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晋中博物馆:一部缩写的山河史
张兴源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物为鉴,可以照来者。
时序已交仲夏,黄土高原的日头,渐渐褪去了春日那份慵懒的温暾,变得明亮、饱满,甚至带了些许分量,直辣辣地照在晋中盆地上。2023年夏,我循着一份由来已久的念想,来到了晋中。此行的目的,主要的或许并非是游历那早已声名在外的平遥古城,也不是去凭吊晋商的深宅大院,我的脚步,径直落在了晋中市北部新城凤鸣街上一座宏阔而沉稳的建筑前——晋中市博物馆。
馆舍是现代的,回字形的格局,取“四面八方、汇通天下”的晋商气度。三万余平方米的建筑体量,如同一位盘踞于大地上的沉默巨人,以一种谦逊又庄严的姿态,收纳着这片土地自洪荒以来所有的呼吸与脉动。午后的阳光,给浅灰色的墙体镀上了一层暖金,光影在简洁的线条间游走,恍若时光的刻痕。门口的石阶被无数鞋履磨得温润,拾级而上时,我心中蓦然浮起一个念头:这哪里是进入一座建筑?分明是要踏入一部以实物为字句、以岁月为页码的煌煌巨著。
馆内清凉、幽静,与外面的暑气隔成了两个世界。光线经过精心的调控,柔和地洒在展柜的玻璃上,仿佛为每一件沉睡的器物罩上了一层神圣的薄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属于博物馆的气味——那是尘埃、木头、纸张与历史本身混合而成的、令人心神安定的气息。参观者不多,三三两两,脚步放得极轻,说话也是耳语一般,生怕惊扰了那些跨越了千百年的梦境。就在这份近乎肃穆的宁静里,我开始了我的漫溯。我知道,我将要打交道的,不是冰冷的标本,而是无数个曾经鲜活过的生命,是这片土地凝结的魂魄。
一、 溯源:石与骨的史诗
博物馆的叙述,是从一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开始的。那是在“一村”——“晋中史前第一村”的展区。灯光幽暗,场景复原将我的视线引向一片远古的聚落:半地穴式的房屋,粗糙的石器,残留着烟火的灶坑。解说词冷静地告诉我,早在十五万年前,晋中大地就已有人类栖息的痕迹。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几件出土自和顺背窑湾遗址的刮削器上。它们是那样不起眼,黝黑、粗砺,边缘还留着清晰的打击疤痕。然而,就在这粗陋的石片上,我仿佛看到了人类始祖佝偻的身影,听到了他们与野兽搏斗、与自然抗争时发出的第一声呐喊。那不是艺术,是生存本身最赤裸、最坚硬的证明。
思绪被牵引得更远,到了榆社那片被称为“化石之乡”的土地。虽然县化石博物馆是独立的,但晋中市馆的展陈里,依然留下了那片远古湖盆的惊鸿一瞥。我想象着七百万至一百万年前,那里水草丰美,巨兽徜徉。世界上唯一的连体大唇犀骨架化石,两个头颅高高扬起,保持着灾难降临那一刻最原始的惊愕与纠缠。剑齿虎与鬣狗头骨咬合在一起的奇异化石,凝固了一场猝不及防的猎杀与毁灭。这些沉默的骨骼,不再是冰冷的自然科学标本,它们是一部用生命书写的、关于存在与消亡、关于偶然与必然的壮烈史诗。站在它们面前,人类那区区数千年的文明史,显得何其短暂,又何其执着。我们是从这样的洪荒中走出来的,骨血里,是否还残存着对那股原始生命力的遥远记忆?
二、 铸鼎:青铜时代的威严与风华
历史的河流,在进入商周时期后,陡然变得激越、铿锵。博物馆的“一珍”,指的便是灵石旌介商墓出土的那一百七十余件青铜器。当我的脚步移入这个展厅,一股庄重、森严、甚至略带压迫感的气息扑面而来。
鼎、簋、觥、爵……这些礼器以一种沉默的阵容排列着,器身厚重,纹饰繁复——饕餮、夔龙、云雷,层层叠叠,仿佛要将整个宇宙的秩序与神秘都镌刻其上。尤其是那件兽形觥,造型奇崛,将想象的生灵与实用的器皿完美融合,透着一股通天彻地的神性。我俯身细看一件青铜鼎,颈部以短扉分隔,上面铸刻的夔龙,虽已绿锈斑斑,却依然张目向前,曲体卷尾,充满了内敛的张力。这些器物,绝非日常用具,它们是沟通天地、象征权力的重器。在那个“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的时代,铸造它们,需要汇集最顶尖的技艺、最丰饶的物产、最严密的组织。每一件青铜器的背后,都是一个庞大的方国,一套复杂的社会结构,一种虔诚的信仰体系。
而更令我心神震撼的,是来自榆次猫儿岭墓群的两件战国青铜戈。一件,是许公戈(或称许公耑戈),胡部上有错金的鸟篆铭文,历经两千多年,那金丝依然在幽暗的灯光下闪着冷静而骄傲的光泽。另一件,通体透雕着虎鹰搏击的图案,猛虎下扑,苍鹰迎击,蟠蛇缠绕其间,场面激烈动荡,栩栩如生,将战国时代那种兼并征伐、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渲染得淋漓尽致。我仿佛能听到铸造它时,铜水沸腾的嘶鸣;能感受到持有它的武士,掌心渗出的汗水与热度。这不再是礼器,而是直接用于劈砍、刺杀的凶器,是鲜血与生命的终结者。它用最凌厉的美学,诉说着一个时代的残酷与辉煌。
猫儿岭,这片面积约十五平方公里的墓葬群,时跨两千多年,累计发掘墓葬三千二百余座,出土文物七千一百余件。它像一部埋藏于地下的、无字的编年史,完整记载着榆次乃至晋中地区的沿革脉络。从贵族华美的青铜漆器,到平民朴素的陶罐瓦碗,社会的各个剖面,都被时光窖藏于此,等待后人的解读。站在复原的“食邑珍宝”展柜前,我想,所谓“食邑”,是国君封赏给臣子的土地与荣耀。这些出自“食邑”的珍宝,何尝不是一种凝固的恩宠与效忠?它们见证了春秋晋国的霸业,也预示了未来权力结构的变迁。
三、 窑火:泥土涅槃的日常与禅意
如果说青铜器代表了庙堂的威严与征伐的刚烈,那么宋金时期的瓷器,则带我走进了古人生活的后院,触摸到那份属于日常的温情与禅意。
晋中市博物馆收藏的瓷枕,尤为引人注目。在工作人员的描述中,金代无釉卧女持扇瓷枕,堪称一绝。我终于在展柜里见到了它:一位女子侧卧而眠,面容丰润,双目微阖,意态悠闲。左手持一团扇覆于身前,右臂自然垂放,衣纹线条流畅如水。她没有施釉,露出细腻的胎土本色,因而更显得质朴、亲切,仿佛还带着人体的余温。这不再是仅供观赏的艺术品,而是一件与肌肤相亲的寝具。多少个夏夜,某位闺中女子或文人雅士,就将头颈托付于这方清凉的泥土之上,坠入黑甜之乡。这瓷枕,凝结了工匠对生活美学的理解,对舒适与健康的追求,更妙的是,它将少数民族的审美趣味巧妙地融入汉地的制瓷传统,成了民族文化融合的一个温柔注脚。
洪山窑的瓷器,则是另一番气象。那件玉壶春瓶,釉色纯净莹润,造型简约到极致——撇口、细颈、垂腹、圈足,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将宋人推崇的“极简主义”哲学,用泥土和火焰淬炼成了永恒的形体。那种美,是内向的、收敛的、充满自信的,不靠外表的华丽取胜,而以内涵的丰盈与比例的完美令人心折。旁边的宋白釉腰圆刻花瓷枕,剔刻着疏朗大方的折枝牡丹,剔地部分露出化妆土,白中泛灰,与周围的釉色相映成趣。工匠的刀法肯定而从容,在坚硬的瓷坯上游走,如同在时光的绢帛上作画。
展厅一角,还复原了一处小型窑址场景,散落的匣钵与瓷片,仿佛刚刚停火的窑炉。我仿佛能看见窑工们忙碌的身影,能听到窑火噼啪的燃烧声,能感受到开窑那一刻的期待与忐忑。这一炉窑火,从唐宋烧到金元,烧出了生活的温度,也烧出了艺术的境界。它不像青铜那样关乎生死与权力,它关乎的是每一天的起居,是触手可及的美,是“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日常禅意。
四、 汇通:晋商精神的立体注解
作为“晋商故里”,博物馆对这段辉煌历史的呈现,堪称浓墨重彩。“一街”——“天下晋商第一街”,并非简单的图片展览,而是一条实景搭建的老街。当我走入其中,时光仿佛瞬间倒流。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复制的票号、镖局、茶庄、当铺。高高的柜台,密密的栅栏,硕大的算盘,还有墙上泛黄的契约、匾额上苍劲的书法。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两个字:“信用”。晋商驰骋欧亚,称雄商界五百年,靠的绝非仅仅是精明与胆识,更是将“信义”二字刻入骨髓的文化基因。那条“万里茶海第一路”的投影,动态地展示了茶叶从福建武夷山出发,途经江西、湖南、湖北、河南、山西、河北,最终抵达俄蒙边境恰克图的漫漫旅程。这不是浪漫的旅行,这是用双脚、驼铃、风霜和算计丈量出来的商业帝国版图。
我站在老街中央,闭上眼睛,市声仿佛在耳边响起:算盘珠的噼啪声,伙计的吆喝声,驼队的铃铛声,南来北往客商的洽谈声……这其中,定然也夹杂着无尽的乡愁、风险带来的焦虑,以及成功后的欣慰。晋商,将地理的闭塞转化为四通八达的网络,将土地的贫瘠转化为汇通天下的财富。他们修建了深宅大院,也资助了文教事业;他们积累了巨额资本,也塑造了一种独特的地域精神。这条老街,是博物馆里最具“人味”的展陈,它让我触摸到了那段历史中,一个个具体而微的、饱含汗水与智慧的人生。
五、 丰碑:血色浸染的太行风骨
历史的叙述,在近现代发生了陡转。展厅的色调,也从古旧的黄、沉静的青,转向了炽烈的红。“一彩”——“革命风采第一画”,是一幅表现八路军在太行山抗战的巨幅油画。远看浑然一体,气势磅礴;近观才知是由八幅独立画面组成,分别讲述了不同的革命故事。
画面上,太行山层峦叠嶂,如海如涛。战士们的面孔坚毅,目光如炬。这让我瞬间想起了左权县的麻田镇,那个被誉为“小延安”的太行小镇。那里有八路军前方总部旧址,有左权将军的殉难处。晋中,这片孕育了商业文明的土地,在民族危亡之际,同样挺起了它的脊梁,成为了抵御外侮的铜墙铁壁。从古代戍边将士的戈矛,到近代抗日军民的刀枪,这片土地的性格里,始终贯穿着一份硬朗与担当。
这幅画,与古代那些表现征战的青铜纹饰,形成了一种跨越数千年的遥远呼应。然而,其内核已截然不同。古代的征伐,多为权力与土地的争夺;而这里的血色,是为了民族的独立与解放。它为晋中的历史性格,添加了最后一块,也是最为悲壮瑰丽的一块拼图。
尾声:走出博物馆,历史并未结束
当我终于走出博物馆,夕阳已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暖橘。回望那座宏大的建筑,它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沉静、厚重,仿佛一个消化了所有时光故事的巨人,正在安然休憩。
馆内珍藏的八千九百六十四件文物(截至2022年),以及后续不断增加的新发现,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岁月风采”这条主线串联起来。从“一村”的原始篝火,到“一珍”的青铜之光,从“一境”的佛教慈悲,到“一街”的市井繁华,再到“一路”的茶道绵长与“一彩”的革命赤诚,晋中这“一座博物馆”,着实可称为“半部晋中史”。它没有停留在对器物本身的罗列上,而是致力于构建一个立体的、多维的、血肉丰满的历史文化空间。
作为一位陕西作家,我深知历史并非博物馆橱窗里的标本。它流淌在我们的血液里,塑造着我们的面容,也启示着我们的未来。晋中这片土地,经历过远古的荒蛮,见证过文明的肇始,承受过战争的锤炼,也创造过商业的奇迹。它的历史,是混杂的、层叠的、充满张力的。而这,不正是我们整个中华文明命运的缩影吗?
博物馆的建立,是一种文明的自觉。它将散落于田间地头、深埋于黄土之下的记忆碎片,精心收集、擦拭、拼合,试图为我们呈现一个相对完整的来路。参观完毕,我感到的不是知识的满载而归,而是一种深深的谦卑与连接感。谦卑于个体生命的短暂与渺小,连接于这条浩浩荡荡、从未断绝的文化血脉。
风从太行山的方向吹来,带着夏日草木蓬勃的气息。我知道,博物馆里的历史已经讲完,但博物馆外的历史,正在被每一个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用他们的劳动、创造、悲欢与梦想,继续书写着。而那部更为宏大的、永远未完成的历史巨著,其扉页上永远写着:当下,即是未来之镜。
2023年11月4日初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