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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龚 清
别睡,地醒了
如果你这辈子,只在一个节气里去看一眼滇东北,我劝你选惊蛰。
别看名字文绉绉,什么「震而万物出乎震」,落到滇东北这片冷飕飕的高原盆地上,说白了,就一句,天要打雷了,地要醒了,人也别再装睡了。
一大早,云还压得很低,昭通、曲靖这一带的山脊线被雾一吞一吐,像谁在暗地里喘气。院子里的地还带着冬天剩下来的凉硬,但一脚踩下去,泥已经开始松了,冒出一股潮潮的土腥味。你要是在这个时候站在村口,耳朵尖一点,能听见几样东西一起醒过来,牛铃轻轻一晃,屋里铁锅碰了两下,远山那边闷了一声雷,像谁在天上敲门。
惊蛰这天,滇东北的人是不会赖床的。

厨房里先热闹起来。老灶堂一把干柴点着,铁锅烧得通红,第一件事你以为是炒菜,其实是「炸豆」。黄豆、蚕豆、豌豆,一起下锅,油一热,「噼里啪啦」炸开,像一屋子的细雷在锅里滚。你以为就是为了好吃?还真不是。老人会说一句老话,「雷声惊百虫,豆响醒百事。」锅里的「雷」先响一遍,给天上的雷打个样,也给这一年的日子打个样,你自己先动起来,老天才肯下雨。
小孩子最爱这一茬。兜里揣着一把咸香带脆的炸豆,边跑边吃,边跑边掉,把一路的豆渣踩进土里。大人不骂,他们知道,这点油里油气,正好拿去喂地里那些被冻了一冬的种子。浪费?在这地方,只要进了土,不叫浪费。
院门口,另外一出戏也开场了,熏虫。
你要是路过,会以为哪家着火了。门楣下挂起一捆一捆地艾草、松枝,还有晒干的花椒、辣椒。一把火点着,烟就往屋梁上、墙缝里、猪圈角落里钻。老人嘴里念念叨叨,「虫子虫子搬家去,搬上山,莫进屋。」说得玄乎,其实道理很直,天一暖,虫子出来,你不先下手,它就先咬你。熏一熏,驱的是虫,也是心里那个「算了吧」「再等等」的懒劲儿。
很多人喜欢把民俗说得特别神神叨叨,好像哪句咒就能保平安。滇东北这帮人没空玩虚的,所有的讲究,从来就贴着生活的肉。
你再往田里走,热闹在那儿。
田埂上,老黄牛牵出来了,牛鼻环上系着一缕新红绳,牛角上插两片绿油油的麦叶,显得又滑稽又庄重。村里最年长的那个老人,披着洗得发白的蓝褂,右手拿一条编好的柳条鞭,轻轻抽在牛背上,每抽一下,就吆喝一句,「春龙抬头,牛下田;人不起,饿三年。」
听着像吓唬小孩,其实是骂给所有偷懒的人听的。
后面一串孩子敲着破脸盆、旧锣,噼噼啪啪跟着,叫「打春牛」。雷还没正儿八经响,村里的「雷阵」已经先铺开了。你以为是仪式,其实本质很简单,告诉全村,冬天结束了,别再找借口,地要翻,人要动,活要干。

田头的土被第一遍翻开,冻了一季的白根、虫卵、石子都翻上来,太阳一晒,泥里冒出一股直冲脑门的生气。有人说那叫「春意」,我更愿意说,那是这一年所有可能性的气味,你敢不敢闻一闻,就看你准备好没有。
热闹的不只田。
屋里屋外,全在「换季」。屋檐下,去年挂着驱邪的辣椒串、黄纸符,有的已经被风吹得破破烂烂,这天要么烧掉,要么换新。女人们翻箱倒柜,把冬天压了半年的厚棉衣拿出来晒一晒,再叠好收入箱底。男人上屋梁,掸灰、捡蛛网、把老鼠夹重新放好。你以为只是大扫除?说白了,是在跟过去地那点晦气算总账,脏的、坏的、没用的,都扔了,今年重新来过。
厨房这会儿开始忙吃的了。
桌上摆出来的,多半清爽。惊蛰这天,讲究「吃点脆的、吃点酸的」,好让身子从冬天油腻里撤出来。新鲜的野葱、曲靖一带爱吃的折耳根,拌上红辣子和醋,呛得人直吸气,眼泪都要飙出来。老人笑,说「辣一辣,冬天那点寒气才肯滚蛋」。有的地方还要吃梨,说是「惊蛰吃个梨,一年不生痰」。你信不信是一回事,但你要知道,这些讲究背后,从来都是在和气候打配合,节气到了,身体也得跟着换挡。
村口的老树下,往往还有一出静一点的戏。
几只破凳子一摆,几碗酒一斟,桌上三个碟子,腊肉、豆腐、咸菜。老人对着天,磕三下头,嘴里嘟囔几句,敬的名头多,雷公、龙王、土地、山神。听着好像是在求人保佑,其实更多是在对自己发誓,今年不偷懒,不糊弄;天要是给雨,我就给它种满。
你看,人和天在这儿谈条件,谈的不是「你给我福,我给你香火」这种空话,而是「你下雨,我干活;你不下,我也得干」。这就是这片土地上活下来的逻辑,你可以祈祷,但不能等着天来救你。
这些惊蛰的细节串在一起,你会发现一个很扎心的真相,所谓「民俗」,本质上是普通人给自己定的闹钟。
冬天太长,人就容易惯坏,晚起一会儿,酒多喝两盅,账拖几天,活再缓一缓,反正天冷,谁也不想动。直到惊蛰,雷在头顶劈一声,你才发现,这一年已经走了两个月,你还在原地磨蹭。滇东北的人聪明,等雷劈,不如自己先敲锣;等虫出来,不如自己先熏一遍。所有看似「迷信」地东西,说到底,都是在对付一个东西,拖延和侥幸。
你以为只有地里有虫?你心里那点小算计、小懒惰、小怨气,不也是一窝虫?
该翻地的时候装睡,该断舍离的时候拖着,该出门闯一闯的时候赖在原地,然后一年一年过去,嘴上叹「命不好」,心里却不敢承认,很多时候,你连给自己放一把「惊蛰之雷」的勇气都没有。

学学滇东北这些老农吧。
天还没亮,他们先起床;雷还没来,他们先炸豆敲锣;虫还没出,他们先一屋子烟熏过去。你以为是他们不怕穷、不怕难,其实是他们太清楚,真正能保你平安的,不是挂在门口的纸符,是你每天迈出去的那几步;不是灶上供的几碗香火,是你肯不肯把手伸进冷泥巴里,去翻一下今年的第一锹地。
黄昏的时候,云再一次压下来,风里带着一点湿漉漉的凉意。远处一声雷,闷闷地滚过山梁,像是在给这一天做个句号。村子上空飘着炊烟,屋子里灯一点,锅里开始咕嘟咕嘟,外头还残着白天熏虫的那点艾草香,和泥土刚翻开的那点新鲜味。
这一刻,你要是站在田埂上回头看,会突然明白,惊蛰不是哪一本黄历上的几个字,是这片滇东北的山、水、人一起配合着,给自己按下的「重新开始」键。
一年又一年,谁都逃不过节气的轮回。但你可以决定,自己要不要在惊蛰这天,给自己的命运也来一声雷。
把该扔的旧东西扔掉,把该了的旧账了掉,把心里地虫一点点熏出来,给自己定个规矩,从今天起,不再拿寒冷当借口,不再拿运气当挡箭牌。
天上的雷,早晚要响;你自己的那声雷,不能再拖。别光看滇东北人在惊蛰里忙来忙去,轮到你这辈子,醒不过来,才是真的冤。

龚 清简介
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入伍,在铁道兵八师38团连队当兵,兵改工前夕调入团宣传股,历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1984年兵改工后,历任中铁十八局集团三公司宣传部副部长、部长,中铁十八局集团华东公司党委副书记、书记;中铁十八局集团路桥公司党委书记、总经理;中铁十八局集团云桂区域指挥部指挥长。现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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