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文学的创世记与对话录:
《巴黎评论·诺奖作家访谈》的启示
张兴源
七十年的文学对话,如同一部世界文坛的“创世记”,三十四位诺奖得主在《巴黎评论》的访谈中,掀开了人类集体创作精神的神秘面纱。
1953年,当美国作家乔治·普林顿、彼得·马修森等人在巴黎创办《巴黎评论》时,可能未曾预料,这本文学季刊将成为连接二十世纪文坛最耀眼星辰的桥梁。
七十年后,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的《巴黎评论·诺奖作家访谈》将三十四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访谈汇集一处,从1948年的艾略特直至2017年的石黑一雄。
翻开这本厚重的访谈录,仿佛进入了一座文学殿堂的回音壁,每一位作家的声音都在这里交汇共鸣。这些对话不仅记录了他们创作的心路历程,更勾勒出二十世纪世界文学的版图与脉络。
一、《巴黎评论》的文学遗产
1953年的巴黎,二战的硝烟刚刚散去,文学艺术正在寻找新的表达方式。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一批美国作家在法国巴黎创办了《巴黎评论》。
这本杂志自诞生之日起,就抱有一个简单而坚定的信念:与其让评论家对作品进行无关痛痒的解读,不如让作家自己发声,讲述创作的来龙去脉。
创刊号上的E.M.福斯特访谈,为后来七十年的“作家访谈”栏目定下了基调。这份对话没有商业宣传的气息,也不为配合新书发布而设,而是纯粹对创作本身的探询。
时光荏苒,这份文学杂志从巴黎迁回纽约,却始终保持着对文学本质的执着追求。七十年来,“作家访谈”栏目一期不落地刊登当代最伟大作家的长篇访谈,逐渐从“小说的艺术”扩展至“诗歌的艺术”、“批评的艺术”等多个维度。
《巴黎评论》最特别之处在于,一位作家一生通常只会被访谈一次。这种稀缺性使得每一篇访谈都成为作家创作生涯中珍贵的切片,记录下他们最具创作活力的瞬间。
二、特辑的价值
《巴黎评论·诺奖作家访谈》的出版,正值《巴黎评论》创刊七十周年。这部特辑将散布于《巴黎评论·作家访谈》1-7和《巴黎评论·诗人访谈》中的三十四篇诺奖作家访谈汇聚一处。
出版方的坦诚令人钦佩:书中百分之九十七的篇目都已在此前的中文版本中出现过。唯一的全新内容是西班牙作家卡米洛·何塞·塞拉的访谈。
那么,这部书的价值何在?
它提供了诺奖作家群像的整体呈现。当这些访谈从各自的“母集”中抽离出来,按诺奖获得者的身份重新编排时,一种新的文学图景便浮现出来。我们得以窥见二十世纪文学最高荣誉背后的共同特质与独特个性。
这部书也通过新增的作家信息页、访谈者背景介绍和手稿图等内容,为读者提供了更丰富的阅读维度。特别是访谈者身份的揭示,打破了人们对《巴黎评论》访谈的迷思。
原来,这些访谈并非都由杂志编辑完成,而多是聘请作家的研究者或译者采写的。这种专业性与权威性的结合,造就了《巴黎评论》访谈持续七十年的高品质。
三、诺奖作家的群像
《诺奖作家访谈》收录的三十四位作家,犹如一部浓缩的二十世纪文学史。其中既有像艾略特这样奠定现代诗歌基石的巨匠,也有像马尔克斯这样掀起文学风暴的魔幻现实主义大师。
书中采访的时间节点与作家获得诺奖的时间形成了有趣的对照。半数的作家是在获得诺奖后接受访谈的,而近半数的作家则是在获奖前数年就已登上《巴黎评论》的访谈栏目。
这种时间差为我们提供了独特的观察视角。哈罗德·品特在1966年接受访谈,而近四十年后才获得诺奖;帕慕克的访谈则是在他获诺奖的同一年进行。这些不同时间点的访谈,记录了作家创作生涯不同阶段的心境与思考。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书中收录了西班牙作家卡米洛·何塞·塞拉的访谈,这是首次以中文形式与读者见面。这位以《蜂巢》等作品闻名、被称为“西班牙战后文学开创者”的作家,在访谈中直言不讳地表达了自己对文学与创作的理解。
当被问及是否担心重复自我时,塞拉回答道:“没有什么是比一个作家重复自己、成为另一个自己或者变成自己的死亡面具更加无聊的了。”
四、访谈内容的精髓
《诺奖作家访谈》中的对话,围绕着创作的核心问题展开。这些对话没有预设的框架,却有明确的方向——探索文学创作的本质。
从这些访谈中,我们可以梳理出作家们共同关注的几个层面。
创作习惯与写作过程:海明威站着写作的习惯、纳博科夫使用卡片写作的方法,这些细节不仅是趣闻,更是理解他们作品风格的钥匙。
创作理念与文学观:作家们对自己作品的理解、对文学功能的看法,构成了访谈中最具思想深度的部分。马尔克斯对魔幻现实主义的阐释、米沃什对诗歌与历史关系的思考,都是文学理论的宝贵资源。
文学影响与师承:几乎所有作家都谈到了影响自己的前辈与同侪,从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到乔伊斯、卡夫卡,这些名字在不同作家的访谈中反复出现,勾勒出二十世纪文学的谱系。
生活经历与创作的关系:作家们的个人经历如何转化为创作素材?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每个作家身上都有不同的体现。
语言与翻译的挑战:特别是对于非英语作家,如何跨越语言的藩篱,让自己的作品在不同文化中被理解,是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塞拉在访谈中就直言“翻译即背叛”,表达了作家面对翻译时的复杂心态。
五、创作的真谛
这些访谈最珍贵的价值,或许在于它们揭示了文学创作的普遍真理与个体差异。
几乎所有作家都认同,天赋是创作的基础,但仅有天赋远远不够。塞拉在访谈中说:“要么你有最低限度的天赋,要么你就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同时强调,仅有天赋也不足以成就伟大作品。这呼应了福楼拜对年轻作家的忠告:“我给你一个故事……只要有天赋,你就能写出《帕尔马修道院》。但你必须得有才华。”
访谈中反复出现的一个主题是,作家必须不断挑战自我,避免重复。塞拉的话代表了这种创作态度:“没有什么是比成为自己的死亡面具更加痛苦的了。”
这种自我革新的精神,或许是这些作家能够获得诺奖的重要原因之一。诺贝尔遗嘱中明确指出,文学奖应授予“在文学领域某一理想方向创作出最杰出作品的人”。
这里的“理想方向”正是文学创作中不可或缺的精神追求。
六、访谈的艺术
《巴黎评论》能够使“作家访谈”成为传奇栏目,不仅因为选择的作家,更因为其独特的访谈方法与编辑理念。一次访谈从准备到完成,往往历时数月甚至跨年。
这种长时间的酝酿,使访谈者能够深入理解受访作家的作品与思想,提出的问题才能切中创作的核心。
《巴黎评论》的访谈者身份多样,既有杂志编辑,也有专业研究者。创始主编乔治·普林顿亲自采访海明威,诗歌编辑唐纳德·霍尔采访艾略特,而更多访谈则是由对特定作家有深入研究的外部专家完成的。
这种安排保证了访谈的专业性。访谈者不仅熟悉作家的作品,还能够将作家置于更广阔的文学传统中考察。
《巴黎评论》的访谈编辑流程也极为严谨。原始的对话经过精心编辑,既保留了口语的生动性,又确保了思想的清晰表达。这种平衡使访谈既可作为研究资料,又可作为文学作品阅读。
七、中国文学的回响
《诺奖作家访谈》的出版,对于中国作家与读者有着特殊的意义。中国作协副主席李敬泽曾说:《巴黎评论》是一套所有文学人必备的案头书。
这句话道出了这本书对中国文学界的双重价值:它既是了解世界文学的窗口,也是反思自身创作的镜子。
中国当代文学与世界文学的关系一直是中国作家思考的核心问题之一。通过阅读这些访谈,中国作家能够了解世界文学的前沿动态,同时思考中国文学在全球语境中的位置与特色。
北京大学中文系党委书记贺桂梅教授认为,《巴黎评论》描绘的世界文学图谱,“为中国作家提供了一个认知自我、认知中国文学的主体性的机会。”
2023年,余华成为《巴黎评论》“作家访谈”栏目的第一位中国籍受访作家,他的访谈被收入“小说的艺术”子单元。这一事件标志着中国文学与世界对话的新阶段。
余华的访谈内容涉及他早年的写作经历、文学师承和文化观,以及对《活着》《兄弟》等具体作品的探讨。这种深入的对话,正是《巴黎评论》访谈传统的延续。
八、时代的回响
阅读《诺奖作家访谈》,我仿佛听到了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文学声音在这里交汇。从艾略特的现代主义宣言,到马尔克斯的魔幻现实主义;从米沃什的历史沉思,到石黑一雄的记忆探索。
这些作家代表了二十世纪文学的多样性与丰富性,他们的作品构成了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
诺贝尔文学奖评选标准中的“理想方向”,在这些作家的访谈中得到了生动的体现。无论是斯坦贝克对社会现实的关注,还是帕慕克对文化身份的探索,或是莱辛对人类处境的思考,都展现了文学对人类精神世界的关怀与引领。
《巴黎评论》通过七十年的坚持,构建了一座文学的“时间胶囊”,将二十世纪最重要的文学声音保存下来。这些访谈记录下的不仅是作家个人的创作历程,更是整个时代的文化记忆。
今天,当我们面临数字技术的冲击、全球化与地方化的张力、文化认同的困惑时,回望这些文学大师的思考,或许能够为我们提供前行的智慧与勇气。
当石黑一雄谈及记忆的不可靠性,当帕慕克在伊斯坦布尔寻找东西方文明的交汇点,当莫言在高密东北乡构筑他的文学王国时,他们都在回应同一个问题:文学如何面对这个复杂多变的世界?
《巴黎评论·诺奖作家访谈》中,马尔克斯曾这样描述他的创作:“我发现小说不是人们按计划写出来的,而是像水一样从石头里渗出来的。”
七十年的文学对话,如同这渗出的水流,滋养着世界文学的土壤。每一位诺奖作家的声音,都是这水流中的一道清泉,汇聚成二十世纪人类精神的大江大河。
2026年1月31日初稿,2月7日改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