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于枝桠，落进梦里
《枝桠间悬而未落的叹息》
文/如诗
是阳台那件晾了三天的白衬衫
袖子还滴着水
滴答，滴答
她数过多少个深夜
在防盗窗的影子里
把明天叠进今天
一件，又一件
针线盒底有张照片
她看了三秒
又扣上
孩子明天要交的校服
还有颗扣子没缝
她穿针，穿了三次
“咝”——
指尖冒出一小粒红
她嘬了一下
继续缝
厨房的水池里
还泡着晚饭的碗
她说过会儿洗
已经说了两小时
窗外有人在抽烟
一明一灭
不是他
她把那粒红按在抹布上
像按灭一个
还没来得及想的念头
衬衫还在滴
滴答，滴答
晾衣绳上的悬而未落
文/如诗
晾衣绳上挂着的白衬衫
皱褶里藏着没寄出的信
土豆皮蜷在灶台边
像一小撮褐色的星群
刀锋停住。窗外下雨
卫生间的灯还亮着
玻璃上的雨字往下淌
渗进贴膜留下的气泡里
女儿用铅笔在窗上写：
眼睛下雨的时候最干净
枯了的文竹在瓷砖缝
探着细细的虚线
转身碰落一片叶子
它落得很慢。慢得像
没说完的半句话
黄昏绕进毛线团
缠着去年未走完的节气
纽扣还扣在旧衣上
线已经松了。线头垂着
等谁伸手拽一下
枝桠轻轻晃了晃
抖下一些绒毛似的东西
所有没飞起来的——
灰尘、线头、晾着的沉默
都在绳子上慢慢变轻
绳子微微往下弯
量不出风有多重
围裙口袋里一粒黄豆
微微动了一下
《枝桠间悬而未落的叹息》
文/如诗
晾衣绳绷着。白衬衫滴水
黄昏在袖口越拉越长
土豆削了一半。刀横着
窗外梧桐翻出叶背的灰
绳上那件红毛衣
两只空袖子晃了晃，又垂下
孩子趴在窗台写生字
“妈”的最后一笔拖出田字格
风突然停住。该收的还挂着
远处雷声滚过屋脊
收衣服的人把影子忘在镜子里
收衣服的人还没回来
《枝桠间悬而未落的叹息》
文/如诗
月光卡在枝桠缺口
风把影子揉出褶皱
领口的棉线断了半寸
夜凉，钻进来
发梢沾着槐花
指尖划过树皮纹路
划破了——影子薄处
影子贴在墙上
薄得碎了
枝桠空着。等不来归鸟
风来来去去
把影子挂成枝头
细碎的纹
向一棵树交出我的漂泊
文/如诗
漂泊是根会走路的发绳
在出租屋的衣柜里
松开又束紧
交出高跟鞋后跟磨掉的半个掌
交出合租屋门背后划的三条线——
第三条还没画完
人就站回了打包箱旁边
交出微信收藏里那条语音：
“妈，红烧肉放不放糖”
听过三十七遍
从不敢点那颗红心
树啊，我交不出自己的汛期
它和延误的航班一起改签
和本月的工资
同时失去音讯
他们说这是迁徙
可候鸟认得自己的纬度
我只是蒲公英
风朝哪吹，就往哪滚
还得笑着滚——
蒲公英没有嘴巴
但需要表情
收下这些吧：
口红管里卷着的中介名片
枕头上三种牌子的月光
通讯录里那个叫“先别删”的人
两年没响过的电话号码
还有这碗泡面
老家的牌子，楼下超市就有
但怎么也泡不开
不是水不够烫
是胃忘了
如果非要留下纪念
就取走这串钥匙吧
那把磨得最亮的
已经打不开任何门了
但我一直带着
像拖着一个
忘了密码的行李箱
只剩下这双
走断了跟又钉上的
鞋
把它轻轻摆在你脚下
我赤足站着
凉意从脚心升起
忽然想起小时候
在老家门前的水田里
踩下去的第一个瞬间
只是偶尔
当风经过时
会替它念一遍
那个早已无人呼唤的
乳名
《向一棵树交出我的漂泊》
文/如诗
鞋跟卡进年轮的缝隙
树皮上爬满绿色的细线
树洞里搁着去年的蝉蜕
一碰就碎——褐色的粉末
从指缝漏回土里
水泥缝里钻出几根狗尾草
蚂蚁排队爬过影子
影子从脊椎上漫下来
在腰窝打了个结。又松开
月亮圆的时候
晾在窗台的内衣会发潮
线头从旧伤疤里钻出来
细细的——像一根白头发
拔了还会长的那种
树皮上那道疤
手机扫不出任何信息
只有自己能看见：
是老家巷口那棵槐树的位置
疼法都一样。只是换了个地方
高跟鞋踩进泥里
印子很快被新叶盖住
根须缠着异乡的土
在砖缝里慢慢摸索
一处柔软的凹陷——
像蹲下来
系一根永远系不好的鞋带
向一棵树交出我的漂泊
文/如诗
第七棵梧桐。树皮翻卷
像谁撕下的旧日历
靠上去。后背传来细小的破裂
白色碎屑落进衣领
抬头找那片刻过字的叶子
满树晃着。没有一片认我
树疤里嵌着半粒粉笔头
那年写“到”时崩断的
风穿过枝桠
带走某页作业纸的边角
暮色从树根漫上来
淹没脚踝。淹没那年的名字
我站着。树站着
谁也不先开口
《向一棵树交出我的漂泊》
文/如诗
鞋底刮下异乡的泥
背脊砸向树身
它站定，本就是骨头
叶子落肩
——痒
根往土里铆
我往骨头里缩
脚印摊在树荫
任风数遍，任叶埋尽
树疤对着刀口
骨缝的慌，是暗夜孵的疼
根须勒进鞋底
把流浪摁进土里
向一棵树交出所有晃
三十七度的人，交出捂不热的霜
花谢时，夏天踮起脚尖
文/如诗
花瓣收拢。掌心深处
花粉的余温一粒粒凉下去
夏天踮着骨尖
在晒烫的栏杆上走
影子被压扁，又拉长
她把淤青揉成腮红
裙摆里，膝盖脆生生地响
踮脚——
橱窗那件连衣裙始终透明
晾衣绳上，床单鼓成褪色的帆
菜市场的潮水漫过喉咙时
她又踮了踮脚
从腌菜坛底捞起发亮的盐粒
女儿第一次偷涂口红
镜里撞出破壳的光
现在她为自己踮着
脊椎是压不弯的晾衣杆
风穿过空荡的肋骨
所有谢了的花
都在暗处拧紧种子的发条
夏天终要落下脚跟
但她已学会
用足尖在水泥地上
刻出
年轮
《花谢幕时，夏天踮起脚尖》
文/如诗
锁骨窝里那块淤青
在茉莉花和铁锈之间
慢慢变着颜色
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
第三颗纽扣下面
是地铁玻璃上那个侧影
每次刹车都会往左偏一点点
掰碎面包的时候
手腕弯成同样的角度
像有人替谁在写：
开得快。谢得也快。
面包屑落在桌上
也是一小撮落下的
纺织厂旧址盖成小区
冰箱门上还贴着
去年夏天的电费单
骨盆在深夜里
会悄悄往左边斜一点——
那里曾躺着一个人
呼吸很轻。后来
连呼吸也没了
泡在浴缸里
水波纹一圈圈算：
开一次。谢很多次。
算不清。水凉了。
所有落下的花瓣
都在水泥地上留着印子
浅灰色。像影子
夏天踮起脚尖
在年轮上签名——
写了一半
被风吹走了
花谢幕时，夏天踮起脚尖
文/如诗
石榴碎在巷口
汁液溅上青苔——
酸，从裂缝里渗出来
青杏还挂在青涩枝头
这个夏天等不到它黄了
裙角最后一次掠过低处的光
眼波里 水洼慢慢变浅
指尖触到的微凉
从舌尖 直抵眼眶
身后，伞在喊谁
夏天踮起脚尖
肩头 接住第一滴雨
也是最后一滴
《桂枝香☆枝桠间悬而未落的叹息》
文/如诗
寒枝捧露。正叶落闲庭，秋声如诉。几度斜阳立尽，暝烟凝处。分明一点晶莹影，似当时、泪痕偷注。欲垂还驻，欲收还坠，者般凄楚。
念此际、谁人共语。纵千缕柔肠，难将春驻。终向尘泥碎却，冷香归土。来年若见青青子，是冰魂、化将飞去。月明林下，风回枝杪，旧啼痕否？
《风入松☆向一棵树交出我的漂泊》
文/如诗
长条牵我旧衣裳，立尽斜阳。半生萍梗无根系，算而今、栖老他乡。叶底莺声渐老，鬓边岁月成霜。
向君深处置行囊，一树苍苍。风前休话飘零事，已都付、泥土深藏。待得春回陌上，重生碧叶千行。
《满庭芳☆花谢幕时，夏天踮起脚尖》
文/如诗
蝶倦蜂慵，红稀绿暗，荼蘼架底香残。斜阳伫立，花雨扑阑干。一霎风回绣幕，春去也、如此山川。凝眸久，余芳未歇，犹自罥轻烟。
流年偏易老，花辞如画，初绽堪怜。剩榴红，绛珠照眼初燃。试看明朝池上，新荷出、水佩风环。低徊处，蜻蜓小立，夏已到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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