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寸心之乐
文/李咸化(山东济南)
前些日子,几位老友陆续发来消息,说读了我近年发在群里的文字,比起初建群时,竟有了长足进步。他们言语间满是鼓励,有的还特意举出几篇,细细评说优劣。这份持之以恒的关注,像春日里温在炉上的暖茶,一点点熨帖着晚年的光阴。我捧着手机看了许久,心里却清明得很——自己这些文字,实在算不得什么正经创作,不过是晚年无事时的随心涂抹,在群里与老友们凑个热闹、添点乐子罢了。
人到暮年,日子像被调慢了的钟摆,不慌不忙地晃着。年轻时总觉得时间是追着人跑的,当教师那阵,备课笔记要写到深夜,作业本堆得比讲台还高,学生的调皮捣蛋更是让人时时悬着心;后来到工厂,生产安全要盯着,资金筹划要算着,新项目开发更是熬了无数个通宵;再后来在政府部门,既要吃透上峰文件的精神,又要踩着泥土把政策落到实处,几十年光景,就这么在连轴转里溜走了。那些读过的书、遇过的人、经受过的事,都像压在箱底的旧衣裳,还没来得及抖落褶皱,就被新的忙碌层层覆盖。退休后,定居济南带孩子,十五年光景,把孩子的孩子也看大了,终于有大把光阴可以慢慢挥霍,反倒觉得,若让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片段就这么烂在肚子里,实在可惜。
也是在文友们的撺掇与鼓励下,才试着拿起笔。想到哪儿便写到哪儿,看见什么便记下什么,漫无边际,无拘无束,说好听是"随心",说实在就是"盲人骑瞎马",走到哪算哪。有时记起那些苦日子——饥荒年里分的半块红薯,冬夜里冻裂的脚后跟,暴雨中护着公社粮仓的不眠不休——如今写来,字里行间竟品出几分回甘;有时念起师范时的语文老师,他总说"文字要落地,才能生根",这句话在心里盘桓了几十年,终于有机会借着自己的拙笔,讲给群里的朋友们听;有时不过是清晨推开窗,看见院角的月季顶破花苞,第一朵嫩红怯生生地探出来,便絮絮叨叨写些"老来方知春可贵"的闲话,连自己都觉得琐碎。
这些文字,说好听是"随笔",说实在就是"瞎写滥造"。没有什么文学章法,不懂什么结构韵律,常常东拉西扯,段落都不成体统。每次往群里发的时候,心里总有些打鼓:会不会扫了大家的兴?毕竟群里藏龙卧虎——有美术家挥毫泼墨,山水花鸟自有风骨;有国家级作家吟诗作赋,格律诗对仗工整,散文小说脍炙人口。相比之下,我的文字确实像没穿好衣裳的孩子,莽撞又稚拙,实在有些"献丑"。
可群友们的包容,总像春日的风,轻轻一吹,就吹散了那些忐忑。有人说"李大哥写的都是实在事儿,看着亲",有人特意私信:"那篇写深山里的举灯人,让我想起山沟里从教的生活艰苦而又快乐",还有人把我的碎笔收集起来,说"攒着也是一段岁月"。这些话语,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起细碎的涟漪,让我忽然明白:原来这些带着烟火气的文字,竟也能触碰到别人心里的柔软。
其实说到底,我不过是在"游戏文字"罢了。不求成名成家,不图旁人喝彩,就图个"一吐为快"的舒坦。把积压在心头的往事倒出来,像晒被子一样摊在阳光下,既能驱散经年的潮气,又能留些岁月的暖意。看着屏幕上自己敲出的一行行字,仿佛看见那些逝去的岁月正排着队向我招手,校院里朝气莲勃的一群群学子,油灯下缝补的母亲,田埂上追逐的孩童——那些模糊的面容渐渐清晰,那些淡忘的笑声重新响起。这大概就是文字给予我的意义,不是什么宏大的创作,只是与过往的自己好好和解的方式。
如今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摸过手机,琢磨着今天写点什么。有时躺在床上琢磨半天,写不出来、写不完就不下床,常常把早饭混成了午饭,明知是坏习惯,却改不掉这股执拗。写累了,就闭眼养神,揉揉酸胀的手指,按按脚底的涌泉穴,敲敲膝盖的足三里,靠着这些老法子恢复精力。偶尔想起什么遗漏的细节,便赶紧抓过床头的便签记下,生怕转脸就忘了。回看从前的文字,常会笑自己用词稚拙,句子也磕磕绊绊,却也格外珍惜那份真诚——毕竟,这世上最难得的,不就是老来仍有兴致,把日子过成自己喜欢的模样么?
至于旁人怎么看,早已不那么在意了。若我的文字能让群里的老友们在忙碌间隙会心一笑,能让年轻朋友多知道些过去的故事,便已是意外之喜。毕竟,笔墨闲趣里的这点乐子,本就是写给自己,也写给那些愿意听故事的人。
丙午年正月十一草于泉城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