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汉水汤汤
——在“天汉古韵”里聆听历史的心跳
张兴源
时值岁暮,我从西安南下,过秦岭,入汉中。冬日的渭北高原,朔风呼啸,万物萧瑟;而一过秦岭脊线,却见汉水如带,田畴如毯,空气里竟氤氲着几分南国的温润。此行的目的,是拜访那个被称作“天汉”的地方,去看一场名为“天汉古韵”的文物展。
展馆坐落于古汉台之上,朱门黛瓦,气象沉静。甫一踏入,便为门楹上那副木雕联语所凝神。右侧是“无名未必无为难得慧眼识才俊”,左侧是“有志或非有果贵在诚心任贤能”。这二十六字,笔力遒劲,如刀凿斧刻,瞬间劈开了眼前静谧的展陈,将历史的幽深与命运的玄奥袒露无遗。它仿佛不是写在门上的,而是从千年的尘土与时光深处,由无数寂寂无名或功败垂成的魂灵,合力镌刻而成。何为“天汉”?这不仅是古人对这片土地与银河星汉相辉映的诗意比附,更是一种精神命脉的昭示:它关乎隐匿的才俊,未竟的壮志,以及在成败兴亡之外,那份恒久的、对贤能与诚心的呼唤。我站在门前,顿觉自己并非一个寻常的访客,而像是一个手持密钥的旅人,即将开启一部名为“汉中”的、卷帙浩繁的无字史书。
展厅的“前言”写得极好,寥寥数语,便将汉中地理与历史的魂魄勾勒出来:“汉中地处陕西省南部,北倚秦岭,南屏巴山,中部是汉中盆地。在这块史称‘天汉’的大地上,胜迹历历,史册煌煌。栈道千里,汉水东流。人们从这里进入巴蜀,走向长安;人们在这里繁衍生息,生生不断。”这是一片被两道山脉温柔环抱的盆地,也是一段被一条大河深情贯穿的走廊。秦岭与巴山,如两道巍峨的屏风,将尘世的喧嚣与战乱的烽火隔挡在外,却也如两道无言的闸门,将无数宏大的历史叙事收纳其中。汉水,则像一条银色的脐带,将汉中与更广阔的南方、北方血脉相连。它自嶓冢山发源,汇百川而东流,最终注入长江,奔赴大海。因水得名,更因水成脉。正是这独特的地理,让汉中成为帝国棋盘上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它既是退守的屏障,更是进取的跳板。
展览以“曙光初现”启幕,新石器时代的石斧与陶罐静静躺在灯光下,那是文明初啼的声响。我仿佛看到,先民们在这片沃土上刀耕火种,汉水之畔,炊烟与晨雾一同袅袅升起。他们是第一批“无名”者,却为后来的“有为”奠定了最坚实的土壤。
时序流转至商周,“古褒气象”扑面而来。那些纹饰繁复的青铜礼器,庄重、神秘,散发着早期邦国文明的气息。尤其那件“亚父”鼎,让我驻足良久。《华阳国志》有载,汉中“厥壤沃美,赋贡所出,略侔三蜀”,是物产丰饶的“天府”之一。这些青铜器,不仅是权力与祭祀的器物,更是这片土地丰腴与文明的物证。然而,它们的主人是谁?是褒国的国君,还是某个受封于此的贵族?名姓早已湮灭,但那精湛的工艺与雄浑的气度,却穿越三千年时光,无声地宣告着一种“无为”之外的“有为”——一种文明创造本身的力量。
历史的河流在这里忽然变得湍急,一个伟大的名字如惊雷般炸响——“大汉源脉”。公元前206年,项羽分封诸侯,刘邦受封为汉王,王巴、蜀、汉中四十一县,都南郑。那一刻的刘邦,心中想必充满了屈辱与不甘。巴蜀是流放之地,汉中更是偏处一隅。然而,谋臣萧何一语道破天机:“虽王汉之恶,不犹愈于死乎?且语曰天汉,其称甚美。”
“天汉”,这个原本可能只是地理指称的名字,被赋予了全新的、天命所归的政治寓意。刘邦在此“抚其民以致贤人,收用巴蜀”,萧何则“常居守汉中,足食足兵”。汉中,这个险些被历史遗忘的角落,一跃成为大汉王朝的龙兴之地、战略总后方。那些无名无姓的汉中百姓,在萧何的组织下,将粮秣与兵源,通过艰险的栈道,源源不断输送到前线。他们何尝不是“无名未必无为”的最佳注脚?而萧何月下追韩信的故事,其发生的精神场域,或许也离不开汉中这片“贵在诚心任贤能”的土壤。一个王朝的伟业,始于一次无奈的蛰伏,成于一群人的慧眼与诚心。汉中的山河,因此浸透了一种深沉而雄健的底色,那是大汉的魂魄,是“大风起兮云飞扬”的源初气象。
三国烽烟,将汉中推向了历史的前台。“群雄相争”单元里,刀剑的寒光仿佛尚未冷却。曹操与刘备,这两位绝代雄主,在此展开了长达数十年的拉锯。定军山下,老将黄忠刀劈夏侯渊;汉水岸边,赵云“一身都是胆”。然而,最令我感喟的,却是那位介于群雄与隐士之间的张鲁。他在汉中施行“五斗米道”,“置义米义肉于义舍,行者量腹取足”,治下“民夷便乐之”。在天下大乱、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张鲁在秦岭巴山之间,经营起一个近乎乌托邦的平静社会。他后来投降曹操,并非全然出于怯懦,部下阎圃劝他“宁为曹公作奴,不为刘备上客”,其中或许有对曹操“任贤能”气度的一种复杂判断。张鲁的“有志”,最终未能成就帝王之业,但他的“有果”,却是一种另类的、关于民间治理与社会理想的实践。历史的长河奔涌向前,这些或成或败的“有志”者,共同在汉中的大地上,写下了一部波澜壮阔、气吞山河的英雄史诗。
唐宋以降,汉中作为“山南重镇”,褪去了惊心动魄的刀光剑影,增添了更多文化的馥郁。李白、杜甫、陆游等诗人从这里走过,留下瑰丽的诗篇;那些“宝相庄严的佛教造像”,眉目低垂,慈悲静谧,见证了丝路文化与中原文明在此的交流与融合。及至元明清,“交流融合”成为主题,汉中的文化肌理愈发细腻多元。翻阅《汉中府志》,可以看到这座城池如何在历史的层累中,从军事要塞逐渐演变为一个繁盛的商业与文化节点。
走出最后一个展厅,已是日影西斜。我再次伫立在那副楹联之下,心中涌起万千思绪。这场展览,与其说是在陈列文物,不如说是在解读一种历史的“语法”。那语法的主语,常常是“无名”的百姓、湮没的匠人、寂寂的士卒;谓语,则是“有为”的耕耘、创造与牺牲。而那转折连词,便是“慧眼”与“诚心”。一部汉中史,乃至一部中华史,其最深层、最坚韧的推动力,或许正是这无数“无名”者的“有为”,与少数“有志”者的“诚心”之间的奇妙耦合。
刘邦若不善于任用萧何、韩信等“才俊”,纵有汉中天府之资,何来四百年大汉?诸葛亮六出祁山,鞠躬尽瘁,其“有志”虽未竟全功,但那“贵在诚心”的执着,却化作星汉之光,照耀千古。历史从来不只是英雄的谱系,更是无数无名者生命痕迹的沉积岩。那些造型独特的陶器,是远古主妇手中的温度;那些精美绝伦的青铜器,是无名匠人心血的结晶;那些栈道上的累累凿痕,是无数徭役夫卒的汗与血。他们没有被载入任何史册,但他们的“为”,却构成了历史最坚实的基底。
汉水汤汤,不舍昼夜。它流走了王朝的兴替,流走了英雄的喟叹,却流不走这片土地深植的“天汉”精神——一种于无名处见有为、于有志处贵诚心的精神。当我驱车离开,回望暮色中苍茫的秦岭与蜿蜒的汉水,忽然觉得,那副楹联、那些文物、那条大河,以及这整个“天汉”之地,都在用一种低沉而恢弘的语调,向我们这些后来者诉说着:历史从未远去,它就沉淀在每一捧泥土里,流淌在每一滴江水中,等待着一双“慧眼”去识别,一颗“诚心”去倾听,一支妙笔去将它唤醒。
2026年2月2日初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