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玉山之春(一)
作者:沈巩利(陕西)

出了县城,往东走,路便渐渐活泛起来。说是活泛,其实是山与水开始有了言语。过了马楼,前面就到前程,豁然开朗,这便是玉山镇了。十里清河川,像一幅慢慢展开的长卷,不慌不忙地躺在春天的怀抱里。
我来的时候,正是三月时候。川道里的麦子还绿着,却绿得深沉,绿得油亮,仿佛把整个冬天的力量都攒在叶尖上,只等春风来把它们一一唤醒。油菜花开得正盛,一畦一畦,金黄得晃眼,不像画的,倒像是谁把阳光碾碎了,细细地铺在田垄之间。风过处,花浪翻滚,那香气也跟着翻滚,浓得有些醉人。远处,那些村落——杨寨、刘寨、翟家、许庙——便在这花浪里时隐时现,像浮在金色海面上的小岛。
沿着闫河往上走,水声便渐渐大了起来。闫河的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圆的、扁的,大大小小,被水流摩挲得光滑温润。河水并不急,却也不停,就这么悠悠地流着,像日子。河两岸的柳树已经抽出嫩黄的芽,细细的,长长的,在风里飘啊飘的,飘得人心也跟着软了。走过石板桥,桥面被岁月磨得光亮,走在上面,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笃笃的,和着桥下潺潺的水声,倒像是一支简单的曲子。
过了桥,便望见了父亲的宅。这宅子我是听说过的,用河里的石头垒成,那些石头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却垒得那么妥帖,那么自然,仿佛它们本来就该在那里,已经在那里等了很多年。阳光照在石墙上,光影斑驳,像是时间留下的印记。宅子安静地立着,不言不语,却让人想起很多——想起父亲,想起故乡,想起那些走得越来越远的岁月。
从钟坡观景台望去,整个玉山镇尽收眼底。岭上头、川道里,村庄像棋子般散落:腰祝、车贺、上陈、前程、玉山、许庙、翟家、刘寨、杨寨、闫河、山王、峒峪村,一个个名字,朴素得像庄稼人的小名,叫起来亲切。田野被划分成大大小小的方块,绿的麦、黄的油菜花、褐的刚刚翻耕过的土地,交错在一起,像一块巨大的调色板。远处的黑牛嘴、堡子山、老鸹山、212万年上陈遗址、公王岭蓝田猿人遗址、许庙美食街、长寿岭、"三千亩"、石英厂旧址、龙王渠、柏树坡、小清沟、玉山寺、太阳能路灯厂、杜家大桥、沈河大桥、玉山高中、移民社区,层层叠叠,颜色由近及远,由浓转淡,最后融进天际线里,成了浅浅的一抹青。
走进翟家陶艺馆的时候,正碰上一群孩子在玩泥巴。小小的手,沾满湿润的陶土,转盘慢慢转着,泥巴在指间变形,一会儿歪了,一会儿塌了,孩子们便咯咯地笑。那笑声清亮亮的,像小清沟的水。我想起这玉山镇,本就是出玉的地方。传说秦始皇的传国玉玺,便取材于此。那些温润的、坚硬的石头,经过多少双手的琢磨,才成了帝王手中的印信?而此刻,孩子们手中的泥巴,也会经过烈火的烧制,成为碗、成为罐、成为陶。玉与陶,一贵一贱,其实都是泥土的变形,都是手的创造,都是时间的作品。
车贺农耕馆里,陈列着旧时的农具:犁、耙、锄、镰,还有织布机、纺车。那些木质的农具,被一代代人的手摸得光滑,闪着暗哑的光。站在它们面前,仿佛能看见先人们在田里劳作的身影,能听见织机咿咿呀呀的声音。这些东西,曾经是日子的一部分,如今却成了展品,成了记忆。喜洋洋幼儿园里传来孩子们的歌声,脆生生的,和织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让人恍惚——什么是过去?什么是现在?也许,过去从未真正过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孩子们的歌声里,活在陶艺馆的泥土里,活在每一个春天的轮回里。
许庙大集,是西安以东最大的集,蓝、商、临、渭人在此赶集,热闹得很。卖菜的、卖吃的、卖农具的、卖衣裳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声,混成一片。新鲜的春笋,还带着泥;嫩绿的香椿,扎成小把;金黄的土鸡蛋,装在篮子里。一个老人蹲在街边,面前摆着几把自己编的竹篮,也不吆喝,就那么安静地等着。阳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皱纹深深的,像干涸的河床,却透着一种安详。热闹是他们的,也是他的,他和这集市,原本就是一体。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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