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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在阳台的阳光下,
擦了又擦。
打开时,
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樟脑丸、汗渍,
和三十年前云南红土的味道。
第一张照片,
新兵连的集体照,
黑白的,
边角已经泛黄。
我在最后一排左起第三个,
标准的板寸头,
眼睛还没学会,
该往哪儿看。

新兵班长姓司,
山东人,小个子
嗓门大得像炮仗。
第一次紧急集合,
有位新战友裤子穿反了,
跑出去三公里才发现。
班长没有骂,
只是说,
小子,
当兵第一条,
先把人穿对喽。
那句话,
我们新兵班七个人,
都记了多半辈子。
穿对人,
做对事,
站对位置。
现在想想,
他就是用这种笨办法,
把一群毛头小子,
慢慢掰成了,
兵的样子。
三个月后分兵,
我被分到了指挥连测地排。
老兵说,
测地兵,
苦,
一天到晚在山里转。
我不怕苦,
怕的是,
山那么大,
找不到北。
到了训练场地才知道,
山不是一座,
是一群。
一座挨着一座,
挤到天边。
我们扛着经纬仪,
背着标尺,
从这座山翻到那座山,
从这条河蹚到那条河。

老班长姓李,
石家庄人,
话多,
走路快。
他教我认北斗七星,
说山里的夜,
全靠它们指路。
我问,
白天呢?
他说,
白天看太阳,
看树,
看石头,
看久了,
山就是你的指南针。
后来我真的学会了,
看山。
哪座山能走,
哪座山能爬,
哪座山里有野兽,
哪座山能住着人。
那些山,
到现在还在梦里站着,
一座一座,
等着我去翻。
有一年,
出差到农场劳动。
那地方叫草坝,
水稻地一望无边。
我们学插秧,
收稻谷,
手上全是血口子,
脸上全是汗水。
农场的猪,
也是我们喂。
有一头花猪,
跟我最亲,
每次去喂食,
都哼哼着蹭我的腿。
年底连里杀猪,
我怎么也下不去手。
司务长说,
你小子,
心软,
干不了这行。

他说对了,
我确实心软。
可心软的人,
后来也见过,
这世上最硬的事。
83年严打,
我们执行看守任务。
营区全是一排排平房,
关着几十年个,
等待处置的人。
我在哨位上站着,
看月亮从东边升起来,
又落下去。
里面有人唱歌,
听不懂的词,
调子拖得很长,
像哭,
又像喊。
换岗的时候,
老兵说,
别听,
听了就软了。
可我忍不住听,
听着听着就想起,
他们也是人,
也有家,
也有想回回不去的地方。
但这话,
我没敢说。
最难忘的,
是蒙自。
那个小城,
有石榴,
有米线,
有一条穿城而过的小河。
星期天请假出去,
花两块钱,
能吃到撑。
街上的人说云南话,
软软的,
听不太懂,
可听着舒服。
有个卖米线的姑娘,
扎着长辫子,
笑起来有酒窝。
每次去都多给我一勺肉,
说当兵的,
辛苦。
我红着脸接过来,
头也不敢抬。
后来换防了,
再也没见过她,
不知道那勺肉,
是不是还留着。
蒙自过后,
是更远的地方。
老山。
那座山,
在战报里,
在地图上,
在每一个当兵的,
心里。
仗已经打完了。
可山还醒着,
满山的弹坑,
满山的雷场,
满山的风,
吹着哨子一样的声音。
站在主峰往下看,
雾很大,
看不清国境线,
可每个人都清楚,
哪边是这边,
哪边是那边。

猫耳洞里住过一夜,
潮得骨头疼。
夜里听见有人唱歌,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的声音,
从雾里传过来,
听不清唱什么,
只觉得,
浑身发紧。
同去的战友说,
那些都是,
没走的人。
我没问什么意思,
也不想知道。
只是下山的时候,
回头看了很久。
山还在那里,
那些人,
也在那里。
退伍前,
我是军械员兼文书,
管枪,
管账,
管档案。
枪库里全是五六式,
摞得整整齐齐,
擦得锃亮。
每把枪都有自己的编号,
每个编号后面,
都有一个名字。
有一次核对账目,
发现少了一个子弹夹,
翻遍了仓库,
找了一夜,
最后发现,
是登记错了。
指导员没骂我,
只说,
军械库里的物资,
不是账本上的数,
是命。
记住了。
记住了。
一辈子都记住了。
后来每次拿笔写字,
都觉得那支笔,
沉甸甸的。
最后一年的岗位,
是新闻报道员。
扛着相机,
到处跑。
拍训练,
拍学习,
拍日常生活。
有一张照片,
至今还留着。
是炊事班的老李,
在灶台前炒菜,
汗珠子挂在鼻尖上,
快滴到锅里了。
快门按下去那一秒,
他抬头,
正好冲着镜头笑。
那笑容我到现在还记得,
憨憨的,
亮亮的,
像灶膛里的火。
后来老李退伍了,
回老家开了个小饭馆,
我有一年出差,
绕道去看他,
一起喝了顿大酒,
他还是那么爱笑!

后勤保障的事,
干得不多,
但记得深。
有一年搞演习,
我们在山沟里搭帐篷,
拉电线,
埋水管,
忙了三天三夜。
最后一天晚上,
炊事班送来热面条,
蹲在地上吃,
呼噜呼噜的,
比什么都香。
管后勤的副连长说,
保障,
就是让前线的人,
能吃得上一口热的。
这话简单,
可越品越有味道。
前线需要子弹,
也需要面条。
需要勇气,
也需要一碗,
热汤。
现在退休了,
有大把时间,
想这些旧事。
想平遥的牛肉,
想太谷的饼,
想邯郸的南沿村拉面,
想云南的山,
想蒙自的米线,
想老山的雾,
想那个卖米线的姑娘,
想猫耳洞里的潮气,
想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战友群里偶尔有人说话,
发老照片,
发当年的糗事,
发谁谁谁不在了的消息。
看着看着,
就不想看了。
不是不想念,
是怕想念太深,
把现在的生活,
淹了。

可还是忍不住想。
想新兵连那个穿反裤的战友,
想测地兵训练那些走不完的山路,
想农场那头蹭腿的花猪,
想看押时那些听不懂的歌,
想蒙自那条穿城而过的小河,
想老山上那些没走的人,
想军械库里那些有名字的枪,
想炊事班长鼻尖上的汗珠,
想演习结束那碗,
呼噜呼噜的面条。
那些日子,
像云南的雾,
浓得化不开。
又像山里的溪,
流着流着,
就不见了。
可水还在,
渗进土里,
渗进石头缝里,
渗进每一棵,
长在山上的树的根里。
我就是那棵树,
从云南的山上,
移到了这座北方城市的阳台。
根还在那边,
扎得很深。
风一吹,
就听见那些山,
在叫我。
叫我的名字,
叫我的绰号,
叫我的兵号,
叫那个,
回不去的自己。
今天阳光真好,
照着这个铁盒子,
照着那些泛黄的照片,
照着我这双,
再也不能扛枪的手。
我把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完了,
一张一张放回去,
盖上盖子,
放回柜子深处。
可那些日子,
放不回去了。
它们就住在心里,
住得很踏实,
跟我的血,
跟我的呼吸,
跟我的每一个梦,
长在一起。
这就够了。
当过兵的人,
不需要天天喊打喊杀。
只需要在某个,
像今天这样的午后,
能想起来,
那些山,
那些人,
那些事。
然后对自己说,
嗯,
这辈子,
没白活。
战友,
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作者简介:
作者:马海顺,男,河北邯郸临漳人,高级工程师,爱好广泛。主编专业书籍数十本,发表各类文章数百篇(部分诗歌经播音员配乐朗诵后,曾刻成光盘在社会上广泛流传,有的被制作成为了手机铃声)。主编的《政府与社会资本合作( ppp )模式》一书,为畅销书多次再版。

主播简介
张文玲(天空)河北石家庄人,休闲时喜欢诵读,希望用自己最本真的声音,最朴实的情感,诠释作品丰富的内涵,现为新山东文学社副社长,朗诵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