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的手
作者:文赟
母亲的手,是一双属于土地、灶台和针线的手。指节有些粗大,掌心叠着厚厚的老茧,纵横的纹路里,仿佛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土与草汁的微痕。她只念过三年书,认得些简单的字,可她的手却是一部无字的书,上面写满了我们弟兄三个,还有父亲,整整一生的篇章。
我排行老二。记忆的开头,常常晃荡在一根扁担的两头。天还没亮透,大哥已经背着书包走在上学的路上,母亲则用那根光润的扁担,一头挑着竹筐,筐里装着我和三弟,另一头是农具或别的什么,颤悠悠地走向晨雾里的田地。晚上归家时,一头换成了猪吃的鲜鲜的红薯叶,另一头依然是我们。我们在摇晃里看星星,听母亲哼着不成调的歌,那扁担吱呀吱呀的声响,是童年最安稳的催眠曲。有时母亲实在忙不过来,大哥便领着我们俩去学堂。他个子高,坐在最后一排,我们三兄弟就挤在一条长板凳上。大哥总要在老师进门前,扭过头,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极严肃地“嘘”一声。我们便像两只被噤声的雀儿,紧紧挨着,在那片琅琅书声里,做着懵懂的梦。
最暖的梦,是关于口缸的。早晨起晚了,母亲便催我们先走。待到第一节课上到一半,窗棂外便会悄悄探进一张含笑的脸。她用目光寻到我,手指轻轻一指窗台,那里便放下一个用小筐子提来的、冒着热气的搪瓷口缸。邻座的同学用胳膊肘碰碰我,小声说:“你妈妈来了。”我回头,看见母亲站在窗外,正朝我招手,那笑容比晨光还柔和。下课铃声一响,我便迫不及待地捧起口缸,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熨帖到心里。面条的香气混着母亲手上淡淡的皂角味儿,我低着头大口吃着,脸上总不由自主地漾开笑,觉得全世界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
童年的夜晚,是被一盏煤油灯照亮的。灯光如豆,只够拢住我们三颗小脑袋。偶尔,父亲会点亮一盏用废弃矿石装填的“矿石灯”,霎时间,满屋通明,我们便欢呼起来,在那难得的亮光下,写得格外起劲。家里没有像样的澡盆,是二叔将一个大油桶从中剖开,成了我们戏水的“江河”。母亲兑好热水,我们便一个接一个地洗。三弟最顽皮,总要挤进来,扑腾得水花四溅,满地湿漉漉的。母亲也不恼,只用那粗糙的手掌,笑着拍一下他的光脊背。
她那双粗砺的手,又是极灵巧的。我们父子四人身上,从里到外,几乎都出自她的手。昏黄的灯下,她纳鞋底,缝衣裳。粗布在她手里变得服帖,密密的针脚,一行又一行,将清贫的日子缝补得结实而洁净。她总说:“衣服旧不怕,补丁多也不怕,但要干干净净,走出去,人才有精神。”那些缀满补丁却浆洗得清清爽爽的衣衫,穿着去上学,我们从未觉得有什么寒酸,反而有一种被阳光晒透的、暖洋洋的骄傲。
后来啊,扁担早就不用了,煤油灯也成了老物件。我们三兄弟像长大的树,向着不同的方向伸出枝桠,各自有了自己的家。父亲做主,将土地与户口簿匀匀地分作三份,这是他沉默一生里,为我们做的最郑重的一件事。再后来,父亲像一棵耗尽养分的老树,倒下了。母亲的身体,也仿佛那根用了太久的扁担,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病痛缠上了她,腿脚不再利索,出门需得依靠轮椅。
可是,母亲的眼睛依然是亮的。她坐在老屋的门槛边,看着我们三家人热热闹闹地回来,孙子孙女,甚至重孙,绕着她的膝头嬉闹。三弟住得近,承当起最多的照拂,细致周到,从无怨言。她常拉着我们的手,一遍遍地说:“我这辈子,值了。”声音里是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知足。远在昆明的二孃打来电话,两个老太太能聊上几个钟头,直到手机发烫,电量告罄,那些积攒了一生的絮语,好像总也说不完。
如今,母亲七十九岁了。她的腰腿被岁月钉在了轮椅上,一些沉重的秘密,我们小心地瞒着她,只愿她每日醒来,看见的是窗外的晴光,想起的是儿孙的笑脸。她的手,如今总是安详地放在膝头,有时会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轮椅的扶手,就像当年摩挲着我们衣衫上的补丁。
我们弟兄三个,早已不是需要被挑在扁担两头的孩童了。可我们知道,我们依然走不出母亲的目光,走不出那由她双手构筑的、朴素而坚韧的世界。我们需要她,需要那盏哪怕微弱却永远为我们亮着的灯;她呢,大概也需要我们,需要这群由她生命分枝散叶的树,将绿荫,投回她的根须。
时光是一条沉默的河,我们都在其中。
而母亲,是河底最沉稳的那块石头,任凭水流匆匆,她始终在那里,用她的一生,为我们镇住了一整个家的温暖与平安。
只要她的手还能轻轻地招一招,我们的归途,就永远有方向。
作者简介

作者罗家文,笔名文赟,自幼偏爱文学,高中毕业后投身创业,守着一方小吃店,尝遍人间烟火。时隔多年,未改对文字的热爱,愿以笔为媒,把日常的温暖与琐碎,都揉进字里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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