰的雨。杜鹃老师,你知道吗?大家有多喜欢你——喜欢你的热忱,你的温柔,你眼里的光。
世间再无杜鹃老师,从此世间少了一个亲切的喊曹伯的人。可你的样子,会永远留在鹤峰的风里,留在我们翻涌的记忆里。
杜鹃老师,一路走好。
曹长松写于恩施欣华理想城 2026年3月1日
曹伯,曹长松。
1996年——2002年 年级主任,2000年——2004年 教务主任,2004年——2017年副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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