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向川而歌
作者:沈巩利(陕西)

从西安往东,过灞桥,走沪陕高速,一路都是川和岭交错着。车子速度快,眼睛还没看够,眼前豁然一亮——玉山镇到了。可我要去的不是镇子,是它东边那道川。那道川,叫清河川。
名字是清峪河给的。河水从清峪深处汩汩涌出,出了清峪口,便唤作清河。川随河走,十多里长,像一条绿色的绸带,搭在腰祝岭和长寿岭(也叫峒峪梁)之间。
我在沈家河村口下了车。正是初春,地里麦苗刚返青,浅浅的绿铺满川道。远处,秦岭水墨一般地横着,山顶还有未化的雪,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往前走几步,就听见水声了。
清河不宽,二十来米的样子,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有几块大的,露出水面,被太阳晒得发白。水流不急,潺潺的,像是哼着歌往前赶。
河上有一座新桥,双向水泥的,前年刚修的,桥名叫“沈河大桥”。旁边一个老者蹲在那儿抽烟,见我走近,招呼说:“你刚回来。”
我说是,来看看咱的清河川。
他点点头,用烟袋锅指了指河:“这水,打清峪出来的,干净。小时候我们就在里头摸鱼,一摸一晌午。”说着,脸上浮起笑,像想起了什么。
我在桥栏杆上往下看,河水真的清。不像灞河那种水,是透明的、带点绿意的清。水底的石头圆润光滑,长着薄薄一层青苔。有几条小鱼游过去,倏地一下,就不见了。
老人说:“你往上走走,到清峪口看看,那水才叫清哩。”
沿着河往北走,是一条水泥路,不宽,但平整。路两西边栽着太阳能路灯,杆子白白的,在黄土地上显得精神。
再往前,就进了清峪。
峪口果然有个水库旧址。水坝是七十年代修的,那时候蓝田、临潼、渭南三县的人都来这儿干活,人山人海,彩旗飘飘。如今坝还在,但已经不用了。指挥部的房子塌了半边,墙上还能看见模糊的标语,字迹已经认不全。西坡上有个涵洞,黑乎乎的,像一只疲惫的眼睛,望着这片曾经沸腾过的土地。
水从坝东黄岩下向南流去,果然比下游更清。捧一捧,凉得扎手,喝一口,甜丝丝的。难怪叫清峪——清的峪,出的自然是清水。
站在那儿,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当年高音喇叭里的革命歌曲,和那些热火朝天的号子声。如今,只剩下水声,和偶尔几声鸟叫。
往回走的时候,我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田间小径。
麦田刚锄过,泥土湿润,踩上去软软的。地边的杨树已经泛青,枝条上鼓着嫩芽,再过些日子就该绿了。有几棵老柳树,歪在河边上,柳丝垂到水面,风一吹,轻轻拂着水波。
河对面,是一个村子。房子依坡而建,高低错落,白墙灰瓦,有些还保留着老式的门楼。村口一棵大槐树,树下几个女人在说话,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听不清说什么,但听着舒坦。
田埂上有个小孩在放羊。七八只羊,白的、黑的,低着头吃草。孩子拿着一根细柳条,也不抽,就那么甩着玩。羊走远了,他才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这一幕,让我想起沈航军说过的话。他是清河川的人,西北大学现代学院经济与行政管理专业毕业,本科学历,学过安卓软件研发,学过司仪主持,如今在西安生活。他说:“小时候在村里,看老人们下棋,一看就是一下午。那时候棋盘是木头板子画的,棋子是捡来的瓶盖,上头用毛笔写着字。可那些老人走棋的时候,神情比干什么都认真。”
这话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怀旧,是扎根。
清河川两岸,十多个村子,像念珠一样串在这条河上。黄上头、沈家河、河西、闫河、高王、薛家河、尚李、杨寨、下高、上杜、甘河子、上下刘寨、田家、上下翟家、东营、许庙、杜家。每一个名字,都有一段故事。
许庙的名字,与一口大钟有关。传说翟家村有座无量神庙,庙门外挂着一口大铁钟。有一年,铁钟自己从架上“跑”了,顺钟坡滚到许家村的地盘。抬回去,又跑回来。如此三番五次,翟家人终于明白,这钟是铁了心要留在许家。于是,许家捐地建庙,翟家捐钟,四邻村子凑钱,建起了“许家庙”。从此,这里成了东川的集市中心,农历四、七、十逢集,一逢就是几百年。
沈家河的名字,与沈姓人家有关。他们从何时迁来,有心人在考证。但沈家河的人们,却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沈航军就是其中一个。
翟家以陶艺闻名,至今还传承着老手艺。刘寨的桥,厚重美观。杜家的桥,长虹卧波。每座桥都是一首诗,记录着两岸人家的生活。
这些村子,这些人家,这些故事,都活着。在炊烟里,在河水里,在庄稼地里,在那些蹲在桥头抽烟的老者的皱纹里。
夕阳西斜的时候,我又回到了沈河大桥。
老者还在那儿,烟抽完了,正眯着眼看远处。远处,是玉山镇,房子密密地挤着,有些已经亮起了灯。更远处,是灞河,清河将在那里汇入,然后一起流向渭河,流向黄河,流向大海。
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河的金箔。岸边的麦田也被染成了金色,风吹过,麦浪一层一层地涌,像是大地在呼吸。
桥下,有几个孩子还在玩水。光着脚丫,踩在浅水里,弯着腰摸石头。一个小姑娘摸到一只小螃蟹,举起来给同伴看,尖叫声和笑声一起飘过来。
一个年轻女人提着竹篮走过桥,篮子里是刚洗的衣服,还滴着水。她走得快,竹篮一晃一晃的,身后留下一串湿湿的脚印。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接着是牛哞、羊咩、鸡鸣,还有谁家在炒菜的滋啦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一支曲子,没有谱,却好听。
我忽然明白,什么叫“向川而歌”。
不是要写一首诗,唱一支歌,才叫歌。那河水的流淌,是歌。那麦浪的起伏,是歌。那些村庄里升起的炊烟,是歌。那些蹲在桥头抽烟的老者、那些河边洗衣的妇人、那些摸鱼捉蟹的孩子,他们的日子,就是歌。
清河川不需要啥。它自己就在唱。日日夜夜,年年岁岁,从清峪口唱到灞河,从七十年代唱到今天,从沈航军的祖辈唱到他这一辈,还要往下唱。
天快黑了,我该走了。
老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问我:“明天还来不?”
我说:“来。”
他点点头,慢慢地往村里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说:“春天来了。油菜花开了,那才叫好看哩。金灿灿的,一河两岸都是。”
我站在桥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
风从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清河还在流,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它见过太多人来人往,也见过太多日出日落。它知道,明天我还会来。
但它还会流。
这就是清河川。
不是风景,是日子。不是诗,是生活。
向川而歌。歌的,不仅是这日日夜夜、岁岁年年,还有这河水、这土地、这些人。
他们,都是清河川美的风景。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