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丁亮
一
一个晚上突然发生了三件事
在戈壁深处,起伏延绵的山到了南端的山脚下,偎依着一座灰色的小房子。这座小房子远离人烟聚集处。
风轻轻吹过,旋起尘土,又轻轻飘散。三公里的东边,是一个坦克团。中午和晚上,会有两个人影在这条路上移动,那是住在小房子里的人去军营吃午饭和晚饭。其余时间,这条路上没有一个人影。
平常夜晚,这个小房子里除了这两个兵,没有人来,寂寞和夜色一同笼罩着这个小房子和住在里面的两个兵。一个晚上,这个灰色的小房子突然热闹起来,接连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
冬天来临了,冷风在荒凉的大漠上吹拂。
夕阳移到了西山顶上,将黄色的光撒落在这片戈壁滩上。天变成深蓝了。一只老鹰在天空突然出现,在夕阳中展开巨大的翅膀,像一片黑色的云。
灰色小房子的门前,站着两个兵,正在饭后欣赏着难得的景色。
一只灰色的鸽子径直飞来,丁亮拒接接受它,它就飞向黄海文。黄海文张开双臂,那个鸽子就飞进了黄海文的怀里。
“这个鸽子疯了,怎么飞进我们的怀里!”丁亮说。
黄海文正要回答,抬头看见了什么,大声呼喊:“吆—吆—”丁亮也抬起头,就看见那只老鹰向他们俯冲下来,似乎要和他们两个发生战斗。
这么凶猛的老鹰他们第一次见到。于是,两个兵放大声音吓唬老鹰,并且展开双臂做出战斗的动作。老鹰已经飞得很近了,看见自己不能敌两个人,才飞走了。
那个鸽子吓得往黄海文怀里钻。天黑了,两个兵进了小房子,鸽子就放在地上。门开着,鸽子也不出去。
第二件事:
突然一辆拖拉机的声音传来,两个兵继续观看这只可爱的鸽子。过了半小时,拖拉机的声音还在外面轰响着。两个兵就走了出去。远远的道路上停着一辆拖拉机,上面坐着一个人在发动发动机;可是拖拉机冒一下黑烟,就熄火了。这样反复了十多次。
“走,我们过去看看!”黄海文对丁亮说。
他们在黑暗中踏着戈壁滩上的小石子,来到了拖拉机面前。
“老乡,”拖拉机上的人喊,“你们有开水么,我的拖拉机发动不着了?”
“有。”黄海文说,“你等等,我为你提来!”
两个兵就到了小房子里,将放在火炉上的水壶提起。水壶里正好有满满一壶水,烧开了。他们两个一前一后来到了拖拉机跟前,黄海文提着水壶。
。拖拉机司机将开水灌进拖拉机水箱,立即就发动着拖拉机。拖拉机“突突”冒着黑烟。
司机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显然,他要感谢两个兵了。
他们三个相跟着到了小房子里。
那个鸽子还在,黄海文就抱在怀里。
司机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两个兵聊天。不知道他要怎么感谢两个兵。
突然,黄海文将鸽子递给司机说:“你能弄死它么?”
丁亮想阻挡,可是,司机说:“死了。”
。两个兵大吃一惊,问:“怎么这么快就弄死了?”
司机说:“我一下就撕断了鸽子的头。”
司机算是感谢了两个兵,走了。
两个兵烧开水,烫鸽子毛,毛拔了,洗干净,放在一个小锅里煮。
第三件事:
这时,有人敲门。
黄海文开门一看,是他们连的兵,就热情地请进来。
黄海文问:“你来干啥呢?”
牛居正说:“什么事都没有,随便转转。你们锅里煮的什么?”
“鸽子肉。”
“哪里来的?”
“抓的。”
“你怎么抓住的?”
黄海文就说了抓的过程。
牛居正揭开锅盖,一股白气冒出来,白气过后,一个鸽子在锅里。牛居正用筷子捣了捣鸽子,说:“还有血水呢!”
“等着吃!”
“等不及了,天晚了,不敢回去。”
“那你拿去回去吃?”
“好!”
牛居正将锅里的鸽子夹起,用手帕包好,走了。
二
捡发菜的小兵
曾述春春节去了他舅舅家,回到连队后,对我说:“他吃到发菜了。发菜吃起来并不怎么香,但是很贵,一斤一百多元。”
一天,我去一营西边一百米处的山坡下,在被水吹出来的水沟边蹦蹦跳跳了一会儿,就双手扶在土埂子上。这时,我看见了几根头发。我想:这里远离人住处,哪里来的头发?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发菜?就捡了起来。我拿回连里,找到曾述春,问他:“是不是发菜?”
于是,我们两个去西边没有人烟的戈壁滩和山坡上,捡发菜。发菜不多,但是也不少。捡了一会儿,一个人手里有一把了。曾述春喜欢和我玩,觉得我说话符合他的意愿,我也喜欢有这么一个听众。一次,团里拉练,我们两个在路上走了二十多里。我那天特别有兴致,像刀一样锋利的思想,撞击在他那把剑上,发出耀眼的火花。我说的连我自己都惊叹,怎么如此有想象力,有哲理性。他听得心花怒放。漫长的路很快就到了,我们还感觉路途短呢!
以后,我们俩经常在一起。他说出自己心里的秘密,也觉得很正常。那时候不知道是单纯,还是我嘴紧,他的秘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如果是现在,我们单位有人巴不得知道别人的秘密,去告诉别人,让别人四处宣扬,让他丢人。那时候我却一点儿没有这个想法。
我们两个在一起,感觉无拘无束,所以常常一块儿去捡发菜。这样,就积攒了一些发菜。
刚开始,我们两个的单双杠都很差,吊在单杠下动不了,做做一练习就下来了。双杠上,我和他一样,躺在上面,像晒萝卜干。
后来,他去师部学习了半年。他回来后,说:“走,我们玩单杠去!”
到了单杠下,他先让我上去玩。我还是老样子,做了两个一练习就下来了。
他上了单杠,想飞燕一般,做了一个“超常的五练习”。
真厉害!我羡慕极了。
他从单杠上下来,说:“这不是‘超常的五练习’,这是七练习。你记得去年老兵复原时,一个老兵就做了我刚才做的练习?
“对啊!”我说。
“ 我们两个都不认识,其实那是七练习,我们都叫‘超常的五练习’。”他说。
“啊?”我才明白过来。
他接着说:“我现在连八练习都能做出来。”
“那你做做看!”我说。
“下面没有人保护,下面没有垫子,万一掉下来。”他说。
“哦!”我越发佩服他了。
我们继续去戈壁上捡发菜。有时,我们将捡回来的发菜洗干净,经过水泡的
发菜就变粗了,并且发出绿色的光泽。
我们尝了尝发菜,味道也不错。
曾述春说:“煮熟加了调料才香呢!”
发菜捡了不少。后来,老兵复原,一个老兵要,我们就将所有的发菜送给那个老兵了。
曾述春后来考上了军校。临走前,他弄脏了我的笔记本,我将笔记本甩给了他,表示不要了。
他也十分生气。这个笔记本就成了分别的赠品。而我没有弄脏他的什么,他也没有将什么扔给我,并且赌气地对我说:“我不要了,你拿去吧!”
他去了军校后,就写了信来。说他看着我笔记本上娟秀的字,知道我是多么热爱写作,并且祝福我成功。
那封信洋洋洒洒,写了七八页。我没有想到他的文字水平这么高。就想起著名作家陶斯亮写给死去的爸爸陶铸的《一封终于发出的信》,发表了,成为报告文学中的名篇,陶斯亮因而成为著名作家。我觉得曾述春的那封信也达到那样的水平了。真情出诗人,在绝境中,人是能超水平发挥的。这封信我一直保存着,复原后还在,后来不在了,可能后来家人以为它是废纸扔了吧!
没有事了,我常常会想起:在广漠的戈壁上,有两个黑点,那是两个兵在捡发菜……
丁亮,1970年1月生日。宁夏隆德县人。1990年12月入伍。在甘肃省酒泉市火车站坦克47团一营二连。1994年12月退伍。退伍后,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本科农学毕业,成为农业技术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