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阅退休后拍摄的《大余本草》集,竟发现缺了蒲公英的身影——这味再寻常不过的草药,偏偏在我的镜头里缺席了。这份失落感如细刺般卡在心头,时不时便会隐隐作痛。
谁料想,填补这份遗憾的机缘,竟藏在万圣巷的过道里。几盆蒲公英列在院门两侧,金黄的小花昂着脑袋,活像列队迎宾的姑娘,披着春日织就的鹅黄缎裙,在晨光里摇曳生姿。我连忙举起手机,咔嚓声中,那页空缺终被填满。
望着这些被精心侍弄的草木,想起那段动人的传说。
古代有位小姐患了乳痈,羞于启齿,反被母亲误解,含冤投江。幸得蒲姓渔翁父女相救,小英从山上挖来野草,捣烂敷在患处,不久便痊愈了。小姐为铭记蒲家父女这份恩情,将这种草药唤作“蒲公英”。从此,这味药便与人间温情紧紧相连。
蒲公英还有诸多美名:黄花地丁、奶奶草、奶汁草、婆婆丁……每一个名字里,都藏着人们对它的亲近与喜爱。
它属菊科,是多年生草本,折断茎叶便有白色乳汁渗出,仿佛藏着天地间的琼浆。
初见蒲公英,最惹眼的便是那贴地生长的叶丛。叶片倒披针形,边缘或完整,或作不规则的羽状分裂,像一把把精致的绿羽扇铺陈开来。
叶缘常晕染着淡紫色,宛如晨妆时不小心沾染的胭脂。
地下的根粗壮直挺,纺锤形或分枝,外皮黄棕色,肥厚多汁,像是大地馈赠的藏宝库。
春日里,花茎从叶丛中抽生,一个接一个,举着金黄的头状花序。那花全由舌状花组成,每一朵都像是太阳洒落的碎片。待到花谢,便结成顶着白色冠毛的瘦果,毛茸茸的,风起时便化作千万把小伞,载着生命的种子,飘向未知的远方。田间、路旁、坡地、荒原,随处可安家。
蒲公英味苦甘,性寒,最擅清热解毒、消痈散结。自《新修本草》首次记载以来,它在医家手中绽放异彩,民间智慧更是将它的功效运用得淋漓尽致——
乳痈肿痛,配金银花水煎服,药渣捣烂外敷,内外兼治;
急性结膜炎,佐菊花、薄荷、车前子清肝明目;
肝炎黄疸,与茵陈、田基黄、白茅根为伍,利湿退黄;
胆囊感染,合海金沙、连钱草、郁金,疏利肝胆;
肺脓疡,配冬瓜子、鱼腥草、鲜芦根,清肺排脓;
肠痈初起,与田基黄、半边莲、泽兰同煎,可使脓未成者消散。
胃炎胃溃疡,或配地榆根研末,姜汤送服;或伍橘皮、砂仁,理气和胃;胃痛甚者,加赤芍、生甘草缓急止痛。
泌尿感染,用车前草、瞿麦、石韦清热通淋。
前列腺炎,单味水煎代茶频服,简便有效。
便秘,鲜品煎汤加蜂蜜,润下而不伤正。
口腔炎,取蒲公英焙炭存性,加枯矾、冰片研末吹患处。
腮腺炎,鲜品捣烂合鸡蛋清、冰糖外敷,消肿迅速。
足癣,配苦参水煎浸泡。
寻常疣,鲜叶揉擦疣体,日数次可消。
阴道滴虫,合蛇床子煎液坐浴。
痔疮肿痛,煎汤内服外洗并施。
骨髓炎,配全蝎、蜈蚣浸酒内服。
深部脓肿,鲜品合乌蔹莓根、鸭蛋清、墨汁捣敷。
烧烫伤,蒲公英根捣汁待凝涂患处。
毒虫咬伤,鲜品捣敷立解。
妇人回乳,配山楂水煎服,药渣温敷乳房。
现代医学发现,蒲公英含有蒲公英甾醇、胆碱、菊糖、果胶等成分,能抑制细菌真菌,抗肿瘤、抗溃疡、保肝利胆。
日本人对它情有独钟,制成“蒲公英咖啡”作日常保健,又研发“还少丹”以抗衰老,还将花蕾晒干泡茶,说能提神醒脑、降低胆固醇。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国也曾以蒲公英为主药,制出冲剂、片剂、注射液等多种制剂,在临床上广受欢迎。
然而近几十年来,蒲公英的研究开发似乎停滞了。是西方医学的精密仪器,终究无法完全破译这株野草的密码?还是它的临床价值已然触及了天花板?
我蹲下身,轻轻拨弄着一朵蒲公英的绒球。也许,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株寻常野草,能在百姓的锅碗瓢盆里飘香,能在医者的药柜里救急,能在孩童的吹拂下播撒希望——这样的生命,早已超越了实验室的瓶瓶罐罐。
你看,风起了。那些白色的小伞正整装待发,要奔赴下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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