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渭南博物馆记游
张兴源
初冬的晨雾尚未散尽，我就来到了渭水之畔。
一
时值2025年初冬，渭河的水位已经落下，露出了宽阔的河床，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两岸。我来渭南，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受了一种内心莫名的驱使——作为一个在黄土地上生长、书写了大半辈子的陕北人，总觉着该到这片被誉为“华夏文明之根”的土地上走一走，看一看。
晨光熹微中，我沿着乐天大街前行。街道两旁的行道树，树叶已落尽，枝干虬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转过一个弯，一座庄重而富有现代感的建筑赫然出现在眼前。这便是渭南市博物馆了。
它静静地矗立在渭水之畔，青瓦白墙之间承载着千年的风华。建筑外形借鉴了华山峻险、棱角分明的线条，显得刚直硬朗。整个建筑平面遵循着“珍宝盒”的形态，三处金属采光屋面巧妙地引入了“天圆地方”的理念。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建筑的外立面上，泛着温润的光泽，不张扬，却自有其厚重沉稳的力量。
我在博物馆广场上驻足良久。这里占地九十亩，总建筑面积超过三万五千平方米，是一座集文物收藏、保护研究、陈列展示、宣传教育为一体的现代化综合博物馆。2011年8月25日，这座渭南文化史上最重大的公益性项目正式开建，当时彩球高悬，鞭炮声声，寄托了这座城市对自身文明的一份郑重承诺。到2016年2月27日正式开馆，前后历时七年有余。这七年，不仅是一座建筑的落成，更像是一次对漫长历史的庄严回望与梳理。
初冬的寒风有些刺骨，我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温暖。这温暖来自于脚下这片土地的深厚，来自于眼前这座建筑所承载的万千过往。我紧了紧衣领，朝着那扇厚重的大门走去。
二
走进博物馆大厅，一股暖意与宁静扑面而来，外界的喧嚣与寒冷瞬间被隔绝。光线从高处的采光天井柔和地洒下，照亮了宽敞的序厅。正前方的墙面上，“与华相宜”四个古朴的大字映入眼帘，许多参观者在此驻足凝视、拍照。这“华”，既是华山之华，亦是华夏之华。清代学者章太炎曾考证指出，华夏民族最初形成并居住于“华山之周”。站在这四个字前，一种文明源头的庄严感油然而生。
博物馆的基本陈列名为《与华相宜——渭南故事》，它没有按照枯燥的年代罗列文物，而是以“人物+文物+历史事件”的思路，分为八个清晰的单元，引领参观者一步步走进渭南的时光长廊。
我首先踏入的是“远古寻根——史前时期的渭南”。这里的灯光幽暗，氛围肃穆，仿佛将人带入了时间的深处。展柜中央，一件复原的“大荔人”头骨化石模型静静陈列。旁边的说明文字告诉我，1978年，在大荔段家镇甜水沟的洛河东岸，一块距今约20万年的古人类头骨化石出土，它填补了我国及东亚古人类学研究的一大空白。二十万年！我的呼吸不由得一滞。二十万年前，我们的先祖就在这片土地上蹒跚学步，渔猎采集，繁衍生息。这不再是教科书上冰冷的时间数字，而是透过玻璃，与远古祖先一次无声的、令人震撼的对视。
往前走去，是新石器时代的篇章。以华州区老官台村命名的“老官台文化”，揭示了中华农业文明的源头。而那些来自仰韶文化时期的彩陶，更是精美绝伦。元君庙、姜村等遗址出土的陶器上，绘有生动的鱼纹、鸟纹。工作人员介绍，这些纹饰是不同部落的图腾，后来“鱼鸟共生”的图案逐渐演化出类似花瓣的纹样，被认为与“华”字的意象、乃至华山的命名均有渊源。凝视着这些跨越数千年的线条与色彩，我仿佛看到了原始先民们对自然的崇拜、对美的追求，以及部落间从碰撞到融合的壮阔历程。距今四千多年的龙山文化，则以华阴横阵遗址为代表，展示了农业技术趋于成熟、社会开始出现阶级分化的景象。
从旧石器时代的甜水沟，到清代的尧头窑，渭南目前共有61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其中古遗址类达14处，数量位居陕西地市之首。这一连串的数字背后，是这片土地何等丰厚的文明积淀。
三
穿过史前朦胧的曙光，历史进入了有文字记载的纪元。“先秦记忆”单元，将我带入了那个诸侯林立的时代。渭南这片土地，曾是莘、芮、郑、韩等方国的疆域，上演过合纵连横、征战不休的悲喜剧。一件商代的龙钮玉印，雕工古拙，气象威严，无声地诉说着早期国家权力的形态。
而进入“京畿重地——秦汉时期”，展厅的氛围为之一变，显得开阔而恢宏。秦汉一统，渭南平原因其肥沃，被誉为“皇家粮仓”。展品中出现了大量的陶仓、陶灶、铜币，生活气息浓郁。然而，最让我心潮澎湃的，是这里与一位史学巨匠的紧密联系——司马迁。
渭南是“字圣”仓颉、“酒圣”杜康、“史圣”司马迁的“三圣故里”。在关于司马迁的展陈前，我停留了许久（此前我已经去过韩城司马迁祠，并写有《朝圣司马迁祠》一文）。墙上投影着《史记》的名篇段落，玻璃柜里陈列着后世各种版本的《史记》（只有个别版本是我不曾收藏的）。我想象着，这位忍受了巨大屈辱的伟大史学家，是如何将个人的悲愤淬炼成历史的眼光，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他的笔下，有帝王将相的宏图霸业，也有游侠商贾的市井人生；有山河地理的形胜，也有星象历法的奥秘。一部《史记》，塑造了中华民族的历史认知与精神品格。而孕育了司马迁的这方水土，该有着怎样博大的胸怀与坚韧的筋骨？
“龙兴之地”单元讲述了魏晋南北朝的分合故事，而“国脉所在——隋唐时期”则将盛世气象铺陈开来。这里不得不提另一位从渭南走出的皇帝——隋文帝杨坚。他出生于华阴，结束了南北朝长期的分裂，统一了中国。美国学者麦克·哈特在《影响人类历史100位伟人》中将他列为第85位，足见其世界性的历史影响。展厅里有一尊陶俑，人物形象丰满自信，衣袂飘飘，正是那个开放、强盛时代的最佳注脚。
唐宋是文星璀璨的时代，渭南的天空同样群星闪耀。中唐名将郭子仪，功盖天下而主不疑，位极人臣而众不嫉，平定安史之乱，再造唐室，其智慧与胸怀千古流传。诗人白居易，生于渭南，他的诗歌“老妪能解”，却道尽了人间的情理与沧桑。还有宋代的贤相寇准，澶渊之盟中力主抗辽，一身胆气。据历代正史记载，渭南有传或简介的历史人物达一千二百余位，其中包括六位皇帝、八十余位宰相、三百多位将军。这一个个名字，不再是遥远课本上的符号，而是在这特定的时空里，变得有血有肉，可感可亲。他们从这片土地上汲取养分，又将智慧与功业反馈给这片土地，共同铸就了渭南“文化高地”的美名。
四
宋元明清，归于“俗风和雅”。展厅的布置多了些许市井生活的烟火气。渭南不仅孕育了帝王将相、文人骚客，更有着蓬勃生动的民间文化。这里被誉为“戏曲之乡”、“皮影之乡”、“鼓舞之乡”。展柜里陈列着精美的皮影人偶，线条镂刻细腻，色彩鲜艳。墙上播放着老腔表演的视频，那苍凉豪迈、高亢激越的唱腔，仿佛直接从黄土深处迸发出来，带着生命最原始的张力。
渭南拥有1项联合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17项国家级非遗项目、百余项省级项目，非遗传承人队伍庞大。在“非遗活化”的展示区，我看到2025年的新闻图片：外国留学生在学习皮影表演，非洲友人在体验老腔。这些古老的技艺，正以新的姿态走向世界。此外，渭南菜系是陕菜的重要组成部分，2016年，渭南更获评“中国厨师节”授予的“陕菜之都”称号。饮食，亦是一种最深切的文化表达。
最后一个单元是“烽火秦东——近现代的渭南”。历史从古代辉煌转入近代的苦难与抗争。照片、文件、实物，诉说着这片土地在革命岁月里的血与火、泪与歌。从辛亥革命到抗日战争，从解放战争到新中国建设，渭南人民从未缺席。专题展览《百年沧桑——渭南记忆》更是细致展现了近代以来，特别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渭南的社会发展与辉煌成就。
行走在近现代展厅，脚步不免沉重。但历史总是向前的。展览的结尾，目光投向了未来。渭南正在建设国家级关中文化生态保护实验区，实施千亿级文旅产业计划，推动文化遗产的“活化转化”。潼关古城的修复、桥陵遗址公园的数字化展示、与周边城市共建“黄河古都文化旅游带”……古老的文明正在被创意点亮，焕发出蓬勃的生机。
五
当我从“近现代”的展厅走出，重新回到明亮的大厅时，竟有恍如隔世之感。墙上的时钟显示，不知不觉已过去了四个多小时。双腿有些酸胀，但内心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所充满。
我走到休息区的玻璃幕墙前，向外望去。初冬午后的阳光已经驱散了晨雾，清晰地照射在波光粼粼的渭河上。河水汤汤，不舍昼夜。它见证过二十万年前“大荔人”的篝火，滋润过仰韶先民的稻田，倒映过秦汉帝国的粮仓，承载过隋唐盛世的舟船，也倾听过近代革命的号角。而今天，它依然平静地流淌在这座现代博物馆的窗外。
这座博物馆，就像一个巨大的“珍宝盒”，将渭南乃至华夏文明最珍贵的记忆碎片，小心翼翼地收集、整理、陈列于此。它不仅是历史的仓库，更是文明的灯塔。它告诉我们从哪里来，也提示我们该向何处去。在这里，历史不是死的过去，而是活的源头，依然在滋养着今天的生活，启迪着未来的创造。
我想起资料上看到的一个细节：2025年国庆中秋假期，渭南纳入监测的37个重点景区累计接待游客超过160万人次。人们为何而来？也许正是为了寻找这份文化的认同与精神的归依。在博物馆里，我看到了许多年轻父母带着孩子，耐心地讲解；看到了学生团队，认真地做着笔记。文明的血脉，就在这一次次的凝视与讲述中，悄然传递。
夕阳西下，我缓缓走出博物馆。回望这座“青瓦白墙之间承载千年风华”的建筑，它在落日余晖中显得格外静穆、庄严。寒风依旧，但我的心中却是一片温热。
渭南的故事，是中国故事的一个缩影，厚重而辉煌，曲折而向前。这一次探访，于我而言，不仅是一次知识的追溯，更是一次精神的洗礼。黄河、渭河、华山，这“两河一山”所熔铸的，不仅是地理的标识，更是一种刚毅硬朗、开放包容的文化精神。这精神，源于远古，历经沧桑，至今仍在这片土地上，在每一个渭南人的生活中，生生不息。
车子驶离，博物馆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但我知道，那“与华相宜”的千年光华，已深深印刻在我的心里，再也无法抹去。
2025年11月2日初稿，2026年1月11日再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