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赏名作]
把酒临风 文章知己
汪德文
属虎的,碰上蛇年,真是“寅虎遇巳蛇,如刀割”。
刀刀见血,寸寸断肠。这话往年说着像玩笑,今年才知道,它可以是病历本上的诊断书。
这一年,正事没做几件,倒先在鬼门关前躺了一回。急性胰腺炎,来得真不是时候,因为受邀回家乡参加书画院开业挂牌活动,尚未报到,也不很讲道理,没有任何兆头。那天清早肚子突然异常发胀,好在当兵练出的那点警觉还在——立刻禁食禁水,让表弟开车往医院赶。后来医生说:再晚一个时辰,你那些文章,就该别人替你写了。
活着。还活着。就这么简单,也这么不简单。
人呐,病床上躺久了,药水一滴滴数着,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就会翻旧账:这辈子,过去了六十多年,到底活出了个啥?
十八岁当兵,上过前线。炮弹从头顶飞过去的声音,刻在骨头缝里,刮不掉。那时候不怕死,只怕写不出真东西。一支笔,一个本子,走到哪写到哪。
后来进新闻教导大队,上南京政治学院,当记者、当编辑、当研究员。经历过政研室主任、副社长、基地政治部副主任,最后在军代表局政委位子上退下来,“掂起脚,做强汉”,正师职到头。写过多少文章?记不清了。豆腐块、整版、内参、大报,都留过名。还给党和国家领导人起草过讲话稿——那是笔杆子的高光时刻,也是一个穿军装的文人的隐秘骄傲。
可后来呢?当了个官儿。
从文场到官场,这一步跨出去,把自己跨丢了。当初以为是“进步”是“前程”,现在回头看,是“误入藕花深处”——不是迷路那种误,是掉进泥潭那种误。
说官话,写官文,开官会,办官事。我一遍遍提醒自己:别假大空,别假大空。可写着写着,笔钝了,心木了。人说江郎才尽,我不是才尽,我是把自己弄丢了。那个二十多岁就敢写、敢骂、敢较真的愣头青,不知被丢在哪份文件里了。
时间不经过,人生的黄金时段就那么短。这一晃悠,退休快十年了。
起初茫然。这不让干,那不许动。打掼蛋?脑子里转的还是国际局势、部队建设。跳广场舞?腿脚不听使唤,站在人群里像根电线杆子。出国?不让。那就重游祖国的大好河山,跑了一大圈回来,发现最踏实的,还是坐下来,写几个字。
后来想明白了:天底下有哪种职业,是可以永不退休的?
有。作文。
官可退,职可休,岁可老,唯有文章不老。提笔便是少年,落笔自有山河。这话说出来像口号,你把它捂在胸口焐热了,它就是真的。
我又开始写了。重操旧业,但没有“好马不吃回头草”的感觉。文章千秋事,善作也是缘分。
只是起初生涩,手生,心也生。写着写着,二十多岁时的劲儿回来了——那股野,那股狠,那股不听话,全回来了。不再写官样文章,只写自己想写的。
写人性,写社会,写那些人人看见却假装没看见的事。写垃圾如何变成摇钱树,写基层治理怎样不折腾老百姓,写执法怎样不沦为霸凌,写认知怎么跳出幼稚的坑。
也写小日子。柴米油盐,烟火人间。每个字,不欺心;每句话,不迎合;每篇文,扎得深一点,立得住一点。
我们这些人,大约算是看破了红尘的。看透人性深处的私,看透欲望背后的狂,看透理想悬空的虚,看透口号之下的空。
骗子横行,因为人心存妄念;愚昧不绝,因为总想不劳而获;制度难全,因为人性本就有弱点。不粉饰,不麻醉,不回避,不灌鸡汤。
可偏偏越是看透,越是放不下;越是清醒,越是舍不得。
知世故而不世故,历沧桑而还滚烫。看破红尘,却还在红尘里写字;阅尽凉薄,却还信文字能暖人。不麻木,不冷漠,不妥协,不同流——这话说着容易,做着难。但总得有人试试。
这蛇年,真他妈不易。
日子是一点点熬出来的,生活是一步步扛过来的。见过太多人,为三餐奔波,为碎银低头,为生计发愁,为家人硬撑。清晨寒风中有人骑着电动车赶路,深夜灯光下有人还在盘算明天的口粮。不敢病,不敢停,不敢倒,不敢说累——说了也没用。
人间真实,不过是求生、求存、求一顿饱饭,求一份安稳。难吗?真难。苦吗?真苦。累吗?真累。
可即便如此,人们还在努力地活。再难,日子也要过下去;再苦,也要给自己找一点甜。这就是人间最动人的地方——知世道艰难,仍步履不停;知人生多苦,仍心怀温热。
放眼当下,世界动荡,地缘冲突,单边逆流,全球治理失序。干了一辈子新闻政研,这点大势还看得清——越是风浪骤起,越要心有定盘星。
再看国内,反腐雷霆不息,军界正风肃纪。那些失了火、翻了船、栽了跟头的,都是忘了初心、破了底线、丢了敬畏的。这些话,年轻时写,是任务,是要求;现在写,是真心,是自觉,是给自己敲的警钟。
若真能相聚,何须山珍海味?一杯烈酒入喉,暖意直冲肺腑。何须繁文缛节?谈笑间,古今皆在眼前,天地尽入胸怀。
可以举杯长叹:“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也可以仰天长啸:“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更可以挥毫泼墨:“激扬文字,指点江山。”
这不轻狂吗?不是轻狂,是藏不住的那点东西;不是孤傲,是不将就的那根骨头。
世人多的是酒肉朋友,少的是文章知己;多的是顺水推舟,少的是肝胆相照。能遇一人,懂你笔下之刺,知你文中之柔,惜你字间之骨,念你言外之痛——此生足矣。
尤其这一年,走过风雨,踏过坎坷,更懂得:平安是福,健康是富,心安是归处。更珍惜:一顿热饭,一杯好酒,一位知己,一段真心。
风过无痕,雁去无影,唯有真心不灭,文字不朽。
这一杯酒,敬天地,敬苍生;敬岁月,敬沧桑;敬我们看破红尘,却还赖在红尘里写字;敬我们看透人性,却还信人性里那点光;敬每一个在艰难岁月里,咬牙求生、认真求存、努力求乐的普通人。
当然,更要敬故土,她生我养我,却不收我!
愿此后岁月,无论天涯咫尺,以文为桥,以心为灯。
愿每一次落笔,都有风骨;每一次相逢,都有温度。
愿我们永远保持这点清醒、这点热烈、这点孤傲、这点温柔。
把酒临风,知己相伴;文章不老,初心不改。
岁岁常相见,年年共此心。
文章永不退休,风骨永远年轻。
(第一幅插图外,皆为邢振龄书、画)汪德文
1962年春虎,湖北襄阳那边人。原第二炮兵大校。对越自卫反击战前线战地洗礼过,1998八百里皖江抗洪抢险驻守过,参加过5.12汶川大地震抗震救灾并在北川战斗三个多月,担任过报社记者编辑主编及副社长,当过大单位政治工作研究室主任,担任过某基地政治部副主任、及某局党委书记、政委等。公开发表过散文、杂文、随笔、时评、言论、论文及新闻稿件若干篇。
编辑制作:山野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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