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光里的诺言
赵法宏/甘肃
1993年的那个冬夜,连家砭职工子弟学校的教工宿舍黑得像块浸了墨的棉絮——又停电了。我摸出藏在枕头底下的半截白蜡烛,火柴“嚓”地一声擦亮时,跳动的光立刻把我和双凤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她就坐在我对面的木床沿,指尖绞着红色的羽绒服的衣衣角。窗外的风卷着山坳里的寒气,呜呜地刮过檐角,可屋里烛火一跳,倒把她眼睛映得像浸了月光,亮闪闪地盯着我手里的纸和铅笔。还有桌上堆着没改完的学生作业,红笔的墨渍在烛光里晕开小小的圈。
“双凤,你看。”我攥着铅笔的手有点抖,却一笔一划很用力。先画地基,再是两层楼的轮廓,窗户要画得大,这样晴天能晒进满屋子太阳;然后是院儿里的花园,我特意多画了些歪歪扭扭的月季;最后是小楼旁的空地,我咬着牙添上一辆小轿车的轮廓,虽然画得像个拉长的面包,可那是我能想到的,最实在的“安稳”。
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在桌角积成小小的泪滴,空气里飘着蜡烛燃烧的焦香,还有双凤发梢上淡淡的洗发液的香味,混着她教案本里的油墨香。我把画推到她面前,声音比烛火还颤:“双凤,咱们现在一起守着这山里的孩子,以后我也想守着你。只要你跟了我,我一定让你过上画里的日子。这楼,这花园,这小车。”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摸着画纸上的线条,指腹蹭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笔迹,指尖还沾着下午改作业时没洗干净的红墨水。我后来才知道,那天她刚跟家里父母说了我俩的事,父母的反对像石头一样压着她,可她抬头看我时,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光,只说了一句:“我信你。大不了,以后咱们还一起改作业,一起给学生补功课。”
那天晚上的蜡烛烧到最后,把画纸的一角烤出了个小小的焦洞。后来我把这张纸夹在备课本里,跟着我和双凤在讲台前站了三年。1995年7月顶着家里的压力跟我领了证,没有像样的婚礼。
再后来。我调市林业处工作,加班的夜晚就把这张画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看着那些歪扭的线条,就像看见双凤在灯下改作业的身影。双凤则凭着对文艺的喜爱,调到了市文化馆工作,从整理古籍到组织群众演出,她把从前给孩子们上课的耐心,都用在了文化馆的大小事上,还总笑着说“这是换个地方给大家‘上课’”。
2008年8月7日,亲戚朋友都劝:“那地方荒得很,买小产权房风险大。”可我想起烛火下她红着眼说“我信你”的模样,咬咬牙签了合同。当拿到钥匙那天,我牵着她的手站在空荡荡的二层小楼里,阳光从大窗户洒进来,刚好落在她笑弯的眼睛上——我知道,第一个诺言,我兑现了。
去年双凤从文化馆退休,抱着同事们送的鲜花和纪念册回了家,说“终于能好好守着咱们的小院子了”。而我们的小孙女,也在这小楼里呱呱坠地,把满屋子都添上了奶声奶气的笑。如今院子里种满了她我都喜欢的君子兰、兰草和竹子,每到春天就开得热热闹闹;车库里的车虽然不是当年画的模样,却能稳稳当当地载着她去逛花市,带小孙女逛公园,后备箱里总装着小孙女的玩具,偶尔也会塞上几本她从文化馆带回来的旧画册。
昨晚喝了点酒,翻看相册,又翻出了夹在相册那张画。纸已经黄得像深秋的银杏叶,焦洞的边缘也脆得一碰就掉渣,可那上面的每一笔,都还像在烛火里亮着。小孙女凑过来指着画里的“面包车”笑:“爷爷画的车好丑呀!”双凤坐在旁边刷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还是当年浸了月光的亮。
今年是我们结婚第三十一个年头了。从烛火下的承诺,到顶着压力的相守,再到小楼里的天伦之乐,那些旁人眼里的“不划算”“太冒险”,在我和她这里,都成了一步步走向圆满的印记。往后的日子,就守着这满院花香,守着小孙女的笑声,守着身边这个当年不顾一切选择我的人,慢慢把剩下的时光,都过成蜜里调油的模样。

作者:赵法宏,男,1972年5月出生,甘肃通渭人,兰石轩主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甘肃省书法家协会篆书专业委员会委员,甘肃画院书法院特聘书法家,庆阳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现任甘肃建投陇东建设投资有限公司总经理。

编辑制作:包焕新,甘肃镇原县人,笔名惠风、忞齐斋主、陋室斋主,网名黄山塬畔人,曾任广播电视台主编,著有报告文学集《原州新声》、散文集《故土情深》、书法学术专著《研田夜语》,主编了《西苑志》《人文包庄》等。现为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书法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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