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路
文/钟展峰
轮椅是三十年的岸,
眼动仪凿开万重山。
头曾作手,眸化为舟,
把“不可能”碾成星斗。
晾衣绳绷着光的刻度,
萤火在暗里答自由。
国在铺路,梦在砌砖,
每寸前行都亮一盏灯。
最远的航行是静卧,
最响的回答是沉默。
身如石磨,魂似深井,
静默里自有天光云影。
不喧哗的燎原,
正走向晨曦的岸。
(载《成子湖诗刊》2026年2月下刊)
钟展峰,广东梅州人。以笔为灯,以心为路,在静卧中丈量世界。作品散见《梅州日报》等报刊与新媒体平台,用文字照亮生命的光路。
在静默中凿光
——赏读钟展峰《光路》
文/步福甫
有幸拜读到钟展峰的诗《光路》,是在一个安静的午后。短短十二行诗,读罢却让人久久不能平静。后来了解到诗人的背景,全身瘫痪卧床三十余年,仅凭眼动仪进行创作,再回头看这首诗,每一行都仿佛有了千钧重量。
“轮椅是三十年的岸”,诗的开篇便让人心头一颤。三十年,这是一个怎样的时间概念?是一万多个日夜,是一个人从婴儿到而立之年的漫长岁月。而“岸”这个意象用得极妙,岸是停泊的地方,也是眺望的地方。轮椅成了诗人的岸,他在这岸上静卧,也在这岸上眺望世界。这让我想象诗人无数次凝视窗外的情景,阳光移动的痕迹,飞鸟掠过的影子,都在这个“岸”的视角里缓缓流过。
“眼动仪凿开万重山”,科技在这里成了诗人的手和脚。一个“凿”字,道出了多少艰辛。用眼睛写字,听起来浪漫,实则是一场与极限的搏斗。每一次眨眼,每一次目光的移动,都是在坚硬的现实上凿下一道痕迹。万重山,既是身体的禁锢,也是文学的高峰,诗人就这样一点点凿过去。
“头曾作手,眸化为舟”,这两句读来让人心疼。当身体的其他部分无法动弹,头便成了手,眼睛便成了舟。在无法翻身的岁月里,诗人的目光成了唯一可以自由航行的船,载着思想,驶向远方。而“把‘不可能’碾成星斗”,则将这种挣扎升华为诗意,那些被认为不可能的事,在诗人这里,被一点点碾碎,化作夜空中闪烁的星。这是怎样的一种倔强与浪漫!
读到这里,我不禁想象诗人的内心世界。一个被困在床上三十多年的人,他的心里装着什么?是怨怼吗?是绝望吗?但诗中没有这些。有的是一种近乎沉默的坚韧,一种在极限处开出的花。
“晾衣绳绷着光的刻度,萤火在暗里答自由。”这是全诗中最让我着迷的两句。晾衣绳,多么日常的物件,在诗人眼中却成了测量光的工具。阳光在绳子上移动,像一个缓慢的钟表,标记着时间的流逝。而萤火虫在黑暗中闪烁,像是对自由的一种回答。什么是自由?对诗人而言,或许就是那一点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就是在黑暗中依然能够闪烁的生命力。
作者简介中提到,钟展峰开设了“卧观人间”专栏。这个栏目名取得真好,卧床而观人间,视角是低的,心却是高的。从低处看世界,往往能看到高处看不到的东西。那些匆忙行走的人,那些为琐事烦恼的人,那些争名逐利的人,在诗人的静观中,或许都成了另一番景象。
“国在铺路,梦在砌砖,每寸前行都亮一盏灯。”这几句将个人命运与社会背景相连。国家的进步,为残疾人提供了眼动仪这样的科技支持,这是“铺路”;而诗人的梦,则是用文字一块块“砌砖”。每前进一步,就像点亮一盏灯,照亮自己,也照亮他人。
“最远的航行是静卧,最响的回答是沉默。”这是整首诗的灵魂所在。我们习惯认为航行需要移动,回答需要声音,但诗人给出了相反的答案。在无法移动中完成最远的航行,那是思想的航行,想象的航行,文字的航行。在无声中给出最响的回答,那是生命的回答,坚韧的回答,存在的回答。这让我想起那些在极限处境中依然创造美的人,霍金用思想遨游宇宙,梵高用画笔燃烧生命,他们的航行也同样静默,他们的回答也同样无声却震耳欲聋。
“身如石磨,魂似深井,静默里自有天光云影。”石磨是沉重的,日复一日碾磨着时间;深井是幽暗的,却能在静默中倒映天空。诗人用这两个意象写自己的身体与灵魂——身体被束缚,像沉重的石磨;灵魂却像深井,在静默中映照出天光云影。那些常人抬头可见的风景,诗人通过灵魂的井口,也能,看见,甚至看得更深、更静、更清晰。
最后两句“不喧哗的燎原,正走向晨曦的岸”,将整首诗推向高潮。燎原之火往往是喧哗的,但这里却是“不喧哗的燎原”。这让我想到诗人的创作方式,用眼动仪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出诗来,没有键盘敲击声,没有笔尖划纸声,只有目光的移动,在寂静中燃起文字的火。而这火,正“走向晨曦的岸”。三十年的暗夜之后,晨曦正在前方。
读完《光路》,再回看作者简介中那句“在静卧中丈量世界”,忽然有了更深的理解。丈量世界不一定需要脚步,目光可以,思想可以,文字可以。钟展峰用三十年的静卧,丈量出了一个我们常人或许永远无法抵达的世界,那里有最深的暗,也有最亮的光;有最重的身体,也有最轻的灵魂;有最漫长的等待,也有最坚定的前行。
这首诗最打动我的,是它没有煽情,没有呼号,甚至没有明显的痛苦。它只是平静地叙述一种存在状态,却在这种平静中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就像诗人的创作方式本身,无声,却字字千钧。
在这个喧嚣的时代,我们习惯了用声音盖过声音,用脚步追赶脚步。而钟展峰的《光路》提醒我们:最远的航行可以是静卧,最响的回答可以是沉默。当我们被生活的嘈杂裹挟得喘不过气时,不妨想想那个在床上静卧了三十年的身影,他用目光凿山,用沉默回答,在方寸之间,走向属于自己的晨曦。
2026.2.27稿于高夹廪
《成子湖诗刊》2026年2月下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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