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于12月27日，冬夜丨




洁净之物。除了
钟情，与危险，另有忧虑之处


12月15日，川南，无雪。我离开旅居之地
向一个可能落雪的地方出发


火车站点了点头，肯定地
九十九朵头颅被举起，整齐摇动


青色墙角，野玫瑰
你从长满黑苦荞的一片时间里走出来
妈妈，火光，木寨子在身后坍塌


你拐了个瞬间一一漫长、痛苦地
撞上那白色之人


你说下雪了呀！我们
手挽手，来到唯一正确、被允诺，但所剩不多的时间里
被恩赐之手捧着，随它的白光晃动


20251227




梦丨


我梦见我在你的梦里
你梦见我的梦见
梦中总是拨不出电话。另一个噩梦


我梦见你活过来而我死去
然后你又死去我又再次活过来
迷宫出口：不明器物，模糊刻印，玫瑰花
我们捧起并抚摸，然后逐一放下


我们最后梦见一头巨大的麋鹿
它带着我们奔向投掷者，消失在狂躁的风雪里面
这也许是梦，也许是真实


20251226




《野生世界》之一一牦牛丨


我藏身在一只野牦牛里面
我的朋友，如果你渴望杀死我，就去找它


去极寒之地
穿越冰原，去找到，和杀死它


你必然孤身前往。是的
你可能还没有发现它的踪迹，就被雪掩埋
启动一次冰尸制作过程


你到来时我并不孤单
身上的毛长长的，挂着长长冰凌
一个队列，庞大身躯在积雪中缓慢移动


这不是我的错，如果知道你会到来
我一定会让同伴们先行离开
故意掉队，甩掉角上的冰雪，单独等候


但是我早已把你忘记
如我所愿，忘记了一切爱恨，和朋友
你也一定认不出我了


那你就冲着其中一只狠狠来它一下吧
一定要准，迎着它看向你的那双好奇的大眼睛
刺向它的心脏。你知道我一直多么渴望
有一个家伙能够命中我


20251225




自陈丨


我是那个并不拒绝穿着陈旧但浆洗干净的
白衬衫，站在秋天的屋檐上写诗的人


我还临时套上了一条咖色秋裤
裤兜里揣着一封多年前字迹发黄的信


这是个奇怪的情景：每年秋天一到，我就行为异常
到处游荡，蔑视众生，有时着装整洁，有时蓬头垢面


我想象有一根绳索，正从秋天的高处垂下
是蓝色的，美妙，纯洁，像曾经的爱情



20251010






在黑暗中丨


我们渐渐沉入黑暗
和我一起，大约有三五个人


我并不确定还有几人
只记得在黑暗来临前，有人起身离去


我们继续交谈。其中一人伸手摸索什么
袖扣在桌面上擦碰出细碎声音


另有一人掏出香烟，分发给大家
我们的面孔和眼睛互相照耀对方，短暂闪亮了一会儿


我们有一阵沉默不语，保持固定身姿
星光从头顶降落，围绕我们，与黑暗达成默契


20250829
20250831 再改




八月二十二日再次梦回故乡丨


再次梦回故乡
见到一些熟悉的人。他们


有的还是过去模样，有的已老得认不出来
像翻烂的连环画中巫师的样子


更有几位，仿佛死去多年
为了赶来见上一面，才从山上活过来一样


我们交谈，提到不少事情
有个话题十分古怪，还有点神秘


与修葺什么有关，与一枚旧钱币
和一只蝴蝶停留在某处有关。细节已想不起来


我们都很高兴。刘家堂屋，竹椅木凳
我们散落而坐，不紧不慢，喝煮熟的浓茶


后来我告辞离去，也可能是不辞而别
有两人也先后起身，飘升至半空


他们青衫飘拂，捋了捋长须，拱了拱手
含着笑说自己也要回去了


20050822




秋意丨


秋天站在山顶，鼓动着丰盈的腹
大眼睛，蓝色汁液，透明翅膀


岁月聚于此刻，漫过田畦池塘
袭向山脚几户农家


饮烟正起，黄狗，鸡
女主人磨完米浆，正直起腰来


20250707




诞生丨


你在此刻醒来
这个时刻，一切从此无关


你醒来并非再次沉入黑暗
一只手轻轻关掉它


你醒来浮出水面
水下是长久的沉闷，你摆脱它


你摆脱那罐子、船、纸片和银器
此刻，一切已无关紧要


这个时刻一一我说的是死亡！
你从中醒来，啼哭着另一首歌谣出现


20250619




青衣人丨


穷尽梦境，求证遗失的身份
模糊数字，纸弹枪，春城、大前门、中华牌香烟壳


牌局未定。黑色碎片，隐秘证人
无法完成的拼图


哦，青衣人，越走越远
似曾认识的青衣人


亲切的青衣人，她有百纳补丁
她用坛子制作红辣椒，用竹笼和米粉蒸熟


青衣人，粗大指骨。她为我取下纸面具
抓给我炒熟的金豆子


她有从未落下的鞭子。她伤透了心
她转过身，删除我，越走越远


20250528 写（原名：木头人）
20250801 改
20250802 再改
20250822 又改




孤独丨


这是值得聆听的
寂静
越是长久，越静
越是值得更耐心地聆听


你仔细聆听，由外到内
直到听到你的骨头
嘎吱，嘎吱地
响


然后看到它们，萤火虫一般
飞出身体
消失在更大的身体中


而你继续聆听，期待着远处
传回第一声鸣叫


20250528
20250831 改




题阿荣牌静物丨


说到人，说到某人的儿子
年轻时代
不如说说那些静物
就说那只蛙吧
白白净净，大肚皮，鼓着眼
双腿盘坐在一个花篮上面


不如说说一位大师
每天传经布道，准时于日上三竿
或四竿五竿六竿七竿八竿
睡醒之后，悬壶开讲


还有更值得说的。我们不如
说说那只小猫
棕黄色，没有蛙洁净
也没有挺直的坐姿
它在圆鼓鼓的花坛和沁黄色笔筒之间
蹲着，如我们日常看到的猫一样


还有两株白合。很奇怪
我以为白合花应该是白色的，但它们鲜红
或许不是白合吧？
又抑或，它们背叛了白合的身份
那该叫什么好呢？


我说的是静物
蛙和猫都是瓷器，笔筒是玉器
自然是静物了
花如果无风吹动，无一只手去抚弄或把闻
也是静物


而大师出走很久了，只留下了记忆中
比这只蛙更好静的印象
当然也是静物了
那我们今晚出于对大师的怀念
就只谈论静物吧


20250528 写
20250822 改




持续丨


所料并未发生。乌鸦，一团从不迟疑的
黑火，掠过铅灰色天际


时间和玫瑰，简单明亮的
幸福之地：五彩珠链，碎花手帕，一个影子


快乐和沉没，妄想和失落。被标注无望
手持信物的等待中，不再出现的人


尚未发生。我勒令自己停下
不定何时终将发生的发生


此生，那困住我的
我走上街市，张舞十指，朝天咒骂


并返身，进入一道门
回到熟悉的绳索中，再次祈祷


20250328 写（原名：并未发生）
20250402 再改，并更名
20250822 又改




狐仙丨


我常常在深夜醒来
我醒来并非因为一场不期而至
急切敲打窗户的雨
也不是因为一个怪异的梦
梦中情节大多艰涩、无解、模糊而破碎
绝望中电话永远拨不出去
不是因为对几个人
此生一直背负深深的愧疚
更不是因为一株植物，它在每年冬日
枝叶和花朵固定变得红艳
成为令我钟情的红粉佳人。。。这些
尽管也会使我突然醒来
但更多时候，我醒来只是因为一丝莫明的心悸
仿佛族群灭绝前
最后一只惊慌失措的山猫
仿佛与世隔绝的山林，连接远古的寂静
突然被伐木者粗暴的电锯声割破
仿佛流浪者在某个瞬间
忽然意识到再也回不去故乡和儿时泪流满面
醒来后我常常庆幸，噩梦并不真实
但重回真实
又不得不面对这极度糟糕
难以打发的时间
我还是乞盼尽快睡去，期冀与一个自年少时开始
多次出现在梦中
但从未真正蒙面的女子再次相遇
我已经老了
而她，还是那么的年轻美丽


20250226 夜
20260228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