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那盏上元灯

文/余成刚

      正月十五，上元灯火照九州。

     他乡的元宵节尽是喧闹，我故乡河南信阳商城县的灯节灯火，尤重敬奉先人。

      一脉传承，岁岁如是，让新年的月圆之夜，在这片大别山腹地的土地上，更显庄重深沉。

 

   我的根，在商城。

     家乡的正月十五，是给祖辈先人送灯的日子。

 

    翻开族谱，先祖南宋时居浙江，后迁江西，明初奉诏移民，从瓦屑坝迁徙至此，朝廷明令不得返归故里。百姓同迁，因无法归乡祭祖，点灯寄思的习俗由此诞生，六百年乡愁未改，代代相守，已是融入血脉的传承。

      商城人常说：三十的火，十五的灯，更有正月十五大似年。这早已不只是一个节日，而是浸透岁月，连着血脉的乡土传承。无论天南地北，这一天，人人都风雨无阻、奔赴归来。

 

     父母五十年代离乡支边，扎根新疆。我生在新疆，长在兵团，在军垦新城石河子长大，自小从父母口中，便有了一个遥远的故乡。这座军垦新城，元宵的喧闹自有气象。军垦儿女从五湖四海而来，把故土的情愫融进屯垦戍边的岁月里，一城烟火，皆是乡愁。可这份热闹，终究装不下我心底那片隔着千里戈壁，连着父辈年轻时走出的大别山。那是他们的出生地，是祖辈世代生活的故土。

 

    三十年前，父亲带我与哥哥第一次回到这片大别山深处的土地。

    一山一水，陌生又亲切。

     大伯见我们归来，满心欢喜，备下一桌正月十五家宴。

     桌上摆着家乡腊香浓郁的板鸭、熏制的腊肉，还有他用鲶鱼山水库的大鱼剁馅，亲手搓汆出的洁白鱼丸，烟火蒸腾，皆是岁月沉香。

     一口滋味，鲜香绵长，那是故土的味道，从此留在生命里。

    团圆饭吃得安稳又温情，临了，大伯轻声道：吃完这顿，年就过完了。

     老辈人讲，吃过十五饭，就把农活干。这是祖祖辈辈传下的规矩，吃过元宵这餐饭，年就算正式落幕，人心也该收了，餐后便要上山为先人送灯。

 

    大伯神色肃穆，领我们前往山间先祖安息之处。

    他在墓前压好纸钱，再用灯签扎稳骨架，罩灯裤、点蜡烛，亲手点亮红绿彩灯。

    灯火明亮，寄托着后人对先人的绵绵追思。

 

    这是商城传承六百余年的规矩：

    先人新故第一年点白灯，第二年点黄灯或紫灯，三年后方可点红绿彩灯。

    墓前压纸，代表儿孙祭奠、后继有人；灯长明，便是血脉永续、思念不绝。

    夜幕降临，遥望四周，家家户户都在上灯。

     乡邻之间互相帮衬、彼此照应，若是谁家灯烛灭了，旁人也会主动上前，重新为其续燃。

     大家不只照料自家先祖灯火，还会在路口、坡头、荒野，为无亲无故的孤魂点亮一盏盏灯，带着中国人最朴素的天人情怀，让这方山野有烟火、有暖意、有慈悲。

     孩子们提着小小的灯笼，走家串户，灯影摇曳，笑语清脆，把庄重的夜色，点染得温暖又明亮。

    一盏盏灯火次第亮起，漫山遍野连成一片，鞭炮声声，烟花升空，灯火映山，暖意沉沉。

    我后来走过许多地方，见过无数元宵灯火。

    有的繁华，有的热闹，有的精致，有的堂皇。

    可在我心里，最亮、最暖、最不能忘的，

    还是大别山深处，那一片送先人的灯。

 

    它不是为了观赏，不是为了热闹，

    是后人对先人的惦念，是血脉对根的回望。

     灯一亮，山就静了，夜就柔了，人就心安了。

其实所谓故乡，

就是无论你走多远、飞多高，

总有一片灯火，在老地方等你。

灯在，根就在；

根在，心就有归处。

 

正月十五的灯，

亮在山头，照在心上，

也永远，亮在我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