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青铜之下,山西之魂:与时光对晤于吉金光华
张 兴 源
青铜器上的绿锈,是岁月呼吸的痕迹,每一次凝视都像是在与三千年前的工匠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太原长风商务区那座简洁的建筑里,我独自走进山西青铜博物馆。这座中国首个省级青铜专题博物馆,收藏着从陶寺文化至秦汉时期的2200余件青铜文物。
序厅中,“吉金光华”四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沉稳而庄严。展厅灯光柔和,空气中有种特殊的肃穆,仿佛整个山西的历史都浓缩在这些静默的青铜器中。
我站在晋公盘前,看着这件春秋时期晋文公为长女孟姬特制的陪嫁品,盘上鸟嘴可启闭,龟头可伸缩,展现了当时青铜工艺的最高水平。这不仅是一件器物,还是一位父亲对女儿的深情,一个诸侯国对婚姻政治的考量,一个时代的审美与技术的结晶。
一、青铜之镜,照见历史
博物馆的青铜镜展柜前,我伫立良久。这里的铜镜如同大多数博物馆一样,展示的都是背面。那些精致的纹饰、神秘的铭文、生动的图案,都是古代工匠艺术创造的见证。
然而铜镜的正面——那曾经映照过古人容颜的一面,却永远隐于黑暗之中。这让我想起历史本身:我们看到的永远是经过时间筛选的一面,而那些真实的生活细节、平凡的面孔、日常的悲欢,却如镜面般隐没于时光深处。
山西青铜博物馆的不同之处乃在于,它通过追缴回的文物,让我们看到了历史的另一面——那些被盗墓者从黄土中粗暴挖出、在黑暗中辗转流离的青铜器。
这些器物身上,不仅镌刻着古代的荣耀,也烙印着近代的创伤。当它们最终被公安机关追回,安放于明亮的展柜中时,完成了一次文明的自我救赎。
二、器物上的三晋大地
走进“华夏印迹”展厅,时间轴从陶寺文化开始延伸。距今4600-4000年的陶寺遗址,是中国青铜文明萌芽阶段的代表。那时的山西,方国文明如满天星斗,陶寺融合众流,率先走向王国文明。
这里是最初的“中国”,也是青铜时代的先声。
在商代青铜器展区,我看到了山西的特殊位置。这里既有典型的中原商文化青铜器,也有带着北方草原特色的器物。天鼋犬觥、天鼋献斝,这些以“天鼋”为纹饰的礼器,指向华夏族古老的图腾崇拜。
商代青铜器中酒器数量尤多,反映了商人“沉酗于酒”的习俗。那些造型各异的爵、觚、尊,在祭祀宴飨中盛装着琼浆,也盛装着一个时代的精神信仰。
西周时期,山西的历史与晋国紧密相连。义尊内壁上23字铭文,记录了周武王赐给“义”三十朋贝的故事。这位“义”是西周早期的商移民,是“丙”族的后裔。
这件文物告诉我们,即使在三千年前,山西已是多元文化交融之地。不同族群在这里共存、碰撞、融合,最终铸就了兼容并蓄的晋文化。
三、礼乐春秋,晋风浩荡
“礼乐春秋”展厅集中展示了晋国及周边诸侯国的青铜器。霸国与倗国,这两个文献中未曾记载的西周封国,通过考古发现而重现于世。
2007年,考古学家在翼城县大河口发现了霸国墓地,出土文物2.5万余件。而倗国墓地则出土了1.4万多件文物。这两个媿姓狄人所建的诸侯国,春秋初年被晋国吞并,它们的文化却通过青铜器得以保存。
在战国蟠蛇纹建鼓座前,我被那三条盘绕的蛇形雕刻所震撼。这件鼓座两侧装饰着前所未见的“神鸟”,以及人、猴子、牛等形象。战鼓已逝,鼓座犹存,那些曾经响彻战场的鼓声,如今只能在想象中回荡。
青铜鼎是这一展厅的重点。“一言九鼎”的成语,揭示了鼎在中国文化中的特殊地位。从祭祀用的升鼎,到装饰独特的战国三环钮绹索纹鼎,再到罕见的春秋蟠蛇纹镂空鼎,每一件鼎都承载着不同的礼仪功能与社会意义。
最触动我的是那件春秋时期的刖人守囿车。手掌大小的青铜车上,装饰着猴形把手、振翅欲飞的小鸟和猛兽,整个器物可以转动的部位达15处之多。
车上那位受过刖刑(断足)的人,沉默地守望着西周院囿中驯养禽兽的场景。这件小小的器物,不仅展示了当时的工艺水平,也印证了西周刑罚的存在,让那段历史变得具体而微。
四、技艺模范,匠心传承
“技艺模范”展厅揭示了青铜器制作的技术奥秘。范铸法、失蜡法,这些古老的工艺,造就了青铜器的千姿百态。那些破碎的陶范、残缺的模具,比完整的青铜器更能展现制作过程的不易。
我特别注意到一件从太原电解铜厂拣选出来的文物——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的倒钩矛。这件距今4200—3600年的器物,是欧亚草原青铜文化传入中国的证据。它告诉我们,山西的青铜文明从来不是封闭的,而是与更广阔的世界保持着联系与交流。
山西青铜博物馆的珍贵之处在于,它的许多藏品都是公安机关打击文物犯罪追缴回来的。那些曾经被盗墓者从山西各地古墓中盗掘、几经转手、甚至流落海外的青铜器,最终回到了这片土地。
这种“回归”本身,就是对文明延续最有力的诠释。每一道追缴令,每一次跨国合作,都是现代人对宝藏古代文明的庄严承诺。
五、李峪青铜,流散之痛
在博物馆中,我看到了浑源李峪青铜器的相关资料。1923年,浑源李峪村民高风章在庙坡挖土时,意外发现了一个大古墓,出土60多件青铜器。
这批被称为“浑源彝器”的文物很快引来了北京的古董商人和外国文物贩子。在随后的岁月里,这批珍贵文物四散流离。
牺尊是浑源彝器中最奇特的一件。这件铸成耕牛形的青铜器,高33.7厘米,长58.7厘米,重10.76千克。牛腹中空,牛颈和背脊上有三个孔,中间一孔套有一个可以取出的锅形器。这是一件兼可温酒的容酒器,其特殊构造在商周青铜器中仅见此一例。
更引人注目的是牛鼻上的索状圆环,这证明早在春秋晚期,中国已经发展出以绳穿牛鼻的驯牛技术。这件牺尊现藏于上海博物馆,而李峪出土的其他青铜器则分散于上海博物馆、历史博物馆、台北故宫博物院,以及法国吉美博物馆、美国、德国等地的博物馆。
看着这些文物的图片和介绍,我不禁感到一阵心痛。这些本应属于山西、属于中国的文化瑰宝,如今却散落世界各地。每一件流散文物的背后,都是一段民族伤痛史。青铜博物馆中那些被追回的文物,显得尤为珍贵,它们代表着一种文明的自我修复能力。
六、荀国礼器,晋国往事
在博物馆中,我还看到了荀侯匜的图片和介绍。这件看起来普通的青铜水器,椭圆形,前有流,后有鋬,四扁体兽形足。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腹内底部的铭文:“荀侯稽作宝匜其万寿子子孙孙永宝用”。
荀国是西周诸侯国,传说为周文王第十七子所封,位于今天的临猗县附近。《诗经·曹风·下泉》中“四国有王,郇伯劳之”的句子,记录了荀侯在西周时期的地位。
然而,这件荀侯匜并非出土于荀国故地,而是在几十公里外的闻喜上郭村被发现。原来,在曲沃代晋的过程中,荀侯曾追随周王多次讨伐曲沃,双方积怨颇深。公元前678年,晋武公成功代晋后,当年便灭了荀国。这件荀侯匜,很可能是晋灭荀时的战利品,被带回晋国,最终随葬于某位晋国贵族墓中。
闻喜上郭村的考古发现还不止于此。1974年的发掘中,还发现了“贾子匜”,贾国也是西周封国,在襄汾南贾一带。贾伯同样因为追随周王讨伐曲沃,最终被晋国所灭。
考古学家认为,上郭古城很可能就是历史上的“古曲沃”。这一发现不仅解决了古曲沃地理位置的历史争议,也为寻找晋文公墓提供了线索。《左传》记载,晋文公去世后,“将殡于曲沃”。
七、山西之魂,青铜之声
离开博物馆时,已近闭馆时间。夕阳透过玻璃幕墙,在青铜器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些鼎、尊、盘、匜,在渐暗的光线中显得更加凝重。
我想起在在我的长诗《岁月》“前言”中写的话:“命运,已经无可更改地证明我必须而且只能是诗人……历史,也必将铁铮铮地证明我必须而且只能是一位诗人”。
这些青铜器,何尝不是历史的诗人?它们用沉默的语言,讲述着山西的过往,记录着这片土地上人们的信仰、战争、婚姻、死亡,以及那些被历史遗忘的一个个生动的细节。
山西青铜博物馆的价值,不仅在于它收藏了多少珍贵的青铜器,更在于它提供了一种理解山西的方式。通过这些青铜器,我们看到的不只是工艺和技术,更是文明的形成过程、国家的建立轨迹、文化的交融历史。
青铜器最初被称为“吉金”,因为刚铸造完成时,它们金光灿烂,如同黄金。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表面氧化,形成了现在看到的青绿色锈迹。这种变化,恰如历史本身——最初的辉煌逐渐沉淀为深沉的厚重,耀眼的光芒内化为温润的光泽。
走出博物馆,太原城的灯火已次第亮起。现代都市的喧嚣与青铜器的沉默形成了鲜明对比。我突然明白,那些深埋于地下的青铜器,从未真正沉默。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言说,等待着能够听懂的人。
山西的故事,中国的故事,人类文明的故事,依然在这些青铜器上继续书写。而我们每一个观览者,都是这个故事的读者,也是它的续写者。
2023年10月28日初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