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太原印象
张兴源
驱车驶入太原,我的心率也跟着缓了下来——这座城市的脉搏,远比我设想中要平静。
车子从陕北高原一路向东,过黄河,入吕梁,终于在午后驶入了太原地界。车窗外的景致从黄土丘陵的沟壑纵横,渐渐平展为汾河平原的开阔。小孙子靳小川趴在车窗上,睁大眼睛望着外面:“爷爷,这里的山怎么都不见了?”妻子在一旁轻轻拍着他的背:“傻孩子,咱们到平原了。”
我握着方向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道路指示牌吸引——主干道上竟赫然标着“可就地转弯、掉头”的指示。这在我所居住的延安,乃至于我去过的任何一座省会城市,都是难以想象的情景。那里,道路是绷紧的弦,车辆是急促的箭,每一个路口都写满了不容置疑的“禁左、禁右”。而太原,却在这车水马龙的要冲,留下了一道如此从容的“豁口”。仿佛在说:急什么,路宽着呢,来得及。
这便是我对太原的第一印象:一种宽厚的、不设防的安静。这种安静,并非人烟稀少的寂寥,而是一种秩序井然后的舒缓。街道异常宽展,双向四车道、六车道的路面,让车辆得以从容地流淌,而非拥堵的挣扎。更令我称奇的是,耳边竟鲜有刺耳的喇叭声。前方的车若慢了些,后车便静静地跟着,或轻轻变个道,仿佛彼此间有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这份默契,消解了都市惯有的焦躁,让空气都显得清朗了几分。
我们下榻的酒店在柳巷附近。放下行李,我便迫不及待地要带家人去感受这座城市的脉搏。妻子笑我:“一把年纪了,还像个第一次进城的毛头小子。”我回她:“正是这把年纪,才更贪恋这人间的‘新鲜’与‘从容’。”
我们最先去的,是钟楼步行街。资料上说,这条街始于宋元,盛于明清,是太原的“亮丽封面”。步入其间,果然名不虚传。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两旁是仿古的楼阁,飞檐翘角间挂着红灯笼。但“古”并非它的全部魂魄。老字号醋坊的隔壁,可能是一家飘着“煤球”咖啡香味的文艺小店;传统绸缎庄的对面,或许是年轻人排着长队的网红奶茶。历史的厚重与时尚的轻盈在这里交织,却丝毫不觉突兀。小川被一个吹糖人的摊位牢牢吸住,老师傅手指翻飞,顷刻间便变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猴子。妻子则在旁边的“钟楼邮局”里,认真地挑选明信片,说要寄给老家的姐妹。
我站在街心,看人流如织,却不觉喧闹。人们的脸上带着闲适的笑意,交谈声、店铺的音乐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成一片温吞的背景音。这让我想起延安的夜市,那里同样热闹,但气息是粗犷的、火辣的,带着黄土高原的酣畅淋漓。而这里的热闹,是浸润在千年府城文脉里的,有一种被时光打磨过的温润包浆。
第二日,我们去了太原古县城。车行不远,一座巍峨的城墙便映入眼帘。整个街巷以十字街为中心,脉络清晰。我们沿着北街慢行,扑鼻而来的是山西各地的饮食香气:刀削面、莜面栲栳栳、平遥牛肉……妻子每样都想尝一点,直说“这才是过日子的味道”。南街则侧重非遗与文创,剪纸、皮影、面塑,那些曾经在乡土间默默传承的老手艺,在这里被重新擦拭,焕发出吸引年轻人的光彩。在一家小剧场外,我们驻足观看了一段“太原莲花落”的表演,那婉转的唱腔和地道的方言,让小川听得入了迷,尽管他说“一句也没听懂”。
我忽然觉得,这座复建的古城,并非一个冰冷的旅游标本。它像一位慈祥的长者,将过往的岁月、市井的烟火、匠人的精神,都妥帖地收藏在此,然后敞开怀抱,让今人走进来,触摸、品尝、聆听。这是一种有温度的存续。
若说古县城承载着太原的“俗世烟火”,那么晋祠与天龙山,则供奉着它的“精神原乡”。我们去的那天,天色澄碧。晋祠的古柏苍劲如龙,圣母殿的宋塑侍女像,历经千年,衣袂流转的神情依然生动欲语。这里没有喧嚣的导游喇叭,只有潺潺的难老泉声与游人间低低的赞叹。资料显示,这里正与天龙山一起,创建国家5A级景区。天龙山石窟的佛像,虽部分遭遇劫难,残存的身姿与宁静的面容,依旧诉说着曾经的信仰与艺术高度。站在山腰,俯瞰太原城匍匐在汾河两岸,我心中涌起的不是“一览众山小”的豪情,而是一种历史的绵长感。这片土地,见证过唐叔虞的封邑,承载过李唐王朝的霸业,如今,它安静地躺在新时代的阳光下,将所有的风云激荡,都沉淀为眼前这幅疏朗、洁净的画卷。
这种“洁净”,是我们全家人的共同感受。不仅是景区,太原的街道、公园、乃至普通的居民小区,都少见垃圾。汾河公园的绿道绵延数十里,河水清波荡漾,两岸绿树成荫,晨练、散步、骑行的人们络绎不绝。我们租了辆自行车,沿河骑了一段。凉风拂面,满眼苍翠,几乎忘了这是一座重工业城市的前身。这份对生态的用心,体现在数据上,是全市拥有439个城市公园(网上查询);体现在人的感受上,则是一种呼吸的自在与舒畅。
城市的另一面,在博物馆里。太原市博物馆与晋商博物院,是我们必去之地。前者用丰富的文物,系统梳理了从“赵卿墓”车马坑到北朝壁画俑的千年脉络;后者则在一座历经百年的老建筑里,娓娓道来“纵横欧亚九千里,称雄商场五百年”的晋商传奇。看着那些泛黄的账本、精巧的算盘、巍峨的汇票,我仿佛能看到一个个山西汉子,牵着骆驼,走出太行,跨越沙漠,将生意做到天南海北。他们诚信为本、勤俭吃苦的精神,或许早已融入了这座城市的基因,化作了今日太原人做生意的那份踏实与厚道。
短短几日,我们穿梭于古老与现代之间。在“雁丘园”,我们凭吊元好问笔下“问世间,情为何物”的千古痴情,园内设计精巧,将诗词意境化为可游可赏的景观。在“天美杉杉奥特莱斯”,我们又见证了这座城市的消费活力与时尚脉搏。然而,最令我怀念的,却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瞬间。
比如,在一个寻常的早点摊,老板听出我们的外地口音,不仅仔细介绍哪种“头脑”配什么“稍梅”最好,临走还硬塞给小川一个茶叶蛋,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太原话说:“娃瘦,多吃点!”
比如,问路时,一位提着菜篮的大姐,不仅详细指明,看我们似乎还迷糊,索性说:“不远,我正好顺一段,领你们过去。”
这些片段,毫无功利,自然得像汾河的水。它们让我确信,太原的“安静”与“宽展”,不止在于道路和规划,更在于生活在这里的人心。他们似乎彼此“熟稔”,那种打招呼时的笑意,不是程式化的敷衍,而是从眼里透出来的真诚。这或许就是一座城市最动人的“景致”,它不在旅游地图的标注里,而在寻常巷陌的烟火气中。
离开太原前,我们特意又驱车在城里转了一圈。夕阳给这座“锦绣太原城”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宽阔的道路笔直地伸向远方,路旁的建筑并不追求惊世骇俗的高度,却显得敦实、整齐。我突然想起自己笔下的陕北高原,那是沟壑纵横的、呐喊着的土地。而太原,这座汾河水滋养的古城,则是被熨帖过的、吟诵着的平原。它们气质迥异,却同样让我感到亲切和温欣。
“爷爷,我们下次还能来吗?”小川仰头问我。
“来,一定来。”我摸摸他的头,“等你再长大些,爷爷带你去看看晋祠冬日的雪,天龙山浓郁的秋。”
车子驶上高速,太原的灯火渐渐在身后连成一片柔和的光晕。它没有某些大都市那种刺眼的、渴望被铭记的张扬,只是静静地亮着,温暖、包容,如同一位故人,你知道他就在那里,不喧哗,自有声。这份“安静”的力量,或许比任何喧嚣都更持久,更能安放一个旅人,乃至一座城市自身的灵魂。
2023年8月27日初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