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汉中风骨:博物馆记游
张兴源
汉中的冬天,是北地风骨与南国水意悄然媾和的时节。秦岭的脊梁在北方划出一道青灰色的天际线,威严而沉默;南边的巴山则披着一层薄薄的、近乎湿润的黛色。汉江便在这两道屏障之间,不舍昼夜地流淌,水色清泠,仿佛一条从未被时光完全驯服的玉带。2026年1月中旬,我就在这样一个清冽的早晨,踏入了汉中市博物馆。这并非计划已久的朝圣,更像是一次久别后迟来的叩访——对一个地域,亦是对一段深植于民族血脉的过往。
博物馆的主体,坐落在“古汉台”之上。这名称本身便是一把钥匙,轻轻一旋,便打开了尘封两千多年的门扉。据载,此地曾是汉高祖刘邦受封为汉王时的宫廷遗址。脚下这方占地不过1400平方米的土地,却曾是决定一个伟大王朝命运的起点。台阶古旧,石缝里沁着深绿的苔痕,一级一级,将市井的喧嚣缓缓滤去,将人的心神引向一种肃穆的宁静。建筑是明清以降陆续修缮而成的园林式风格,飞檐斗拱,庭院深深,自南而北,三个院落逐级升高,仿佛一部无声的史册,正在徐徐展开其别致的扉页。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有的、属于古老木构和旧纸陈墨的沉静气息。游客三三两两,话音都自觉地压低了,像是怕惊扰了在此安眠的魂灵。我的脚步也不由得慢了下来。作为一名以笔墨为生的旅人(这称谓,更富古意),我深知,最快的抵达往往是最慢的行走。在延安的黄土地上,我习惯了仰望沟壑纵横的苍穹,聆听信天游里生命的粗粝与磅礴;而在这里,在这秦巴之间的盆地里,我需要俯下身,去触摸那些镌刻在石头上的心跳,去凝视那些沉睡在陶俑眼底的烟火。
一、石不能言:十三品与一部刻在崖壁上的史诗
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是那组声名远播的“石门十三品”。它们原本不属于这里,而是从数十公里外褒河谷口的悬崖绝壁上,因修建水库而被整体凿迁而来。这本身就是一种现代文明对古老文明最极致的致敬与挽留。走进专设的陈列室,温度似乎又低了几度。十三方巨大的摩崖石刻,以一种近乎原始的、沉默的威严矗立在灯光下。它们不再是山体的一部分,却依然带着秦岭的筋骨与褒河的水汽。
我长久地驻足于《石门颂》之前。这块刻于东汉建和二年的巨石,记述着司隶校尉杨涣力排众议、主持修复褒斜道的事迹。字是隶书,却奔放如天马行空,浑厚如山岳凝峙。清代张祖翼曾感叹:“三百年来,习汉碑者不知凡几,竟无人学《石门颂》者,盖其奔放之气,胆怯者不敢学,力弱者不能学也”。这哪里仅仅是书法?这分明是汉代开拓精神最直观的泼墨。每一笔划的波磔,都像是开山工匠斧凿的力度;每一行字的排布,都仿佛古栈道在绝壁上蜿蜒的轨迹。它记录的是一次具体的工程,但透过斑驳的石花,我看到的是一部民族打通险阻、沟通四方的决心。褒斜道,这条穿越秦岭、持续使用时间最长的蜀道,不就是靠这般“胆怯者不敢为,力弱者不能为”的气魄,一锤一凿啃出来的吗?
目光移至《衮雪》。二字横刻,传说为曹操手笔。建安二十四年,曹操与刘备争夺汉中,见褒水浪花激溅,如雪翻滚,遂挥毫题此。字径硕大,气势磅礴,“衮”字竟无水旁。轶闻说,曹操笑答:“江中之水甚多,何必再画蛇添足?”一代枭雄的自信、洒脱,乃至那一瞬间面对自然伟力与战争硝烟时迸发的诗情,仿佛都凝固在这方石刻之上。它不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历史的一个表情,鲜活,生动,带着体温。
这十三方石刻,从东汉跨越至南宋,如同一组镌刻在时间崖壁上的坐标。它们不仅是书法艺术的巅峰,更是古代交通、水利、军事、文学的立体档案。站在它们面前,你感到的不是欣赏,而是对话。石不能言,但通过这些深深嵌入石髓的笔画,你能听见开道的号子,战马的嘶鸣,诗人的吟咏,以及江水千载不变的奔流之声。它们让我想起我故乡陕北高原上的那些汉画像石,同样以石为纸,记录生活。但陕北的石刻更多是世俗的、装饰的;而这里的摩崖,则是政治的、工程的、纪功的,带着更直接的历史参与感,更具一种“斧钺文章”的凛然之气。
二、地脉交织:栈道、王气与文化的十字路口
“石门十三品”是魂,而博物馆里关于古栈道的陈列,则是联通这灵魂的筋骨血脉。汉中,自古便是“栈道之乡”。北有关中的陈仓道、褒斜道、傥骆道、子午道;南有通蜀的金牛道、米仓道;西有往甘的白水道。这些并非浪漫的想象,而是先民在万山丛中,用智慧、血汗乃至生命编织出的交通网络。展厅里的沙盘、模型、复原构件,清晰勾勒出那“凿孔架木”的奇观。想象一下,在完全没有现代机械的时代,于垂直的绝壁上钻孔,插入横梁,铺上木板,形成凌空飞渡的走廊。这需要何等的技艺与胆识!
正是这些悬空的道路,让汉中成为了中国历史上一个至关重要的十字路口。它的“中”,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更是文化意义上的。刘邦在此拜韩信为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最终还定三秦,开创四百年汉室基业。那一刻,汉中是一枚关键的棋眼,一步走出,满盘皆活。诸葛亮以此为北伐基地,六出祁山,鞠躬尽瘁,让汉中永远浸染了“出师未捷”的悲壮与忠诚。它又是南北文化的熔炉:唐宋时,它是中原士子南下巴蜀的首站;明清时,它接纳了大量湖广移民。秦陇的刚毅、巴蜀的灵秀、中原的厚重、江汉的氤氲,在此交汇、融合,酿造出汉中独特而包容的气质。所谓“亦南亦北”,正是这种过渡性地缘所赋予的文化品格。
我徘徊在古汉台的遗址上。这里现已建起“望江楼”,登临可俯瞰汉江。想当年,刘邦在此台上,面对滔滔江水,麾下有韩信、张良,心中怀的是天下。那是一种草莽英雄即将蜕变为开国君王的踌躇满志。而如今,台上只有清风白云,台下是安宁的市井。王气已消融在寻常烟火里,但那种敢于在群山阻隔中开辟道路、于群雄逐鹿间窥定天下的雄健精神,是否也像那汉江水一样,依然在这片土地的血脉里流淌?这与我所熟悉的陕北精神颇有相通之处,都是于艰难困苦中求生存、图发展的坚韧。但陕北的坚韧更带苦寒之色,而汉中的坚韧,因了这丰沛的水系与交汇的文化,似乎多了一份润泽与变通。
三、时光层累:从石器到革命的“文化地层”
博物馆的陈列是立体的、层累的。走过栈道的惊心动魄,接下来的展厅,便如同进行一场宁静的考古,一层层剖开汉中深厚的“文化地层”。
最早的痕迹,来自旧石器时代的龙岗寺遗址等地。粗糙的打制石器,沉默地诉说着早在百万年前,人类的祖先就已在此繁衍生息。然后是仰韶文化、龙山文化的彩陶、磨制石器,纹饰简朴,形态浑圆,那是文明初曙的微光。
秦汉的辉煌自然是浓墨重彩的一章。铺镇汉墓群出土的陶俑、陶仓、铜镜,勾勒出一幅“文景之治”下汉中盆地安居乐业的图景。那些陶俑面容平和,衣纹流畅,不见秦俑的肃杀,却有盛世子民的从容。尤其是一组宋代墓葬出土的陶俑,造型生动,表情各异,仿佛下一秒就能开口讲述市井间的趣闻。从这些日常器物中,我感受到一种深厚的生活底蕴。历史不仅是帝王将相的你争我夺,更是这万千普通人的生息劳作。他们的喜悦与哀愁,同样沉淀在泥土里,成为历史最坚实的基座。
历史的演进从不单一。博物馆也辟有“汉中近代革命文物陈列”。红军的标语、抗战的武器、革命先辈的遗物,提醒人们这片温润的土地也曾经历过铁与火的淬炼。何挺颖、陈锦章等志士的故事,为“汉家发祥地”注入了新的、红色的灵魂。这一层“红色文化”,与古老的“两汉三国文化”交织,构成了汉中近代以来复杂而激昂的精神图谱。
最让我内心触动的,却是一组并不起眼的宗教造像。无论是道教的仙风道骨,还是佛教的宝相庄严,其雕工之精细,神情之静谧,都达到了很高的艺术水准。在栈道的险峻、战争的硝烟、革命的洪流之外,人们始终没有放弃对彼岸世界的追寻与寄托。这种超越现世的精神追求,与务实开拓的地域性格,看似矛盾,实则统一,共同构成了汉中人心灵世界的完整维度。
四、水流不息:在博物馆中看见“汉”的今生
参观的尾声,我再次回到庭院中。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几个孩童在家长的带领下,指着展板上的图画轻声问询。这一幕平淡而温馨。
我忽然想起馆内介绍所言,汉中“因汉水而得名,素有‘汉家发祥地、中华聚宝盆’之美誉”。一个“汉”字,从这里发源,最终成为一個民族、一种文字、一门语言、一项伟大文明的称谓。这座博物馆,收纳的岂止是汉中的过往?它简直就是一个微观的、立体的“汉文明”生成与发展的标本库。
它展示的是一种精神:如《石门颂》书法般,于规矩中求奔放,于险阻中开坦途。
它承载的是一种智慧:如古栈道工程般,因地制宜,巧夺天工,联通隔绝。
它积淀的是一种生活:如历代陶俑所示,在历史的波澜中,努力经营一份安稳与自足。
它包容的是一种多元:如南北文化、世俗与宗教、古代与近代在此和谐共存。
作为一位陕西作家,我习惯于在苍茫的黄土中寻找历史的厚重。而汉中之行,让我在厚重之外,更看到了灵动与交汇。这里的历史像汉江,有源头,有支流,有险滩,有平湖,最终浩浩汤汤,奔向更广阔的天地。博物馆的角色,就是这道长河上一个重要的水文站,测量、记录、展示着水流的速度、成分与方向。
离开时,已是午后。回首望去,古汉台的飞檐在阳光下闪着温和的光泽。它不再是一座冰冷的建筑,而像一个饱经沧桑却精神矍铄的智者,静坐在时光的岸边。他将所有的风云际会、所有的悲欢离合,都内化为沉稳的脉搏与深邃的目光。
汉中市博物馆,它不试图告诉你所有的答案,它只是平静地呈现层累的真相。它让石头说话,让道路显形,让生活复苏。它告诉你,“汉”的故事,从未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每一滴汉江水里,在每一片秦巴山峦的云雾中,在每一个走进又走出这座博物馆的现代人的心绪里,继续生动地流淌着。
这便是我,一个他乡的文学跋涉者,在2026年岁首,于汉中博物馆所得的一份沉静而丰盈的馈赠。归途上,汉江依旧在车窗外伴行,水声潺潺,仿佛那句古老的谶语,依然在应和着时代的节拍:
汉水长,汉风永。
2026年1月22日初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