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欧阳贞冰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
《九彩甘南》组章(一)音频
《九彩甘南》组章(二)音频

序 章
我离开那座被钢筋水泥囚禁的中部城市,一路向西,向西。
车窗外的景色由喧嚣的灰褪成枯索的黄,又渐渐被一层薄薄的试探性的绿意浸染。海拔在升高,空气在变薄,胸腔里的心跳声却愈发清晰、沉重。

我是来寻找色彩的。
有人说,九彩甘南不止有九种色彩,可我的行囊里只剩下一架相机和一颗疲惫不堪的心。我在想,究竟是这九种色彩等在了甘南,还是我这半生的黑白终于等来了一场被允许的盛大的逃亡?
当第一缕未经雾霾过滤的阳光如金箭般刺穿挡风玻璃,刺痛我习惯于昏暗的眼睛时,我意识到这场与自我的狭路相逢已无处可逃。前方,拉卜楞寺那绵延不绝的金顶正沿着大夏河的流向,在深深浅浅的呼吸中向我铺开一卷沉重而温热的藏地密码。

拉卜楞寺
我的脚步最终停在一堵绛红色的墙前。
清晨的转经道上还没有多少游人,只有他们——那些身着绛红僧袍的僧人和皮肤皴裂如古木树皮的藏民。我的相机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一次次举起,却又一次次放下。镜头可以框住那旋转的经筒,却框不住他们指尖触摸铜质花纹时那深深浅浅的朝圣的呼吸声;快门可以凝固那匍匐在地的身躯,却凝固不了他们额头触碰大地时那一瞬间灵魂与尘埃的置换。
这堵墙太高了!它用一种极其纯粹极其厚重的绛红,将凡俗与神圣决绝地划分开来。墙外是背着行囊眼神猎奇的我,墙内是辩经声浪如惊雷般滚过的世界。我像一个偷窥者,试图用长焦镜头穿透那紧闭的木门,看到的却只是自己的虚妄。

是什么让一个人愿意用一生的长度去重复一个简单的动作?是什么让这里的每一粒尘土都比我在城市里度过的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更具分量?那此起彼伏的磕长头,身体与大地摩擦的沙沙声,像一种古老的质问拷问着每一个路过却从未真正抵达的灵魂。
沿着长达三公里的转经廊走去,我笨拙地拨动那些经筒,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铜锈的气味钻入鼻腔。我想起自己走过的路,那些急功近利的追逐,那些患得患失的情感,在这循环往复无始无终的转动面前,显得多么滑稽可笑。拉卜楞寺,你以“世界藏学府”的深邃看着一代代人来去,而我,一个被时间追捕的现代人,能否在这一圈圈的转动中让狂奔的灵魂减速,哪怕只有一刻?

我终究没有走进任何一座大殿。我知道,我的朝拜还隔着一段从浮躁到沉静的距离。当夕阳把最后一抹光从金顶上收走,整座拉卜楞寺沉入一种幽蓝的暮色。那堵绛红的墙,此刻变成了一种沉默的涌动的暗红。我转身离开,像一粒被筛掉的沙子,身后,是千万个信仰者留下的永不消逝的剪影。

桑科草原
如果说拉卜楞寺是凝固的史诗,那么桑科草原就是一阙流动的无边无际的绿色长调。
汽车驶出夏河县城,视线陡然被打开。那种打开不是拉开窗帘的打开,而是囚徒的牢房四壁忽然崩塌,天地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强行灌入你干涸的眼眶。
草,不是精细修剪的草坪,而是狂野的奔放的带着高原野性的绿。它们像无数支蘸满颜料的笔,在苍茫大地上肆意涂抹,一直涂到天边,涂进云的褶皱里。

我走下车,进入草原深处。风是这里唯一的主人,它不是轻抚,而是拥抱,是席卷,是穿透。它从遥远的天际线吹来,掠过连绵的雪山,拂过成群的牛羊,最后灌满我的衣袍,发出猎猎的声响。我听见草叶相互摩擦的窸窣,像亿万生灵的低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这空旷里被放大成沉闷的鼓点。一个人站在这里,渺小如蚁。城市的喧嚣、职场的倾轧,那些曾经觉得天大的事,此刻被这无垠的绿意稀释成一阵虚无的风。

我试图用相机去捕捉草原的灵魂。我拍那曲线柔美的山坡,拍那如珍珠般散落的白色毡房,拍那骑马飞驰而过的康巴汉子扬起的鞭梢。可镜头太局限了,它装不下这份辽阔,它装不下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速度感,装不下草籽和牛粪混杂在一起的原始气息,更装不下当我躺下仰望天空时,那种被巨大虚空包裹的眩晕与安宁。
草原上,一条蜿蜒的溪流闪着细碎的光,它那么细,那么弯,像大地上的一道伤口,又像神明随手画下的一道银色的谜语。它要流向哪里?它是否也曾像我一样,在这看似自由的旷野里寻找着一条既定的河床?不远处,几个牧人的孩子围拢过来,他们的脸颊上有两团化不开的高原红,眼睛却清澈得像海子里的水。他们好奇地翻看我的相机,看到屏幕里自己的影像,便毫无缘由地放肆地大笑起来。那笑声纯净、高亢,没有任何修饰,像一把利刃,瞬间刺穿了我内心深处那由世故和伪装堆砌起来的堡垒。原来,真正的富足是拥有这样毫无芥蒂的笑。而我,一个从文明都市里走出来的“贫瘠者”,在这一刻被他们的笑声洗劫一空。

夕阳西下,草原被镀上一层金光,牧归的牛羊如流云般缓缓移动,空气中弥漫起焚烧牛粪的烟火味,那是家的方向。我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光一点点从草尖上退去。我想,或许我来此,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是为了学会像这草原一样放空自己,允许万物经过,允许风声灌满胸膛。

尕海湖
车子在草原上又颠簸了许久,当一片浩渺的蓝毫无征兆地横亘在天地之间时,我知道,那是尕海湖。它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让人失语的美。在经历了草原无尽的绿之后,这湖水的蓝,是一种沉静到极致的休止符。风在这里也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这一汪深情的凝望。湖水不是死的,是活的。它静静地卧在群山与草原的臂弯里,像大地睁开的一只眼睛,仰面凝视着苍穹。天上白云流过,它便有了云的影子;飞鸟掠过,它便有了飞翔的痕迹。

我沿着木质栈道走向湖心,水是那么清澈,能看见水草柔软的腰肢在水中摇摆,能看见一种不知名的细鱼,像一枚枚银针在光的缝隙里穿行。湿地尽头,成群的水鸟悠然栖息,偶尔有一只黑颈鹤伸开修长的双腿掠过水面,带起一串珍珠般的水帘。它们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而我只是一个蹑手蹑脚的闯入者。在这片寂静里,我被一种巨大的、温柔的情绪击中。
这湖水若从高处看,不过是大地上的一滴泪。它是谁的泪?是那位传说中路过的女神因眷恋人间而洒下的么?还是这千百年来无数牧人、僧侣、过客,他们心中的欢喜与悲怆,最终汇聚成了这一片深不见底的蓝?我想起自己那些在深夜里流过又被迅速擦干的泪,它们去了哪里?是被城市的喧嚣蒸发了,还是也沉入了某处看不见的深渊?

水面无波,如一面巨大的镜子。我趴在栏杆上,试图看清自己的脸。可倒影是模糊的,被微风揉碎,只剩下一个晃动的、不真切的轮廓。我忽然想问:那个为了生存而终日奔波的“我”,那个戴着面具强颜欢笑的“我”,那个在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的“我”,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

远处有水鸟的鸣叫声传来,凄清而悠长。那声音不像是在呼唤同伴,倒像是在叩问着这片亘古的荒原。湖边有玛尼堆,一块块刻着经文的石头在风中静默。我也捡起一块石头,轻轻垒了上去。我没有经文可刻,只是把心底那份无法言说的沉重,连同这个问题一起留在了这里。希望这高原的风,能替我慢慢诵读,直到把它也磨成一颗光滑的、无悲无喜的石子。

郎木寺
这是一个让人困惑的地方。
一条不足两米宽的白龙江,在乱石中蹦跳着穿镇而过,却固执地将它划成了两个省:甘肃和四川。于是,这小小的山谷,便有了两座格尔底寺,两种隔江相望的梵唱。
我站在甘肃的赛赤寺高处,俯瞰整个郎木寺镇。晨雾还未散尽,炊烟已经升起。诵经声与小儿啼哭声,风马旗的猎猎声与小贩的叫卖声,煨桑的柏烟与早餐的油烟气,全都奇妙地混合在一起,沿着湿润的山谷氤氲开来。这里是寺庙,也是人间;是神佛的道场,也是俗世的烟火。两种气息纠缠着、拥抱着,难解难分。

金顶在晨光中渐渐苏醒,折射出万道光芒。那光芒落进我的眼里,竟有些温热。我沿着山路下行,走进四川格尔底寺。与拉卜楞寺的宏伟不同,这里的寺庙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更像是一个被信仰簇拥着的村落。穿行在僧舍间窄窄的巷道里,偶尔会有一扇木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喇嘛,他对我这个异乡人报以羞涩一笑,便匆匆消失在巷子尽头。

转过一个弯,我看见一堵白墙下坐着一位晒太阳的老阿妈,她手里捻着念珠,嘴唇翕动,目光却投向不远处一群嬉闹的孩子,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信仰最质朴的样子,它不是高高在上的教义,不是繁复的仪轨,它就是这日常。是在日复一日的转经中,将祈愿念进骨头里;是在看着孙辈嬉戏时,那份对现世安稳的最虔诚的满足。
我的脚步最终停在那座著名的、安放着五世格尔登活佛肉身的灵塔前。隔着一层玻璃,那位圆寂于三百多年前的高僧依然保持着端坐的姿态。他的皮肤因涂满藏药而呈现古铜色,头发指甲据说还在生长。时间在他身上似乎失去了意义。我凝视着他,他也仿佛在用一种超越时空的寂静凝视着我。一个从时间就是金钱的洪流里逃出来的人,面对这样一具凝固了时间的肉身,除了震撼,更多的是茫然。
我们忙忙碌碌,用尽一生去追逐,到底为了什么?追逐到的终将腐烂,唯有静下来的或许才能获得某种意义上的永恒。这尊肉身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诘问,让我所有的浮躁与焦虑,在此刻都现出了原形。

夕阳西下,我坐在白龙江源头的一个石头上,听着泉水叮咚。远处,红石崖被晚霞染得如火如血。我忽然觉得,郎木寺不是一个地方,它是一种生活的真相,神性就藏在最朴素的人间烟火里。

纳摩大峡谷
从郎木寺镇出发,溯白龙江而上,只需片刻,热闹的人间便被甩在身后。两座拔地而起的石崖如天门般轰然洞开,一股冷冽的带着苔藓与腐殖质气息的风扑面而来。我知道,纳摩大峡谷到了。

光被裁剪成一条狭长的带子,从千仞的石峰缝隙里挤下来。脚下是乱石,是溪流,是泥泞。我走得跌跌撞撞,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越往里走,世界越是幽暗、静谧。峭壁如刀削斧劈,亿万年的风雨在上面刻下狰狞的纹路。那些纹路,有的像佛的脸,有的像狰狞的护法,有的则什么也不像,只是沉默地诉说着时间的暴力与耐心。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被峡谷放大成空洞的回响,听见自己的喘息粗重而短促,像是灵魂在狭小躯壳里的挣扎。
终于,我来到那个传说中的洞窟——仙女洞。洞口不大,像一个张开的幽深的喉咙。洞口前,有信徒焚烧柏枝留下的灰烬,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的类似薄荷的香气。据说,洞内有一酷似仙女的钟乳石,还有那著名的“中阴洞”,那个介于今生与来世之间的狭窄通道。按照当地的说法,人若能从此洞一头钻入,从另一头钻出,便可洗清罪孽,完成前世到今世的转变。我站在洞口,犹豫了。那洞口低矮、逼仄,像大地的裂缝,更像一个巨兽的食道。我看了看同行的人,他们有的已经笑着钻了过去,在另一头欢呼。我咬了咬牙,伏下身子。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体验,身体被冰冷的岩石包裹、挤压。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只有前方透来微弱的光。灰尘呛进口鼻,膝盖磨得生疼。在那一刻,所有文明的伪装都被剥离,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我像一条爬虫,在亘古的岩层里蠕动。我想,这就是中阴身的感觉么?这就是灵魂在脱去皮囊后独自穿越黑暗时的恐惧与孤独么?短短的十几米,仿佛耗尽了我半生的力气。当我终于从另一头爬出,重见天日时,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阳光照在身上,有了不一样的温度。我忍不住回望那个洞口,它依旧沉默着,像一个从不吐露秘密的智者。它真的洗清了罪孽么?我不确定。但我确信的是,在那几分钟的黑暗与狭窄里,我被剥夺了一切:身份、地位、尊严、思想,只剩下一个纯粹的想要活下去的“我”。从洞中爬出的,是一个被还原成生命本初状态的人。我站起身,掸去身上的尘土,仿佛真的掸去了一些陈年的积垢。原来重生并非要经历烈火,有时候仅仅只需要一次勇敢的、匍匐于地的穿越。

扎尕那
在遇见扎尕那之前,我从不知道一座山可以长得如此任性如此梦幻。
汽车沿着陡峭的山路盘旋而上,当车子喘着粗气翻过最后一个山口,整个扎尕那如同一幅被天神不经意间抖落的画卷,毫无保留地砸进我的瞳孔。那一刻,车上的惊呼声戛然而止。面对这样的景致,任何语言都显得轻薄。
那不是人间应有的地貌,四周是嶙峋突兀的石峰,像一座倾覆了的巨人的宫殿。灰白色的石灰岩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如刀锋,如剑戟,直插云霄。它们以一种环抱的姿态,将四个藏寨和一片梯田温柔地揽入怀中。晨雾如哈达般缠绕在半山腰,将山峰与村落分割成天上与人间。东哇村、业日村、达日村、代巴村,那独具特色的榻板房在薄雾里浮沉,如同停泊在云海里的几叶扁舟。我这才相信,世上真有“最后的伊甸园”,真有造物主私藏的后花园。

我来时正逢清晨,第一缕阳光从石城的缺口处投射进来,不是照亮,而是点燃。最先被点燃的是拉桑寺的金顶,然后是榻板房的木墙,然后是层层叠叠的青稞架,最后,是弥漫在整个山谷间的温暖的雾气。我扛着相机,像个疯子一样在田埂上奔跑,快门声如爆豆般响起。可每一次回放,都让我陷入深深的沮丧。那扑面而来的、夹杂着牛粪味与青稞香的晨风,那回荡在山谷间的、悠长的鸟鸣,那份让人想要落泪的宁静与安详,如何能装进这方寸之间的照片里?

我遇见了扎尕那的那个下午,我坐在客栈的院子里,对面就是巍峨的石山。院子里,一位藏族老人正悠闲地晒着太阳,身旁是他的小孙子,在追逐一只蝴蝶。老人的脸上是那种被阳光和岁月深深雕刻过的安详,没有一丝焦虑,没有一丝欲望。他的目光既不看那奇崛的山峰,也不看那忙碌的游客,只是淡淡地满足地看着眼前的儿孙。我忽然明白了,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闯入者”,为这片山水震撼,为这片宁静疗愈,是因为我们把这里当成了“诗和远方”。可对于他们来说,这里没有远方,只有生活。我们拼命追逐的“宁静”,就是他们日复一日的日常。
美国植物学家约瑟夫·洛克曾在近百年前来到这里,他在日记里惊叹这里是“造物主创造的地方”,并预言“如果《创世纪》的作者看到扎尕那,一定会把亚当和夏娃的诞生地放在这里”。我想,洛克是对的。这不仅是因为它的美,更因为它在莽莽群山中的孤独。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园,是因为吃了智慧树上的果实,懂得了羞耻与欲望。而我们这些现代人,背井离乡涌入城市,不也是为了追逐那所谓的“智慧”与“文明”么?我们得到了知识,得到了财富,却失落了乐园。如今,我们风尘仆仆地回来,在这遗世独立的扎尕那,不过是想隔着栅栏,再看一眼那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夜色四合,星空如巨大的银幕笼罩四野。我躺在榻板房的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诵经声。这声音与窗外的虫鸣、溪流声混合在一起,成为这个夜晚最安稳的摇篮曲。
今夜,我不再关心人类。
今夜,我只想在这里做一个无需醒来的梦。

若尔盖花湖
告别扎尕那的雄奇,一路向南,天地再一次被一种浩瀚的绿意打开。但这一次,绿意之上,多了一份水的柔情。这里就是若尔盖,中国最美的高寒湿地草原。而花湖,就是这片湿地上最明亮最温柔的一颗眼眸。

从景区大门换乘观光车,深入草原腹地。视线里,除了绿,还是绿。那是一种平坦的无垠的一直铺到天际的绿。正当你在这无尽的绿色中感到一丝单调时,花湖就到了。它出现得毫无征兆,像是大地在行走时,不小心踩出的一汪清泉。
我踏上那条通往湖心的木质栈道,栈道窄而长,像一根轻盈的丝带漂浮在草海与水面之间。走在上面,仿佛行走在天地初开的梦境里。水是那种无法形容的颜色:它不是天蓝,不是碧绿,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澄澈到透明的颜色,像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绿松石,又像佛祖滴落人间的一滴慈悲的泪。天上的云就在这泪水里漂着,一朵一朵,胖乎乎的白得耀眼,仿佛伸手可摘。然而,当我俯身,却发现自己错了。水里的哪里是云的影子?那分明是云本身。它们那样悠闲那样自在地在水底飘浮、舒卷、嬉戏。原来在这里,云找到了另一片天空。我站在这天上与水上的两重天之间,一时间竟有些恍惚:究竟哪里是真实,哪里是幻影?我们穷尽一生,不也常常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分不清面具与脸孔么?

盛夏时节,湖中会开满一种白色的小花,花湖因此得名。我来时虽不是花开最盛的时节,但仍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白,如碎银般洒在水面上。湖水与花,水草与鱼,飞鸟与芦苇,它们各安其位,构成一个独立而完整的王国。最让我心动的,是那些在此栖息的生灵。黑颈鹤,这种全世界唯一生活在高原的鹤类,是花湖真正的主人。它们优雅地踱步,或低头觅食,或交颈而鸣,那份从容与高贵,让所有闯入者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远处,一只黑颈鹤展翅飞起。它掠过水面,翅膀几乎贴着浪花;它划过天空,身影投映在云朵之上。它的飞翔,不是为了赶路,而是一种舞蹈,一种与天地的对话。我的相机追踪着它,却怎么也追不上那份自在。我只能放下相机,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听它振翅的声音,听它落水的声音,听它在芦苇丛中与伴侣低语的声音。那是怎样的一种与世无争的纯粹的天籁啊!

我们总以为自己是万物之灵,总以为征服了天空与海洋。可在这高原上,在这群水鸟面前,我们这些扛着长枪短炮、步履匆匆的现代人,却显得如此笨拙与多余。我们闯入它们的家园,用镜头“猎取”它们的影像,却从未真正理解它们的世界。我们究竟在追寻什么?是真正的自然之美,还是仅仅为了证明“我来过”的一种虚荣?

夕阳西下,光线变得柔和而温暖。湖面被染成一片辉煌的金色,水鸟们的剪影在金色中浮动。我坐在栈道尽头,久久不愿离去。我知道,我无法像那些水鸟一样,把这里当成永远的家。我只是一个过客,一个有幸目睹这片纯净的幸运儿。但花湖教会我一件事:云朵坠落的地方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开始。当一颗心学会了像云一样在水底安家,那么,无论身在何方都能拥有那份澄澈的自由。

黄河九曲第一湾
在我的印象里,黄河是咆哮的,是奔腾的,是挟泥带沙一泻千里的。可当我站上若尔盖县唐克镇那座海拔接近四千米的山坡,俯瞰那传说中的“九曲黄河第一湾”时,我愣住了。这还是我认识的那条母亲河么?她没有咆哮,没有怒吼,甚至没有一丝匆忙。她从遥远的天际线缓缓而来,像一条被风吹落的无比轻柔的哈达,静静地铺展在草原之上。河水是清澈的,泛着天空与草原调和而成的青蓝色。她在这里,不是“奔流到海不复回”的壮士,而是一位即将远行的游子,在告别故土前最后一次深情地回望。那一个个几乎一百八十度的回弯,就是她一次次不忍离去的转身。那弯转得那样慢,那样柔,那样缠绵,仿佛要把这片草原的每一根草、每一朵花,都深深烙印在流淌的血液里。

我乘坐观光扶梯,一级一级,缓缓升向山顶观景台。随着高度攀升,视野愈发开阔。那条蜿蜒的河流,在广袤的草原上,画下一道又一道优雅而神秘的曲线。那不是人力所能为的痕迹,那是时间与水的舞蹈,是大地与河流的私语。

风在山顶呼啸,吹得经幡猎猎作响。我站在那里,久久无言。这一刻,我忽然理解了所谓“上善若水”的真正含义。水的至善,不在于它的汹涌澎湃、摧枯拉朽,而在于它的柔软,在于它的谦卑。面对北秦岭和西倾山脉这巨大的不可逾越的障碍,黄河没有选择硬碰硬的冲撞,而是选择了妥协,选择了迂回。她用最柔软的身段绕过了最坚硬的岩石,将一次地理上的“绝境”化为天地间最美的曲线。

我想起自己的人生,想起那些“此路不通”的时刻,想起那些撞得头破血流的坚持。我们从小被教育要勇往直前,要百折不挠。可黄河这位最古老的智者,却在这里给我上了无声的一课: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锋芒毕露,而是懂得在恰当的时候,为更长远的目标选择一次优雅的转身。

太阳渐渐西沉,光线由白变黄,由黄变橙,最后化为一种浓烈而温柔的绛紫。那条原本青蓝的河流,此刻成了一条流动的金带。每一个弯曲的河段,都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反射着天空最后的辉煌。那是一种让人失语的美,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让人想要落泪。远处,索格藏寺的金顶在夕阳下闪着最后的光。经堂里传来晚课的诵经声,那低沉而雄浑的声浪,与呼啸的风声、蜿蜒的流水声混合在一起,仿佛是这片土地亘古不变的脉搏。我看着那条在晚霞中渐渐隐去的河流,心里忽然涌上一个问题:河流奔赴大海,是为了消失;而我奔赴甘南,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找到,还是为了遗忘?或许,答案就像这九曲黄河的第一湾一样,不需要直白,只需要蜿蜒。

夜幕完全降临,璀璨的星河悬在天鹅绒般的夜空。我转身下山,将那片蜿蜒的金色的沉默的回眸,深深藏进了行囊。

米拉日巴佛阁
这是甘南之行的最后一站。
车子驶进合作市区,路两旁的藏式楼房渐渐密集,人烟的气息浓郁起来。而米拉日巴佛阁就巍然矗立在市区的闹市之中。
它太独特了!不像拉卜楞寺的绵延铺展,不像郎木寺的依山错落,它就那样拔地而起,一座九层高的碉楼式建筑,如一座巨大的石砌的问号直指苍穹。赭红色的墙体,黑色的窗框,鎏金的法轮与宝顶,在高原刺眼的阳光下散发着一种庄严而神秘的气息。全藏区只有这一座供奉藏传佛教各派祖师的九层佛阁。我想,选择在这里结束行程或许是冥冥中的一种指引。

我脱掉鞋子,赤脚踏入第一层。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让我精神一振。光线昏暗,只有酥油灯盏盏,如恒河沙数在幽暗中摇曳。佛祖、菩萨、护法,一尊尊金身,在明灭的灯火里,或慈悲,或狰狞,用千年不变的姿态,凝视着每一个抬头的凡人。一层一层,我盘旋而上。光线在变化,供奉的主题在变化,空气里的气息也在变化。第一层是强巴佛,是弥勒,是未来;第二层是宗喀巴大师,是黄教,是开创;第三层是莲花生大士,是宁玛派,是古老的伏藏…….每一层都是一部浓缩的藏传佛教史,每一尊佛像都是一段被信仰点亮的人生。

脚步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急促。这不仅仅是因为攀登的疲惫,更是因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在这层层叠叠的神佛注视下,我所有的过往、所有的欲望、所有的罪与罚,都无所遁形。阁内的楼梯狭窄陡峭,仅容一人通过。我扶着冰凉的墙壁,小心翼翼地向上。每上一级台阶,都像在卸下一层伪装。终于,我登上了第九层。出乎意料,第九层极其简单,甚至显得有些空旷。这里供奉着米拉日巴尊者,那位藏传佛教史上最富传奇色彩的苦行僧。壁画上的他,肤色泛着奇异的绿色,据说那是他在雪山洞窟中闭关苦修九载,仅靠荨麻果腹所致。

他的姿态是那样随意,右手搭在耳后,仿佛在聆听,又仿佛在吟唱。我站在他的像前,长久地凝视。尊者的一生,本身就是一部最深刻的佛经,他幼年丧父,家产被夺,为复仇而习练苯教咒术,咒杀了伯父亲友三十余人。快意恩仇之后,是巨大的悔恨与恐惧。他为了赎罪,转身投入佛门,拜在玛尔巴译师门下。而玛尔巴给他的,不是安慰,不是宽恕,而是最严酷的考验——让他独自一人,用背来的石头在山野间反复修建、拆毁城堡,前后竟达十余次。那不仅是对肉体的折磨,更是对灵魂的粉碎与重塑。
我看着眼前这位身形枯槁、衣衫褴楼的尊者,又想起山下那个扛着相机、西装革履的自己。我忽然明白,我这一路的奔走,这不远千里的朝圣,不也是在试图修建一座城堡么?一座名为“经历”、名为“感悟”、名为“作品”的城堡。我用镜头去框取,用文字去雕琢,用情感去渲染,无非是想在这荒芜的人世间,为自己垒起一座看得见的能被人认可的“成就”。

可米拉日巴告诉我,真正的修行,不是为了修建,而是为了拆毁。拆毁那个由“我执”垒起来的坚固无比的城堡。当他在玛尔巴的命令下,一次次亲手拆毁自己用血汗筑成的堡垒时,他拆掉的其实是那个充满仇恨、傲慢与自我炫耀的“小我”。而当那个“小我”被彻底拆光,一无所有时,本自具足的佛性才从废墟中升起。
我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我来这里,走过了九层佛阁,其实是在走一条通往自己内心的路。这九层,不是对外的炫耀,而是对内的诘问。每一层的神佛都在问我同一个问题:你可曾看见你自己?
离开佛阁,重见天日。阳光刺眼,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可我的心却像被洗过一样,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我回头望去,那九层高的佛阁依旧矗立,像一个巨大的惊叹号,也像一个巨大的问号留在了我的身后,也留在了我的心底。

终 章
甘南的最后一夜,我住在合作一家不起眼的旅馆里。
窗外,灯火阑珊,偶尔有晚归的僧人走过,绛红的僧袍在昏黄的路灯下一闪而过。我坐在桌前翻开相机,那几千张照片像一场五彩斑斓的梦从我眼前流过:拉卜楞寺的绛红,桑科草原的翠绿,尕海湖的湛蓝,郎木寺的金黄,纳摩峡谷的灰白,扎尕那的石青,花湖的碧色,黄河九曲的落霞,米拉日巴佛阁的赭红.......我曾以为,我来甘南是为了追逐这九种色彩,用镜头捕获它们,用诗句占有它们,把它们变成我履历上的一枚枚勋章。我以为,看过了这些极致的美,我贫瘠的灵魂便会得到滋养,我空洞的内心便会被填满。

可是此刻,当我静静地坐在这里,闭上眼,最先浮现的却不是任何一种具体的颜色,而是那一张张脸:是转经道上那位老阿妈沟壑纵横的脸上那一双清澈如婴儿的眼睛,是桑科草原上那几个围着我看相机、毫无缘由放肆大笑的牧童,是纳摩大峡谷的“中阴洞”里那一瞬间被黑暗吞噬又被光明重新塑造的、赤裸的恐惧,是米拉日巴佛阁第九层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和那一声无声的诘问:你可曾看见你自己?

原来,甘南九彩只是渡河的舟,只是指月的手,真正的色彩不在镜头里,而在那一次次心跳的共振里。绛红不是绛红,是信仰灼烧灵魂的温度;翠绿不是翠绿,是自由灌满胸膛的酣畅;湛蓝不是湛蓝,是孤独被温柔接纳的慈悲。九种色彩,万般风景,最后都沉淀为一种底色:那是在这离天最近的地方被照见的真实的自己。

明天,我将启程东返,回到那个被我称为“家”的、由水泥和焦虑筑成的城市。我知道,用不了多久,我便会再次被琐碎淹没,被压力追赶,在红绿灯的交替中,在电梯的上上下下里,再一次迷失自己。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的镜头里,已经装不下甘南的辽阔;可我的心上,却被这辽阔烫出了一个温柔的缺口。从此,风有了形状,是桑科草原的波浪;从此,光有了重量,是拉卜楞寺金顶的尘埃;从此,当城市的喧嚣再次将我裹挟,我会闭上眼睛,让自己滑入那一汪深邃的蓝,那是尕海湖的眼泪,也是我心底深处的宁静。

再见了,甘南!
我两手空空而来,却满载而归!
再见了,甘南!我带走的不是九种色彩,而是一颗愿意被色彩浸染的心!
再见了,甘南!我带走的不是答案,而是那个永远在路上、永远在追问的自己!
丙午马年正月初六~初八写于江城武汉
丙午马年正月十三诵于江城武汉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省朗协创作与评论部主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首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4,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有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新闻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四年阅读已逾两亿。湖北省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