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 来 赋

 文/孙  权

       维乙巳岁，宗祠新成；丙午新春，正月初六。族定嘉期，为孙家女儿归宁拜祖之日。一时闺彦咸臻，裙钗毕至，自四方以言旋，怀寸心而赴约。或自县城归，或从汉皋返，或自遐方远道而来，皆不辞山川迢递，共赴此血脉之盟。

       其长者则霜鬓盈头，扶杖而行，步履虽迟，恭心弥笃；其少者则芳颜未改，含羞而立，稚气犹在，敬意自生。年岁虽殊，行止各异，而同为孙家之女，共系故土之根。旧俗或谓“嫁出之女如泼水”，未若此日归心似火、乡情如炙。一归故宅，百感中来；暂聚宗堂，千情并至。

       余自少年负笈县城，亲族多疏，识者盖寡。以辈分卑下，见长者咸称姑媪。方欲隐身人众，忽有执余手而轻声唤者，音容宛在，旧识依稀。余茫然久视，赧然一称，彼则喜溢眉间，笑生眼角，盖以归乡见认，倍觉心安。乃知远嫁之女，所重者故土未忘；漂泊之人，所贵者宗情不弃。

       是时吾女远自海外归来，方为乡邻环绕，细问异域生涯。女言彼处无新春佳节，故每至此时，倍忆家园。一言既出，听者皆生乡愁，莫不默然神往。诸少女则华服相映，笑语相携，徘徊祠下。女持镜细照，观功德碑上之名，见己名镌刻其间，凝睇良久，轻声告余：“吾名在此，根亦在此。”语虽平淡，而目若星辰，盖知天涯漂泊，自此有宗可依，不类浮萍无寄。

       最可感者，白首诸姑，相扶相携，共入宗祠。整衣襟，肃容色，趋至祖灵牌位之前，敛衽躬身，肃然三拜。吾女亦从容上前，恭行其礼，效法维谨。一拜敬祖，二拜归宗，三拜心安。俯仰之间，余不觉目涩泪垂，百感交集。

       筵席之上，有老者相对而坐，默然凝睇，忽焉泪下，泣罢还笑，喜惧相生。半世风霜，尽藏于此；一生思念，皆寄今朝。聚散匆匆，合影留念，老者安坐，少者环立，笑靥同存，光景永记。

       须臾宴罢，人将各归其所：或返夫家，或归城邑，吾女亦将远渡重洋，复还海外。然心已留于此，名已勒于此，根已系于此。宗祠在，故乡在，祖宗在，便是归来之处，便是永托之邦。

       嗟乎！身虽远，心常近；路虽长，情不断。孙家诸女，一归之后，天涯海角，皆有可归之处；千秋万代，永怀来返之心。斯诚血脉之深恩，故土之至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