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晋鼎流晖——阅读山西博物院
张兴源
一、汾水畔,一方青铜的静默
时序癸卯,岁在盛夏。我携妻并领着小学刚刚毕业的小孙子靳小川,自延安出发,渡黄河,入三晋,作一次寻常的家族行旅。我心里惦念着汾河岸边那座声名日隆的殿宇——山西博物院,所以在太原城久作盘桓。于我这般年岁,热闹是他们的,我情愿将一日光阴,交付给一片沉静的器物与一段凝缩的时光。
晨光熹微,我步入滨河西路。远远地,那建筑便撞入眼帘。它不似江南园林的飞檐翘角,也非西洋楼厦的棱角峥嵘,只是一尊巨硕无比的方鼎,稳稳地坐落在天地之间。四翼舒展,如大鸟将翔而未翔;斗拱层叠,似丰年谷物累叠之状。古人云“如鸟斯革,如翚斯飞”,又道“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大抵便是这般气象了。这鼎,是食器,亦是礼器。先民以它盛放黍稷,祭祀天地鬼神;而今,它要盛放的,是十万年文明的星火,是三晋大地的魂魄。建筑本身,已是一篇无字的序言,一部立体的史册。
拾级而上,内心是肃然的。馆内清凉,光线经过精心调控,柔和地流淌在斑驳的青铜、温润的玉石与褪色的绢帛上。游客络绎,却无喧哗,仿佛都怕惊扰了这场跨越千年的长梦。我缓步而行,知道此地藏品之富,一日绝难穷尽。那便随缘吧,走到哪里,便与哪一段岁月对话。
二、土与火:文明初曙的微光
最先迎接我的,是旧石器时代粗粝的石器。那些三棱大尖状器、石球,沉默如亘古的星辰。它们没有纹饰,没有造型的美感,只有最原始、最本质的实用与力量。握持的凹痕早已被时光磨平,但那种与自然搏斗以求生存的坚韧,却透过冰冷的石质,直抵掌心。山西这片土地,文明的根系竟如此深长。西侯度遗址的一把圣火,在二百四十万年前便已点燃。我想起司马迁在《史记·五帝本纪》中开篇所言:“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 那传说中中华民族的人文初祖,其活动范围,便与这河东之地息息相关。史笔缥缈,而实物确凿。眼前的石器,便是“神灵”与“聪明”之前,那更漫长、更基础的“生存”阶段最朴素的证词。
转入新石器时代,彩陶的纹样便活泼起来。涡纹、鱼纹、蛙纹,线条稚拙而充满生命动感。那是对繁衍的渴望,对自然的观察与模仿。一只陶罐,便是先民的全部世界观。我曾在陕北的遗址中见过类似的纹样,隔着黄河,两岸的先民或许曾以相似的节奏起舞,用相似的泥土塑形。文明的星火,从来不是孤点,而是连缀成片的晨曦。
三、金与玉:邦国时代的礼与力
当历史进入夏、商、周,展厅的气场陡然一变。青铜器构成了绝对的主角。那是一种重量,物理的与精神的重量。鼎、簋、尊、罍,阵列森严,泛着幽绿或暗黑的光泽,那是时间包浆的颜色。它们不再是日常用具,而是权力、等级与信仰的物化。《左传》有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这些礼器,便是“祀”的核心载体。
我的目光,久久停驻在那件“晋侯鸟尊”上。它是这里的明星,被誉为“晋国之瑞”。凤鸟回眸,神情倨傲而灵动,尾羽化为象鼻,巧妙构成三角支撑,美学与力学浑然天成。更关键的是盖内那九字铭文:“晋侯乍向太室宝尊彝”。这短短九字,如惊雷炸响在历史的静默里。它直接指证了那位遥远的、在《史记·晋世家》中仅有寥寥数笔记载的晋国君主。器物会断裂,象鼻曾残缺,但铭文穿越三千载,依然清晰如昨,固执地诉说“我是谁,我为谁而作”。这便是我常想的,文字的力量。我们这些摇笔杆子的人,穷尽一生,所求的不也就是在时间的洪流中,刻下一些能被后人辨认的痕迹么?这鸟尊,便是一位无名匠人、一位晋国侯伯,共同完成的一篇不朽“青铜情书”。
与之相映成趣的,是“侯马盟书”。数千片圭形的玉石上,用朱砂书写着古老的誓言。这是春秋末年,晋国诸卿大夫在侯马举行盟誓的档案。朱砂殷红如血,让人想起“歃血为盟”的古老仪式。字迹介于篆隶之间,有些娟秀,有些潦草,仿佛能看见当时书写者或郑重或急促的手腕。内容无非是“同心戮力”、“毋害他人”之类的套话,背后却是赵、韩、魏等家族惊心动魄的权力博弈。这些玉片,是中國最早的政治契约实物。礼乐崩坏,诚信需要刻在石上、浸入血中來担保。看着它们,耳边仿佛响起《左传》中那些纵横捭阖的辞令与背信弃义的诛杀。历史的张力,往往就藏在这静默的文书与喧哗的背叛之间。
四、胡与汉:熔炉中的瑰丽交响
山西的地理,注定它是一部民族融合的史诗。它“表里山河”,关隘重重,却又地处中原农耕文明与北方游牧文明的交汇带,自古便是“民族熔炉”。北魏、北齐、东魏、北周,这几个短暂的王朝均曾建都或经营于晋地,留下了空前绝后的艺术瑰宝。
一组北朝陶俑让我会心一笑。胡人俑深目高鼻,载歌载舞;汉人俑宽袍大袖,击鼓伴奏。他们共处一柜,毫无隔阂。更有那杂技俑,做出种种滑稽夸张的动作,惹得今天的游客依然忍俊不禁,制成表情包广为流传。活泼的生命力,穿透了庄重的历史叙述。而真正让我震撼的,是“虞弘墓石椁”。这位名叫虞弘的墓主,是来自西域鱼国的粟特人,却在北朝至隋代的中国历任高官。他的汉白玉石椁上,雕刻着浓郁的异域风情:祆教的祭祀场景、波斯风格的联珠纹、醉酒的胡人、奏乐的天神……与中国的仿木建筑结构奇妙地融合在一起。这哪里是一具棺椁,分明是一座微缩的丝绸之路文明展厅。它无声地宣告:一千四百年前的晋阳(太原),已是何等国际化的都市!华夷之辨,在这里被具体而微的艺术实践所消解。文明的力量,不在于排斥,而在于这般的吸纳与化用。
佛教艺术是另一座高峰。从云冈石窟的皇家气派,到天龙山石窟的秀骨清像,再到展厅里那些单体造像的慈悲静谧,佛光普照,抚慰着乱世中彷徨的心灵。我曾在陕北探访过不少石窟,其风格脉络,与此地一脉相承。战争与迁徙,痛苦与超脱,最终都沉淀为这低眉敛目的宁静之美。
五、土与木:地上中国的史诗
山西博物院最独具慧眼的陈列,莫过于“土木华章”专题。它将不可移动的古建筑,“搬”进了展厅。硕大的佛光寺东大殿梁架模型、精妙的应县木塔斗拱构件、绚丽的永乐宫壁画临摹……让人目不暇接。
站在一座金代墓葬的实体复原前,我几乎屏住了呼吸。墓室被整体搬迁至此,观众可以真切地走进去,仰观穹顶的星图,环视四壁的砖雕。妇人启门、孝子故事、散乐表演,题材是世俗的,气息却是永恒的。生死的界限,被艺术模糊了。古人“事死如事生”,将最美好的居所、最珍视的生活场景,复刻于地下。这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浪漫与达观?我写过《保安塔记》,深知一方亭台楼塔,亦凝聚着当地民众的信仰与匠心。而眼前这浩大的土木工程,更是中华民族建筑智慧与生命哲学的总迸发。山西被誉为“中国古代建筑博物馆”,在这里得到了最直观的注解。
六、商与义:汇通天下的脊梁
行程将尽,我步入“明清晋商”展厅。这里没有青铜的肃杀,没有佛道的空灵,却弥漫着一股务实、精明、而又守信的气息。琳琅满目的秤砣、镖箱、账簿、汇票,构成了一个庞大金融帝国的毛细血管。
尤其令我玩味的,是那晋商密押。一句看似寻常的警语:“谨防假票冒取,勿忘细视书章”,每个字都对应着日期与银两数目。这是商业智慧,更是文化底蕴。将冰冷的数字运算,藏于风雅的诗词格律之中,三年一换,防伪于无形。晋商能“汇通天下”,靠的不仅是资本,更是这套建立在共同文化密码上的信用体系。他们的宅院(如乔家大院、王家大院)遍布山西,其格局之严谨、雕刻之精美,不亚于官邸王府。那是财富的物化,也是儒家伦理“修身、齐家”的空间实践。我忽然想到,我们陕北与晋西北毗邻,民风中有相似的俭朴与刚劲。黄土高原锻造的,是一种沉实坚韧的品格。晋商走口外,陕北人 “走西口”,都是在贫瘠土地上向命运搏一线生路的壮举。只是晋商将其发挥到了极致,铸就了一段商业传奇。
七、魂与脉:走出馆门的沉思
夕阳西下,我终须告别。走出那“鼎”形的大门,回首望去,建筑在余晖中宛如一尊巨大的剪影,愈发显得沉静而厚重。馆内收藏文物六十五万余件,我今日所见,不过沧海一粟。但那一件件器物所串联起的,从旧石器时代的凿击之声,到晋国鏖兵的金属交响,从佛窟的梵呗到晋商的算盘脆响,已然是一部雄浑的“晋魂”交响曲。
何为“晋魂”?我想,它首先是“守正”。守山河之险,守礼乐之序,守华夏文明之正脉。无论是晋文公的勤王攘夷,还是傅山先生的民族气节,这种“守”的姿态,从未改变。它更是“通变”。通塞北江南之货殖,变胡风汉俗为菁华。在碰撞中融合,在坚守中创新。这“守正”与“通变”,如同一鼎之两耳,共同提挈起了山西的历史分量。
妻打来电话,问观感如何。我望着汾河水汤汤东去,缓缓答道:“看见了一尊鼎,读了一部史,想明白了一个‘通’字。” 山河表里,血脉交融;古往今来,此道不孤。山西一省的过往,恰是中华文明跌宕前行的一个精彩剖面。归去途中,脑海浮现出自己旧作《杏子河,我家乡的一条河》中的句子。杏子河是渭水支流,最终汇入黄河。而黄河,正是劈开晋陕峡谷,哺育了两岸文明。我的笔,始终在记录陕北高原的沟壑梁峁;而今日,山西博物院则为我展开了一幅更为宏阔、深邃的文明全景图。这趟独行,值得。
2023年10月8日初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