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游晋祠
张兴源
二零二三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闷。黄土高原上的风,似乎也懒得动了,卷着一股子热烘烘的土腥气,粘在皮肤上。小孙子靳小川刚从小学的笼子里飞出来,像只刚换完羽毛的雏雀,浑身是使不完的劲儿,成天在屋里屋外扑腾,嚷着要去看“外面的山”。妻子在一旁看着我,眼神里是几十年不变的、温润的沉默。我知道,是该出去走走了。不是去什么名山大川,就找一个有古树、有流水、有老故事的地方,让心静一静。念头一动,便想到了晋祠。山西,太原,那是我延安的东邻。梁衡先生的那篇著名的《晋祠》,早已被请进中学课本,成了殿堂里的范文。我一个陕西作家再去写它,好比在名厨做好的席面上再添一勺自家腌的酸菜,弄不好就唐突了。可转念一想,文章本是各人心中景、笔下情。他写他的晋祠,我游我的晋祠,两不相碍。于是,在一个晨光初透的早上,我便开着我的陕j61882奥迪a 6汽车,“组团”出发了。
车过黄河,景象便渐渐不同了。陕北的塬、梁、沟、峁,是浑朴的、苍黄的,像老祖父脸上刀削斧凿的皱纹,沉默着承受千年的风雨。而一入晋地,山势便多了些曲折,沟壑里似乎也藏着更绵密的心思。田畴阡陌,绿意更浓些,但那绿,也仿佛浸染了一层历史的青灰。小川趴在窗边,兴奋地指认着陌生的作物,问东问西。这让我忽然想起自己如他这般年纪,正在志丹县张渠的山峁上放羊。那时的“外面”,是望不到头的群山和羊群踩出的小道;他今天的“外面”,是高速公路和导航地图上的一个个光点。时代给每一代人划下的“外面”,竟是如此不同。
抵达山西太原,已是午后。暑气被层层古柏滤过,落到身上,竟有了一丝荫凉的体感。下午在太原转发转,一夜安睡。
第二天上午便去晋祠。入口处人流熙攘,多是如我们一般的寻常游客,也夹杂着些身着汉服的年轻男女,衣袂飘飘,给这古老的庭院添上几分流动的彩晕。后来才知,正赶上了这里的“古庙会”。这倒巧了,静穆的古迹与鲜活的热闹撞在一起,正是我要看的那个“活着的历史”。
迈进门槛,心便一下子沉静下来。梁衡先生文中那“巍巍的”山、“森森的”树,此刻不再是文字,而是扑面而来的实证。然而,我最先被打动的,却不是那鼎鼎大名的圣母殿,而是路旁几株默默伫立的周柏、唐槐。它们真是老了啊。老得树皮皴裂如铁,老得枝干虬曲如龙,老得中心已然空朽,却偏偏又从侧旁爆出一丛苍翠的新枝,倔强地指向天空。我走近一株最显苍古的,伸手抚了抚它粗砺的躯干。掌心传来的,不是木头的温凉,而是一种时间的硬度与温度。妻子也轻轻“呀”了一声,说:“这树,怕是见过李世民吧?”
她这一句平常话,却像一把钥匙,哐当一声,为我打开了晋祠最深的那重门。是的,李世民。那个在陕北我的家乡,也曾跃马横槊的秦王,那个开创了煌煌盛世的唐太宗。贞观二十年,他来到这里,写下《晋祠之铭并序》。此刻,我脚下这方土地,也许就曾印过他的足迹。我的思绪一下子飞远了,从这晋水之滨,飞回我延安的黄帝陵,飞过莽莽河山,落在中华民族那深不见底的根脉上。我们陕西人,常以“秦”自傲,骨子里是“纠纠老秦”的硬气;而眼前这晋祠,供奉的是周成王的弟弟叔虞,流淌的是“晋”文化的源头,那是一种更早的、源于宗法礼乐的典雅与深沉。秦与晋,仿佛中华文明脊梁的两侧:一侧是开疆拓土、律法森严的筋骨;一侧是封建亲戚、拱卫王室的血脉。它们毗邻而居,时而“秦晋之好”,时而干戈相向,最终却血肉交融,共同撑起了华夏的苍穹。我这延安老汉,此刻站在太原的古祠里,竟有一种奇异的“归家”感——不是归于一姓一地的家,而是归于一个更加辽阔、更加悠远的文化故乡。
小川耐不住这沉默的思索,早已拉着奶奶,循着水声跑到“难老泉”边去了。我缓步跟上。只见一泓碧泉,清澈见底,泉眼处汩汩不息,果然“难老”。泉边有碑,述其典故。这泉水千年不涸,滋养一方,被奉若神明,甚至还有为它举办的“难老河会”。我看着那晶莹的泉水,忽然想起我家乡的杏子河。那也是条永不干涸的河,只是到了枯水季,河床裸露着青白的石头,像大地裂开的唇。童年放羊时,最快乐的莫过于在雨后蹚过那浅浅的、浑浊的流水。晋祠的泉,是永恒的、神圣的、被供奉的;我故乡的河,是季节的、温顺的、与牛羊共饮的。水也罢,树也罢,南北的不同,其实是命运的不同。而这不同的命运,却同样被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所深爱、所依赖。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地气”吧。晋祠的地气,是氤氲在永恒泉水和参天古木间的王侯气、文翰气;我陕北的地气,是蒸腾在黄土沟壑与信天游旋律里的生民气、山河气。没有高下,只有滋养出的魂魄各异。
走进圣母殿,那著名的宋代彩塑,便庄严地立在昏蒙的光线里。侍女们的神情体态,果然栩栩如生,顾盼有神。然而,我的目光却更多落在那些无名工匠可能留下的指纹、刀痕上,落在殿角斑驳的彩绘、檐下悄然的蛛网上。真正的历史,或许不只属于被供奉的圣母和被歌颂的唐宗,更属于无数个没有留下名字的“她”和“他”。就像我家乡那些在窑洞里纺线、在塬上锄地的婆姨女子,她们一生的悲喜,同样构成历史最沉实的内里。殿外隐约传来庙会的鼓乐声,有龙腾狮舞,有汉服出行。这现代的喧腾,与殿内古老的静默,仅一门之隔。历史从未死去,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孔,在人间继续热闹着。
夕阳西下时,我们登上祠后的悬瓮山。回头俯瞰,整个晋祠尽收眼底:殿宇错落,古木参天,晋水如带,游人如蚁。晚风拂来,带着柏叶的清香和远处市声的微茫。小川玩累了,偎在奶奶身边,安静地看着夕阳给圣母殿的琉璃瓦镀上最后一道金边。妻子轻声问他:“今天看见什么了?”小川想了想,说:“看见好多老树,还有不会老的泉水。”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好多古代的人,好像……好像也没走远。”
孩子的话,最简单,也最通透。是啊,都没走远。叔虞没走远,李世民没走远,那些塑像的工匠、种树的古人、歌咏的诗人,他们的气息都融在这山、这水、这风里了。我们今日之游,不过是这绵长气息中一次短暂的吐纳。梁衡先生的文章,是给晋祠拍下的一帧角度绝佳、光影完美的肖像;而我这番零碎的感触,则更像一个远道而来的亲戚,在老祖屋的院子里坐了一下午,摸摸砖,看看瓦,听听风声,在心里与自己家的院子比对比对,然后带着一身同样的尘土,安心地归去。
归途的车上,小川已然睡着。妻子靠着车窗,也阖了眼。夜色如墨,将白日的景象一一收纳。我手握方向盘,毫无睡意,心里却异常地平静、饱满。这一次晋祠之游,我未曾着意去描摹它的建筑之美、园林之秀、泉水之冽,那些,梁文已臻化境。我看到的,是一个时间层叠的深潭,照见了秦晋之别,古今之续,乃至一个放羊娃与一座皇家祠庙之间,那看似遥远、实则同根的精神联结。文章到此,也该搁笔了。窗外,北斗星正亮,指向北方,也指向我来时的地方。那儿,有我自己的“晋祠”,它或许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千年古柏,但它同样接通着地气,同样在沉默中讲述着属于自己的、永恒的故事。
2023年9月14日初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