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欧阳贞冰　朗诵：杨建松

1

今夜，我在李家铺晒月亮。

不是晒谷场上那种晒，是把月光摊开来，铺在白墙黛瓦上，铺在青石板的缝隙里，铺在李白雕塑的肩头。我沿着李白文化园的长廊慢慢地走，月光也跟着我慢慢地走。那些嵌在墙上的诗，一个字一个字地亮起来——“江夏行”三个字被月色浸得柔软，仿佛一千三百年前那个写诗的人刚刚搁笔离去，墨迹还未干透。

池塘边那株柳树还是当年的姿态吗？我站在那儿，听风穿过柳枝的声音。忽然就想问：那个叫郑莲的女子她等的商人回来了没有？她吹的箫声可曾飘到扬州的月下？诗人为她写诗的时候可曾想到这诗会活这么久，活到我也能站在这里，替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心疼？

月亮不说话。

它只是把柳枝的影子画在水面上，一笔一笔，像在写另一首《江夏行》。我蹲下来，掬一捧水中的月。水从指缝漏走了，月光却留在掌心。这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是要这样晒的——让月光照进骨头里，照进那些白天藏起来的角落。你看这满园的月色啊，它不挑选，不评判，落在李白身上是诗，落在我身上也是诗。

江夏李家铺的夜这么静、这么静、这么静，静得我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千年前诗人的呼吸重叠在一起了……

2

穿过那道月洞门，我撞见满池的荷叶。

月光下的荷，不是白天的荷了。它们举着团团墨绿的影子，像举着一个个未说出口的秘密。我靠在池边的石头上，看荷叶上的露珠——每一颗都裹着一枚小小的月亮。风来时，露珠滚动，那些月亮就在叶心上打滚，滚着滚着，就滚进了水里，惊起一圈涟漪。

我想李白也爱这样看荷吧？他看荷的时候会想起什么呢？这园子里的每一条小径我都想赤脚走一遍。石阶还留着白日的余温，草的边缘有些扎脚，痒痒的，像诗句里那些欲说还休的逗号。我走到那棵古槐下，枝叶筛下的月光碎碎的，落了我一身。抬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天，月亮圆得让人想哭。这月亮和李白看过的是同一个吗？为什么千年之前的月光还能照见我今夜的眼眶发热？

风把远处民宿的灯光吹得明明灭灭，有人在窗边走动，影子映在窗纸上，像皮影戏。我突然觉得，我们都活在这园子的某首诗里——诗人和他的朋友是上一句，我是下一句，中间隔着长长的留白。而月光，就是那个把句子连起来的标点。

在这样深的夜里，我终于承认：我不是来游玩的，我是来找一句诗的，一句只有李家铺的月亮才能读给我听的诗。

3

坐在长廊的尽头，我背靠一根朱漆柱子，把脚伸进月光里。这月光是有温度的！不烫，不凉，刚刚好暖着脚踝，像小时候母亲用手捂着我的脚丫子。我闭上眼睛，听夜的呼吸：远处有蛙鸣，近处有虫吟，池塘里有鱼偶尔跃起又落下的水声。这些声音如此熟悉，仿佛在我的前世就听过。

我忍不住问自己：我为什么来这里？是为了看那些白墙黛瓦吗？是为了拍那些网红打卡点吗？都不是。我是来等一个时刻的，等月光把心里的灰尘都洗净，等诗句把堵在胸口的话说出来。

睁开眼，对面的李白雕塑正对着月亮。他的姿态，像是在举杯，又像在吟诵。可他的杯里没有酒，只有满满的月光。我忽然笑了：诗人哪里需要酒呢？这满园的月色不就是最好的醉吗？如果此刻有人从长廊那头走来，会看见什么？一个女子坐在月光里，脚伸着，头仰着，嘴角有笑，眼角有光。她会以为我疯了！可我知道，我只是在这园子里把自己还给诗了。

你有过这样的时刻吗？某一刻，你不再是你，你是风，是月，是荷叶上的露珠，是诗人笔下的一个字。

我此刻就是。

长廊的尽头有碑，碑上刻着李白的诗。月光照在上面，那些字像是浮了起来，一个一个跳进我的眼睛里。我张嘴想读，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声音——原来真正的好诗，是不用读出声的。

4

月亮走到中天的时候，我还在园子里。

我走过李白走过的路，看过李白看过的荷，晒过李白晒过的月。可我知道，我和他终究是不同的！他是在这里写下诗句，我是在这里被诗句写下。

这园子的每一寸土地都藏着时间的秘密：那棵老树看过多少次月圆月缺？那块石头听过多少遍诗人叹息？那些诗句在多少个人的梦里出现过，又将在多少个人的心里活下去？我想问，却知道答案都在风里。

想起白天来的时候，看见一个老人在长廊里坐着，对着石碑发呆。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我在等一句诗，一句几十年前忘了的诗。”现在我才明白他。这园子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它让你想起那些你以为忘了的，让你找到那些你以为丢了的。

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池塘边。我低头看水中的倒影：那是我，又好像不是我。水里的那个人，眼眶湿润，嘴角却弯着。他是不是也在问：为什么要在这样深的夜里，一个人晒月亮?

因为有些话，只能说给月亮听。

因为有些诗，只能在夜里读懂。

因为这园子里，有一种东西比时间更长！它叫诗，叫情，叫一千三百年后还有人记得，有一个女子，曾在李家铺的月下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诗人红了眼眶。

月亮开始西斜了。

我在心里默默许愿：今夜晒过的这轮月亮，我要带走一小片。不是装在相机里，是装在心里。等到哪天生活太吵了，就把它拿出来，挂在窗前，让李家铺的月色再暖我一次。

走出“谪仙诗境”园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李白雕塑还在那里，对着月亮，仿佛千年如一日。我轻轻地对他说了声：谢谢你太白，是你让我在你的诗里晒了一回月亮。

    丙午马年正月初三～初五于江夏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省朗协创作与评论部主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首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4,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有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新闻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朗诵和音视频：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四年阅读已逾两亿。湖北省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