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历史地理与考古发现的综合论证
作者:苍山牧云
摘要
“禹会诸侯于涂山”是夏代初年的重大历史事件,对于中国早期国家形成具有里程碑意义,标志着华夏文明从部落联盟向早期国家形态的质变,确立了夏后氏的天下共主地位,奠定了“华夏一统”的政治文化基因。然而,涂山地理方位自唐代以来聚讼纷纭,主要有浙江会稽(今绍兴)、重庆渝州(今巴南)、安徽当涂(今马鞍山当涂县)、安徽怀远(今蚌埠市禹会区)、河南三涂山(今嵩县)等说。本文从历史地理学、考古发现、交通条件、政治格局、经济支撑及文化传承等多维视角,系统论证大禹会诸侯之地当在今安徽省蚌埠市怀远县涂山(古属九江当涂,今属蚌埠市禹会区)。研究认为:安徽涂山地处淮河中游,是龙山文化晚期南北文化交汇的核心区域,契合上古“天下之中”的政治地理观念;禹会村遗址的考古发现揭示了大型祭祀基址、多源文化特征的器物群,与《左传》“执玉帛者万国”的文献记载高度吻合,构成“禹会诸侯”的完整实物证据链;从夏部族活动中心及上古交通条件考量,安徽涂山具备“万国朝宗”的地缘基础与水陆交通优势,是各方诸侯汇聚的最优选择;谭其骧等历史地理学泰斗的论断与最新考古证据相互印证,使安徽涂山说成为学术界的坚实共识。
关键词
大禹;涂山;禹会诸侯;禹会村遗址;历史地理;夏文化;政治格局
一、引言
《左传·哀公七年》载:“禹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这一记载是研究夏代初年政治格局与国家形成的关键史料,其核心内涵远超普通的部族聚会——所谓“合诸侯”,即召集各方国部落首领举行会盟,确立夏后氏的盟主地位,构建早期国家的政治秩序;“执玉帛”则象征各方国向夏王朝臣服纳贡,彰显了权力的集中与礼制的雏形,标志着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世袭制王朝的诞生,是华夏文明从“满天星斗”走向“月明星稀”的关键节点。
然而,涂山的地理位置自唐代以来便存在多种说法,成为上古史研究中的一大争议焦点。唐苏鹗《苏氏演义》率先归纳为四说:会稽说(今浙江绍兴)、渝州说(今重庆)、濠州说(今安徽怀远)、宣州当涂说(今安徽马鞍山当涂县)。后世又有丁山、钱穆、顾颉刚等学者提出“三涂山说”(今河南嵩县),进一步丰富了争议的维度。这一地理争议并非单纯的地名考证,其背后关乎对夏代历史空间格局的理解,影响对中国早期国家形成过程、华夏文明多元一体起源及夏部族活动范围的认知,因此,系统考辨涂山地望、明确禹会诸侯的真实地点,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
长期以来,学界对涂山地望的研究多聚焦于单一维度,或依赖文献训诂,或侧重考古发现,缺乏多学科的综合论证。本文拟整合传世文献、考古发掘成果、历史地理考据、上古交通推演、政治格局分析及经济基础考察,摒弃后世附会与传说演绎,严格依据先秦信史文献、上古水文地理变迁、早期政治地缘格局及最新考古发现,系统论证大禹会诸侯之地当在今安徽涂山,并对其他诸说进行逐一辨伪,形成文献与考古互证、理论与实证结合的完整论证体系。
二、历史地理学视角下的涂山考辨与诸说辨析
2.1 主流争议地的文献梳理与核心缺陷
梳理历代关于涂山地望的争议,核心可归纳为五种说法,其中四种均存在明显的史料矛盾、地理不符或考古缺失,难以支撑“大规模诸侯会盟”的核心需求,具体辨析如下:
2.1.1 浙江会稽说(今绍兴)
浙江会稽说的主要依据是《史记·夏本纪》赞:“禹会诸侯江南,计功而崩,因葬焉,命曰会稽。”《越绝书》《吴越春秋》等后世文献亦对此加以附会,将会稽山等同于涂山。但此说存在三大核心缺陷,难以成立。
其一,史料记载存在混淆与晚出问题。东汉王充《论衡·书虚篇》早已辨其非:“儒书言舜葬苍梧,禹葬会稽,虚也。《尧典》舜巡狩至四岳,四方之中,诸侯来会。禹王如舜,事无所改。巡狩本不至会稽,安得会计于此?”明确指出禹巡狩与会盟之地不在会稽。且《史记》所载“会诸侯江南”,其中“江南”在先秦时期多指长江以北之淮南地区,并非今日长江以南的浙东地区;“会稽”之名的出现与禹的关联,多为后世越人攀附先祖、彰显地域文化而进行的附会,并非先秦信史记载。
其二,地理与交通条件不符。上古时期,大禹治水的核心区域在黄河、淮河流域,而浙江绍兴地处长江下游南岸,属于“断发文身”的百越之地,远离中原华夏核心区(豫西、晋南、鲁西),与大禹治水活动“了无相涉”。在交通极度落后的上古时期,中原诸部与四方诸侯跨越千里险阻,穿越广袤的沼泽与未开发丘陵至浙东会盟,几无可能;且“执玉帛者万国”所需的大规模物资运输,也无法依托当时浙东地区的水网条件完成。
其三,考古实证缺失。从考古发现看,浙江地区相当于夏代的良渚文化晚期至广富林文化时期,地层普遍被洪积层覆盖,“在本地基本已经无法居住,直到商代才有人类活动”,不具备举行大规模会盟的社会条件与人口基础。绍兴地区虽有禹陵、禹祠等后世纪念性遗存,但未发现与大禹时代(距今4100年左右)对应的大规模聚落遗址、礼仪性建筑或会盟遗迹,无法印证诸侯会盟的真实性。宁镇疆教授明确指出:“现在考古学关于夏代文化的证据同样也不能支持会稽说”。综上,浙江绍兴涂山仅为大禹后裔祭祀之地,非会诸侯之所。
2.1.2 重庆渝州说(今巴南)
重庆渝州说的主要依据是晋代常璩《华阳国志·巴志》:“禹娶于涂山……今江州涂山是也,帝禹之庙铭存焉”,《水经·江水注》亦援引此说,清代陈登龙《蜀水考》也对此表示认同。但此说仅聚焦“禹娶涂山氏”的传说,未涉及“会诸侯”之事,且存在明显的地理与史实矛盾。
首先,治水区域与会盟需求脱节。大禹治水的核心是疏导黄河、淮河泛滥,重庆地处长江上游,属于巴蜀地区,在上古时期属“蛮夷”范畴,与中原隔绝于秦岭、大巴山之外,并非治水重点区域,大禹无需在此地会盟诸侯总结治水功绩。直至战国秦并巴蜀前,该地未纳入华夏政治版图,大禹在此会盟中原诸侯,违背基本的政治地理逻辑。
其次,史料单薄且晚出。重庆涂山的相关记载最早见于晋代,相较于先秦文献中关于淮河流域涂山的记载,年代相差甚远,且多为地方志与唐宋诗文的附会,缺乏先秦信史的支撑。正如学者所指出的,此说“较为晚出,史料也较为单薄,可以不用考虑”。
最后,文献与考古脱节。重庆涂山的禹庙、涂君祠均为后世所建,未发现新石器时代晚期(龙山文化时期)的大规模聚落、礼仪性遗址或会盟遗存,无法佐证会盟事件的发生。因此,重庆涂山仅为禹娶涂山氏的传说之地,与诸侯会盟无关,实为巴蜀文化对中原叙事的在地化改造。
2.1.3 河南三涂山说(今嵩县)
河南三涂山说由丁山、钱穆、顾颉刚等学者主张,认为“涂山即三涂山的简称”,在今洛阳嵩县。此说从夏族活动中心在伊洛嵩山地区出发,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存在两大致命缺陷。
一是史料记载牵强。《左传·昭公十七年》载“晋将伐陆浑,以有事于雒与三涂”,杜预注“三涂在陆浑县”,但《左传》中“三涂山”是陆浑地区的名山,是祭天圣地(《逸周书·度邑解》载周武王“南望过于三涂”),与大禹治水、诸侯会盟无任何直接关联,将其简称为“涂山”属于主观附会,无任何先秦文献佐证。且“三涂”本指太行八陉之一,与“涂山”名同实异,不可混为一谈。
二是地理与规模不符。嵩县地处豫西山区,地形险峻,交通闭塞,缺乏容纳“万国”(数千个部落方国)大规模集结的开阔平原与水路枢纽,难以支撑大规模诸侯聚会的空间需求。同时,周边未发现与大禹时代对应的大型聚落遗址、礼仪性建筑,缺乏经济与人口支撑,无法满足会盟所需的物资供给与人员接待需求。著名学者顾颉刚虽曾提出此说,但后续亦承认“会稽当涂和江州的禹娶涂山古迹,都是秦汉以后装点出来的”,间接否定了嵩县涂山的合理性。综上,河南三涂山并非禹会诸侯之地。
2.1.4 安徽宣州当涂说(今马鞍山当涂县)
安徽宣州当涂说因《史记》司马贞《索隐》引皇甫谧云“今九江当涂有禹庙”而受关注,部分学者因“当涂”之名与《说文》“九江当涂也”的记载关联,将其定为涂山。但此说存在明确的史料与地理漏洞,系地名混淆导致的误判。
其一,地名混淆。《说文》所云“九江当涂”,实为今安徽怀远县(今属蚌埠市),而非今安徽当涂县。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明确指出:“汉当涂,即今安徽省凤阳府怀远县。县东南有涂山,非今在江南太平府治之当涂也”,清晰区分了两地。今安徽当涂县的“当涂”地名,源于隋唐时期移民携带故乡地名(古当涂,今怀远)移植而来,与古涂山无涉,属于后世地名迁徙导致的误解。
其二,地理与史实不符。今安徽当涂县地处长江下游南岸,上古时期为吴越部落聚居地,远离大禹治水核心区(黄河、淮河流域),且无任何先秦文献记载或考古遗存印证此处曾举行过诸侯会盟。因此,安徽宣州当涂涂山系地名混淆导致的误判,并非禹会诸侯之地。
2.2 历史地理学泰斗的权威论断与安徽涂山说的文献根基
排除上述四种说法后,安徽蚌埠涂山说的合理性逐渐凸显。著名历史地理学家谭其骧先生在对诸说进行全面考辨后明确指出:“记载最古老,而且合理的,还是怀远的涂山(今隶属于安徽省蚌埠市禹会区)”。谭先生的论断并非主观臆断,而是基于扎实的文献考据与地理分析,主要考量以下两点:
其一,文献记载源流清晰,可信度高。安徽怀远涂山见于《左传·哀公七年》杜预注:“涂山,在寿春县东北”,寿春县即今安徽寿县,其东北方向正是今蚌埠市怀远县境内的涂山,与今蚌埠涂山的位置完全吻合。杨伯峻《春秋左传注》援引柳宗元《涂山铭》、苏轼《涂山诗》、《清一统志》等文献,进一步确认了涂山在今怀远县(今属蚌埠)的说法。
其二,契合大禹治水的活动范围。谭其骧先生指出,从大禹治水活动范围看,淮河流域是治水的核心区域,而浙江、重庆等地与治水活动“了无相涉”。《尚书·禹贡》载大禹治水“淮海惟扬州”“导淮自桐柏”,淮河治理是治水的重点工程,涂山作为淮河中游的天然屏障,大禹在此“凿山导淮”,与当地涂山氏国联姻,获取人力与技术支持,具有充分的合理性,也为在此会盟诸侯奠定了基础。
除谭其骧先生外,范文澜、李学勤等学者也均认同安徽涂山说。范文澜先生在《中国通史简编》中明确指出,禹会诸侯的涂山“在今安徽怀远县东南”;李学勤先生在《走出疑古时代》中也提到,禹会村遗址的发现,进一步印证了安徽涂山作为禹会诸侯之地的合理性。
此外,大量早期文献也明确指向蚌埠涂山,形成了完整的史料链条:《汉书·地理志》沛郡“涂山”条明确注为“禹所娶”,且记载“九江郡当涂,应劭曰:‘禹所娶涂山侯国也。’”,汉代的当涂即今安徽怀远/蚌埠一带;《水经注·淮水》载:“淮水又东径当涂县故城北……山有禹庙”,明确记载淮河边的当涂山有禹庙,与蚌埠涂山的地理特征完全吻合;柳宗元《涂山铭》明确记载“涂山者,功之所由定,德之所由广,教之所由兴,治之所由立也”,并描述涂山“界彼东国”,与蚌埠涂山地处淮东、夹淮而立的地理特征高度契合,柳宗元曾任淮南节度使判官,对江淮地理熟悉,其所指涂山显然为淮上涂山;苏辙《涂山赋》、宋濂《游荆涂二山记》等历代名家游记,皆实地考证荆山与涂山夹淮对峙,即今蚌埠怀远景观,进一步佐证了蚌埠涂山的地望。
三、考古发现的实证支撑——禹会村遗址的“六项证据链”与学术共识
学术论证的核心在于实证,蚌埠涂山周边的禹会村遗址,为大禹会诸侯提供了直接、完整的考古证据,这是其他争议涂山无法比拟的核心优势。禹会村遗址的发掘与研究,构建了“禹会诸侯”的实物证据链,使安徽涂山说从文献考据走向考古实证,形成了坚实的学术共识。
3.1 禹会村遗址的发现与发掘概况
禹会村遗址位于安徽省蚌埠市涂山南麓、淮河以北,1981年由考古调查发现,2006年至2011年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联合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进行大规模发掘,2013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遗址总面积约50万平方米,核心分布区面积达18万平方米,是淮河流域目前发现的最大一处龙山文化遗址,碳十四测年数据显示,该遗址年代集中在距今4100-4300年之间,与传说中的大禹时代(龙山文化晚期至夏初)高度吻合,为“禹会诸侯”事件的考证提供了明确的年代依据。
3.2 “六项证据链”的确立——禹会诸侯的实物印证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王吉怀研究员通过对禹会村遗址的系统研究,结合遗址的区位、遗迹、遗物及自然科学测试结果,总结出“禹会诸侯于涂山”的六项证据链,全面印证了遗址与会盟事件的关联:
3.2.1 涂山地望的完美吻合
遗址紧邻涂山,当地“禹会村”地名并非后世附会,而是见于晋代《太康地志》:“涂山西南又有禹会村,盖禹会诸侯之地。”地名沿革两千余年未变,具有极高的历史可信度,与文献记载的“禹会诸侯于涂山”形成地理上的直接对应,成为印证会盟地点的重要线索。
3.2.2 出土遗迹的礼仪性特征明确
遗址核心区域发现一处2000余平方米的大型祭祀台基,台基上有一字排开的35个柱洞,南北纵向排列,柱洞规格统一、布局规整,非一般聚落所能有,被专家认定为“大型礼仪性建筑基址”。朱乃诚研究员进一步指出,这应是一座“具有特殊用途的坛”,是“供当时的首领人物在此进行常规性的某项组织活动的重要而神圣的场所”,与诸侯会盟、祭祀天地祖先的仪式需求高度契合。此外,遗址还发现了祭祀沟、祭祀坑、简易工棚等设施,构成了完整的祭祀活动系统,进一步印证了此处曾举行过高规格的礼仪活动。
3.2.3 祭祀系统的完整性与规模性
林留根研究员认为,禹会村遗址是“我国目前发现并经发掘的最大的一处以祭祀为主要内容的遗存,具有完整性和系统性”,堪称“龙山时代风云际会中‘王的盛宴’所保留下来的历史遗迹”。除大型祭坛外,遗址中还发现了大量用于祭祀的器物,包括陶礼器、玉器等,且祭祀坑的分布与布局,显示出当时祭祀活动的规范性与规模性,与“禹会诸侯”所需的大型礼仪场景完全匹配。
3.2.4 遗物特征的多源性与礼器属性
禹会村遗址出土了大量陶器,其文化面貌呈现显著的多元特征:既有山东龙山文化的蛋壳黑陶高柄杯,又有中原龙山文化的侧装三角形足鼎,还有来自长江中下游的文化因素(如良渚文化风格的玉器)。方燕明研究员指出,这些陶器“在陶质和形制上”融合了四方特色,印证了“万国诸侯汇聚”的历史记载。更值得注意的是,这批陶器中相当一部分“不具有实际用途”,器形规整、制作精美,明显是专门为会盟祭祀活动制作的礼器,与《左传》“执玉帛者万国”所描述的各方国携带贡品前来会盟的场景高度契合,进一步佐证了此处曾举行过大规模的诸侯会盟。
3.2.5 自然科学测试的佐证
环境考古学研究证实,禹会村遗址所在的淮河流域是龙山文化晚期“大禹治水”活动的重要区域,当时该地区气候温暖湿润,水网密布,与《尚书·禹贡》记载的治水场景相符。遥感影像分析显示,涂山与荆山对峙于淮河两岸的地理景观,正是在大禹时期“劈山导淮”形成的,进一步印证了大禹在该区域的治水活动,为会盟事件的发生提供了历史背景支撑。
3.2.6 时代背景的高度契合
龙山文化晚期正是中国文明曙光喷薄、社会发生重大转折的时代,私有制产生、阶级分化加剧,各方国部族之间通过会盟确立秩序,为夏王朝的建立奠定基础。禹会村遗址所处的公元前2300—前2000年,恰好对应这一关键时期,遗址的规模、遗迹与遗物,均反映出当时已具备举行大规模诸侯会盟的社会基础与文明发展水平。
3.3 学术共识的形成——考古实证的权威认可
2013年12月,“禹会村遗址与淮河流域文明研讨会”在蚌埠召开,来自全国各地的专家学者通过实地考察和深入研讨,形成了明确的学术共识:安徽蚌埠禹会村遗址即为“禹会诸侯”的发生地。
谢维扬教授指出:“禹会村遗址的重要价值是帮助我们看到远古这一时期人群活动的重要内容和情形,从而对禹会涂山传说作为夏史一部分的意义做出更准确的判断。”罗琨研究员认为:“古史传说中‘禹会诸侯’的可信性应是没有问题的……在长久流传着禹会诸侯传说的蚌埠禹会村,又发现了相当大禹时代的大型祭祀台基址,证实在这里确曾发生过类似‘禹合诸侯于涂山’的历史事件。”北京大学教授李伯谦宣布,禹会村遗址与文献记载的“禹会诸侯”事件密切相关,遗址再现了当时不同氏族部落在此举行大型聚会和祭祀活动的场景,“禹会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的真实性得以佐证。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王巍指出,禹会村龙山文化城址是区域性中心、都邑性遗址,填补了夏王朝建立前期的考古空白,进一步印证了此处作为会盟之地的合理性。
王吉怀研究员更是明确表示:“禹会村遗址的考古发掘,率先给了大禹确切历史定位,是大禹由传说变信史的首个考古证据。”至此,安徽涂山说凭借扎实的考古实证,成为学术界公认的禹会诸侯地望。
四、地理区位、交通条件与政治格局的综合分析
大禹会诸侯的选址,并非随意而为,而是严格遵循“居中可控、交通便捷、政治适配、经济支撑”的原则。蚌埠涂山的地理区位、交通条件与政治格局,完美契合上古诸侯会盟的核心需求,进一步印证了其作为会盟之地的合理性。
4.1 地理区位:天下之中的枢纽地位,契合“万国朝宗”需求
大禹治水成功后会盟诸侯,其选址必遵循“地中”原则,即位于当时主要部族分布区的几何中心,以便“万国”朝觐,彰显天下共主的权威。蚌埠涂山的地理区位,恰好满足这一核心需求。
从流域格局来看,蚌埠涂山地处淮河中游,是黄河流域与长江流域的过渡地带,也是中原部落(华夏)、东部部落(东夷)、南部部落(苗蛮)的交汇之处,正处上古“九州”中心地带。《尚书·禹贡》划分九州,涂山恰在豫州、徐州、扬州交汇处,具备“执玉帛者万国”的辐射力,既能辐射中原诸部落,又能便捷联系东夷、南蛮各邦国,是各方诸侯汇聚的最优地理位置。
从地形地貌来看,蚌埠涂山“双峰峻耸,西峰建禹庙,东峰为无量佛殿,山势西蹙于淮,而连延于东西”,山顶平坦开阔,可容纳大规模诸侯聚会与祭祀活动;山下淮河环绕,形成天然屏障,兼具安全性与仪式感,完美适配上古会盟“登高聚议、彰显权威”的仪式需求。这种“依山傍水、地势开阔”的地形,是其他争议涂山(如嵩县涂山险峻、绍兴涂山偏远)所不具备的。
此外,《说文解字》云:“嵞,会稽山也。一曰九江当嵞也。”段玉裁注指出,“嵞”即“涂”。古“九江”非今日长江九江,而是指淮河水系汇聚之地。蚌埠涂山正位于淮河切穿荆山形成的峡口(荆涂峡),地势险要且开阔,符合“会盟”所需的形胜之地,进一步印证了其地理区位的合理性。
4.2 交通条件:水陆便捷,支撑大规模诸侯汇聚与物资运输
《左传·哀公七年》载:“禹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万国”朝贡,必然依赖高效的交通网络,确保各方诸侯能够按时抵达,且大规模物资(玉帛、粮食等)能够顺利运输。上古时期,交通以水路为主,陆路为辅,蚌埠涂山的交通条件,在当时具有不可替代的优势。
水路方面,淮河作为上古时期的“黄金水道”,贯穿东西,连接黄河、长江两大流域,蚌埠涂山濒临淮河,且位于淮河干流与涡河、浍河、泗水等支流交汇处,形成了扇形水路网络。东方各部(如防风氏所在的江浙一带)可沿泗水、沂水入淮,直达涂山;中原各部可沿黄河支流入淮,或经陆路至淮河沿岸;南方各部可沿长江支流入淮,便捷抵达会盟之地。据《游荆涂二山记》记载,淮河“屈曲东北之行,走淮南,接窑河,一路来到古当涂,右望禹会岗,北上荆涂峡”,明确了蚌埠涂山周边的水路交通网络。这种便捷的水路交通,是绍兴涂山(远离中原水路)、重庆涂山(长江上游航道狭窄、三峡天险阻隔)、嵩县涂山(无大型水系支撑)无法比拟的。
陆路方面,蚌埠涂山地处中原与东南地区的陆路枢纽,淮北平原为早期车马通行提供了便利条件,古驿道贯穿南北,连接嵩山、泰山等上古部落核心区域,为陆路前来的诸侯提供了便捷通道。如今,蚌埠地区仍保留有“禹会古台”“禹帝行祠”等与交通相关的遗迹,印证了此处上古时期的交通枢纽地位。
此外,从大禹治水的工程逻辑来看,蚌埠正处于淮河出峡入平原的关键节点,大禹“导淮自桐柏,东会于泗、沂,东入于海”,涂山是“导淮”工程的核心节点。大禹在此会盟,既是治水工程阶段性胜利的庆典,也是确立对淮河流域控制权的政治宣言,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
4.3 政治因素:华夷融合与王权确立的关键节点
大禹会盟的本质,是从“禅让制”向“世袭制”过渡,从“部落联盟”向“早期国家”转型的关键政治事件,其核心目的是整合各方势力、确立夏后氏的天下共主地位。蚌埠涂山的政治区位,恰好契合这一核心需求,是大禹整合东夷与华夏、确立王权的战略选择。
其一,涂山是华夷交汇的战略前沿。夏初的政治格局是“华夏”与“东夷”的博弈与融合,涂山氏本身即为东夷集团中强大的部族(一说为九尾狐图腾,属东夷崇拜),在中原各方国中势力最强。大禹娶涂山氏女(女娇),并非单纯的个人婚姻,而是典型的政治联姻,旨在拉拢东夷势力,构建华夏与东夷的政治联盟。《吕氏春秋·音初》记载,大禹“娶涂山氏女,不以私害公,自辛至甲四日,复往治水”,《史记·外戚世家》明确记载“夏之兴也以涂山”,精准揭示了涂山氏部落在夏王朝建立过程中的核心地位,也印证了政治联姻的重要意义。
其二,涂山的区位便于平衡各方势力。选择在东夷势力范围的西缘、华夏势力范围的东缘——即蚌埠涂山会盟,最能体现“和合万国”“华夷一家”的政治意图,既能彰显大禹对华夏部族的掌控,又能安抚东夷、苗蛮等各方势力,避免因会盟地点过于偏向某一区域而引发不满。若在河南(纯华夏区)或浙江(纯百越区),均无法达到这种平衡各方势力的政治效果。
其三,“斩防风氏”的威慑逻辑印证涂山的政治核心地位。《国语·鲁语下》载:“昔禹致群神于会稽之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防风氏为汪芒氏之君,地在今浙江德清一带,是东夷集团中实力较强的部落首领,其故意迟到,本质上是对夏后权威的轻视。从距离与威慑效果来看,若会盟地在浙江绍兴,防风氏作为地主或近邻,迟到被杀虽有可能,但不足以产生“震慑万国”的轰动效应;若会盟地在安徽蚌埠,防风氏需从浙北长途跋涉至淮北,在交通不便的上古,长途奔袭迟到,更能体现其对大禹权威的漠视。大禹在此“杀一儆百”,向来自中原、东夷、江淮的“万国”展示了中央王权的绝对威严,而这一事件发生在远离防风氏本土的“中立地带”(蚌埠),更能彰显大禹超越地域的共主地位,完成从部落联盟首领向早期国王的转变。当地至今流传“尸倒九亩,遗骨专车,血流上下洪(红)”的传说,涂山脚下的上洪村、下洪村地名即源于此,进一步印证了这一历史事件的真实性。
此外,淮北地区富产铜锡资源,荆山有“卞和洞”采玉传说,为大禹“铸九鼎、辑五瑞”提供了充足的物质条件,《涂山赋》云“铸九鼎”“辑五瑞”,皆暗示当地资源禀赋,而九鼎作为天下共主的象征,其铸造与陈列,进一步强化了涂山会盟的政治意义。
4.4 经济成分:农业腹地与物资支撑,满足会盟需求
大规模诸侯会盟,涉及数万人的食宿、祭祀消耗,必须有富庶的经济腹地支撑,能够提供充足的粮食、物资与礼器。蚌埠涂山所在的淮河流域,是上古时期农耕文明的重要发源地,经济基础雄厚,完全能够满足会盟需求,这也是其他争议涂山无法比拟的优势。
其一,农耕文明发达,粮食供给充足。考古研究表明,距今4000年前后,淮河中游地区气候温暖湿润,稻作农业与旱作农业并存,是当时中国最富庶的地区之一。蚌埠周边拥有广阔的冲积平原,土地肥沃,水源充足,禹会村遗址中发现了碳化稻米,证明此处当时已形成成熟的农耕文明,能够种植谷物、饲养家畜,具备充足的粮食供给能力,可满足大规模集会的食宿需求。相比之下,重庆山区耕地破碎,以渔猎经济为主;浙江当时尚多沼泽,农业发展水平较低;河南西部山地较多,农耕条件有限,均难以在短时间内承载如此庞大的人口聚集与物资消耗。
其二,手工业发达,礼器供给充足。禹会村遗址出土了大量的陶器、石器、骨器、玉器等生产生活用具与礼器,其中陶器以夹砂红褐陶为主,器形有罐、碗、钵等,还有蛋壳陶、黑陶等精美礼器,技术源于龙山文化,符合“执玉帛”所需的礼仪物品生产水平。此外,江淮地区凌家滩文化玉器传统延续至夏初,涂山可能为玉帛贡品集散地,而良渚文化(江浙)是上古玉器中心,中原则是政治中心,蚌埠涂山恰好位于良渚玉器北传中原的必经之路上,便于东方部族进献玉器,也便于大禹接收并重新分配这些象征权力的礼器,从而构建新的礼乐秩序。
其三,贸易发达,物资交流便捷。禹会村遗址中发现的不同地区形制的陶器,表明此处是不同文化交流汇聚的中心,能够通过贸易或贡赋获取各类物资,进一步支撑大规模会盟的物资需求,印证了“执玉帛者万国”的历史记载。
五、文化传承:文献谱系与地方记忆的双重印证
蚌埠涂山作为禹会诸侯之地,不仅有文献与考古的双重支撑,更有延续两千余年的文化传承与地方记忆,形成了完整的文化体系,进一步印证了其历史地位。
从文献传承来看,自先秦《左传》《尚书》,至汉代《史记》《汉书》,再到晋代《太康地志》《华阳国志》,唐代《水经注》,宋代柳宗元《涂山铭》、苏轼《荆涂赋》、宋濂《游荆涂二山记》,明代《一统志》,清代段玉裁《说文解字注》、邵元贞《涂山赋》,历代文献对蚌埠涂山与会盟事件的记载从未中断,形成了完整的文献谱系,明确指向蚌埠涂山为禹会诸侯之地,为地望考证提供了坚实的文献支撑。
从地方记忆来看,“禹会村”地名沿袭两千余年,从未变更,成为当地民众对禹会诸侯事件的集体记忆;涂山脚下的禹王宫(涂山祠),始建于西汉,历经历代修缮,香火鼎盛,是民众祭祀大禹、缅怀其功绩的重要场所,刘邦镇英布时曾亲登涂山,仰视大禹治水之功,令刘长建功德庙于涂山之顶;曹操征袁术于此写诗作赋,并将庙名改为天庆观;狄仁杰除淫祠毁庙千座,唯涂山禹庙独存巍然,进一步印证了涂山禹迹的历史影响力。此外,“三过家门而不入”“启母化石”“候人兮猗”等传说在当地世代流传,荆山峡作为“禹凿”的遗迹至今可见,这些非物质文化遗存与考古发现、文献记载相互印证,构成完整的文化记忆体系,进一步强化了蚌埠涂山作为禹会诸侯之地的合理性。
六、结论
综合以上论证,从历史地理学、考古发现、交通条件、政治格局、经济支撑及文化传承等多重维度分析,可得出以下明确结论:
第一,从历史地理学角度看,安徽怀远涂山说见于《左传》杜预注等先秦文献,源流清晰,谭其骧、范文澜、李学勤等历史地理学与上古史泰斗已做出权威论断;其他诸说或晚出、或缺乏文献支撑、或与地理方位相左、或系地名混淆,均难以成立。浙江绍兴之说乃后世越人攀附及地名迁徙所致;重庆涂山之说系巴蜀文化独立发展后的附会;河南三涂山之说缺乏大规模会盟的地理与考古支撑;安徽宣州当涂之说系隋唐地名移植导致的误判。
第二,从考古发现看,禹会村遗址的年代、区位、遗迹性质、遗物特征与“禹会诸侯”事件高度吻合。大型祭祀基址、多源文化特征的器物群、完整的祭祀系统,构成“禹会诸侯”的实物证据链,2013年的学术研讨会已形成明确共识,禹会村遗址成为大禹由传说变信史的首个考古证据,直接印证了蚌埠涂山作为会盟之地的真实性。
第三,从政治地理格局看,淮河流域是龙山文化晚期四方文化交汇的核心区域,涂山地处南北要冲、天下之中,具备“万国朝宗”的地缘基础;大禹与涂山氏联姻,获得东方方国支持,在此基础上召集诸侯会盟,确立夏后氏的盟主地位,符合政治逻辑;“斩防风氏”事件在此发生,彰显了大禹的王权权威,完成了从部落联盟到早期国家的质变。
第四,从交通与经济条件看,蚌埠涂山扼守淮河咽喉,水陆交通便捷,形成了辐射四方的交通网络,便于“万国”执玉帛而来;淮河流域农耕发达、手工业先进,具备支撑大规模会盟的物资供给能力,是当时最适合举行大规模诸侯会盟的经济核心区。
第五,从文化传承看,蚌埠涂山的文献谱系完整,地方记忆延续两千余年,禹会村地名、禹王宫遗迹、相关传说等,与考古发现、文献记载相互印证,构成了完整的文化体系,进一步巩固了其作为禹会诸侯之地的历史地位。
综上所述,大禹会诸侯之地当在今安徽省蚌埠市怀远县涂山(今属蚌埠市禹会区)。此处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华夏文明从部落联盟走向早期国家的历史原点,是华夏一统格局奠基的标志性地点。确认这一结论,对于重构夏代历史地理、理解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挖掘大禹文化的时代价值,具有重大的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正如范文澜先生所言:“夏朝世袭制的创始,是社会发展中时代的大进步”,而这一进步的起点,就在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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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
本名潘成稷,当代学者。现任中国辞赋研究学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国骈体文创作中心副主任、四川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特约研
3.中国著名作家:苍山牧云(潘成稷)四川省政府文史研究馆特约研究员、职业作家。四川省首届新的社会阶层联谊会副会长兼自由职业人士分会会长、中央统战部首届自由职业人士高研班班子成员。
7.中国著名艺术家、诗人:谢瑛中。笔名:粤化瑛 ,复合型高层次专业技术人才,俄罗斯艺术科学院荣誉院士,中国工商银行化州支行干部,中国化橘红之乡中国长寿之乡,中国化橘红第一镇广东化州市平定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