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子书院
车过松滋城北三里,忽然往南一侧身,一个缓坡的的下滑,便腾出一片平畴。红墙黄顶的巍峨就在绿野里蓦地升起来,黄琉璃瓦淌着釉光——像是楚地山河特意在此亮个打眼的特色,藏座浓缩的王色之堂。又像谁把半阙《离骚》砌成了砖石与飞檐,押着江山千年的韵脚。
到了,夏子书院。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西墙。红墙,黄门,黄顶和飞檐。
王夏先生的名字,就这样和这片红墙长在了一起。
王夏,文化人,老北漂。中国《时代报告》副主编。他来了——准确的说法是他回了。
这座石护的山,葬着王夏的父母。王夏接受了父母的荫护。王夏是孝子,王夏的孝是测绘仪、楚辞注本,以及建大业的几干万元本金。十年前这里的模样不可复述,也无复述的必要,自然的田园,哪里不是相似的景观?是王夏把掘业的心一寸一寸地夯进这片地基,才立起了眼前一亮的王室之雄。
图为王夏在门前迎接新春之季前来拜访的王建生(报告文学作家,中国作协会员)
站在这多重进的院落中,能听见两种回响:一种是搅拌机的轰鸣还在梁柱间嗡鸣,另一种,是屈原涉江时衣袂拂过芦叶的窸窣。
夏子书院由东侧所拍
红墙!那红,不是宫墙的朱砂色,倒像楚墓出土漆器的内里——岁月沁进去,成了暗沉的赭。阳光斜射时,墙体泛出淡淡的光泽,让人疑心这墙不是砌的,是铸的,用的是编钟熔剩的青铜。仿佛伸手抚摸,能触到工匠打磨时留下的温度。
十多开间的屋子,横呈着岁月的跨度。
开着十五扇时光的门。易学室的蓍草在青瓷缸里保持《周易》初诞时的弧度;古玩馆的青铜爵,沿口缺处,商代的酒渍凝成苔绿的铜锈。最动人处是西厢那架纺车——不知何人何时添置,棉线还绷着,仿佛刚有荆楚女子起身去灶间,未纺完的线团在日光里微微颤动。耕读馆外真有一亩三分地,清明才插的秧苗已蹿到小腿高。戴草帽的老农直起腰:“书院里的泥巴,比纸金贵。”他鞋底的湿泥,正和他身后古籍上的丹砂印,完成某种秘而不宣的对话。
黄昏登藏书楼,视野陡然开阔。长江在此处拐弯,把汤汤水声匀给两岸千村。东望不见白鹿洞,西眺难寻岳麓院,但四野的风吹过来,都带着竹简打开时的清冽气息。忽然明白这“中心节点”的深意——不在舆图标注的经纬,而在文明血脉的闸口。当巴山的巫唱、湘水的渔谣、中原的雅颂,都顺着江风在此交汇,这红墙便成了最耐心的听众,把楚音楚韵,都收进斗拱榫卯的缝隙里。
夜宿东厢房,月光竟有重量。从雕花窗格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浇出楚国云纹的图案。恍惚听见脚步声在回廊间响起,不是今人——是书院守护的魂灵们在巡夜。屈原的芒鞋,宋玉的布履,王粲的木屐,还有那些无名的佃农、工匠、浣衣女,他们的足音层层叠叠,在月光里晾晒白日的疲乏。而当代作家笔尖与纸张的摩挲声,正从陈列馆漫出,与千年前的竹简蛀蚀声,达成和解。
转入东厢,壁上有黑石浮雕二帧,尤为动人。一为“闻雷泣墓”:昔有孝子王裒,其母生前畏雷。每疾风骤雨,霹雳惊空,则必奔母墓,绕坟泣呼:“裒在此,母勿惧!”石上人物,悲怆之色穿透岁月,令人鼻酸。另一帧“芦衣顺母”,闵子骞单衣芦花,瑟缩风中,而不怨父,不责弟,但求“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其情其景,哀而不怨,孝之至也。抚此冰凉石刻,指尖所触,乃千年不曾冷却之温热。书院以此训蒙,是欲植孝道为根,仁爱为干,使文明之树,枝繁叶茂。
晨起时,露水正从瓦当滴落。守院人在扫落叶,竹帚划过青石,沙沙如春蚕食叶。他指给我看柱础上的刻痕:“这是搬迁时老匠人留的记号。”那些歪斜的符号,是另一种文字,记录着砖石从山野到殿堂的旅程。我想起王先生规划中的三十年——十年树木,此刻廊下的楠木幼苗才齐腰;百年树人,那田埂上读《楚辞》的少年,鬓角还未染霜。
离院时,卖茶老妪执意塞我一包炒青:“书院里的茶,吸过古人字墨的。”茶叶在掌心蜷缩如简牍,沸水冲下时,竟真的舒展成楚简上小篆的模样。回头望去,整个书院在晨雾中渐渐透明——红墙褪作山岩,黄瓦融成朝霞,而那些穿梭的人影,都变回江雾的一部分。
原来真正的“守江山”,守的不是砖石疆界,是这般:让每块砖都记得自己曾是山岩,每片瓦都知晓自己终将成土,而在砖瓦之间行走的人,能在某个清晨的茶香里,忽然听懂两千年前江水拍岸的节奏。那节奏,正从书院地底传来,应和着此刻长江的潮声,一声,又一声,不急,不缓,像心跳,像更漏,像文明本身绵长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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