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创作理念: 以日常意象为引,借先贤风骨为骨,用现代人的语言,写尽生命从蒙昧到觉醒、从外求到内观的过程。
【第一首:种子】
不要告诉我参天大树的模样,
那会让我畏惧风雨。
只需给我一粒破土的勇气,
让我自己顶开头上的石块,
去试探第一缕光的温度。
陶潜的南山太远,
远不如我窗台上的青苔真实。
它教会我:
不需要开花给谁看,
一滴夜露,也是完整的江河。
【第二首:空舟】
年轻时,
我们在船上刻下深深的痕迹,
以为这样就能记住河流,
就能证明宝剑遗失的位置。
后来才懂,
河流从不刻意为谁改道,
船也不是为了装订伤痕而生。
当我把所有的记号都擦去,
把所有的企图都清空,
两岸青山,便自己走了进来。
像王维在辋川沉默的那个午后,
舟是空的,
所以装得下整座山。
【第三首:烟火】
我曾迷恋远方的钟声,
以为真理总在山的另一边。
直到双脚起茧,
才发现那口钟,
一直在我的胸腔里鸣响。
现在,我喜欢看傍晚的炊烟,
歪歪扭扭地升上天去。
李白看过的月亮太忙,
照过太多孤独的人。
不如灶膛里这一把火,
暖和,实在,
能把生米煮成熟饭,
能把日子,熬出香气。
【第四首:观戏】
这人间是一座热闹的戏台,
锣鼓喧天,生旦净末丑,
有人为了一句叫好,
把脸涂得生疼。
我曾经也是最好的票友,
鼓掌鼓红了手心。
直到有一天幕布被风吹开,
我看见后台——
那些脱下的戏服,
静静地挂在竹竿上,
比任何角色,都更自在。
原来,
做那个挂戏服的竹竿,
比演戏,难多了。
【第五首:石头记】
流水总是笑石头顽固,
不知变通,不懂随缘。
可水流了一千年,去了大海,
石头还在原地,看着云。
它记得女娲补天的火,
记得恐龙踩过的爪印,
记得第一个直立行走的人,
那惊恐又好奇的眼神。
苏东坡说人生如梦,
所以他要“小舟从此逝”。
可石头说:
梦也挺好,
那我就做个沉沉的、稳稳的,
能让你在疲惫时,
坐上一坐的梦。
---
【第六首:碎月】
我曾在无数个夜晚,
试图用网兜捞起水中的月亮。
手忙脚乱,气喘吁吁,
以为那是世上最珍贵的收藏。
后来在溪边洗手,
指缝间漏下的月光,
比网兜里的,
明亮百倍。
我忽然明白李白,
他醉后跳下去捞的,
不是月亮,
是那个不完整的自己,
终于完整地,
融进了碎银万顷。
从此不再执着于圆满,
圆满是给庙堂里的神像看的。
我只爱这碎碎的、
被风吹皱的、
被石打散的、
还能再聚起来的月光。
【第七首:行路】
年轻时读屈原,
只记得“路漫漫其修远兮”,
便收拾行囊,
要去那远方。
走了半生才发现,
最长的路,
不是从楚地到秦关,
而是从眼睛到心,
从别人嘴里的道理,
到自己脚上的茧。
如今我的行囊空了,
不再装地图,
也不再装干粮。
渴了就喝山泉,
累了就枕着石头睡觉。
走不动的时候,
就站着,
站成一棵树,
让后来赶路的人,
在我身上,
刻下他们的远方。
【第八首:碗】
乡下祖母的碗,
是粗瓷的,
边上有好几个缺口。
她端着它喝粥,
喝了八十年。
我问她为什么不换一只,
她笑,
缺口的碗,
端起来不烫手,
放下去稳当,
喝到的每一口,
都记得住滋味。
城里人用精致的骨瓷,
盛着米其林三星的月光,
却总在洗碗时,
失手打碎。
原来这人间最深的道,
不在金刚经里,
在一只豁了口的碗沿上。
它告诉你:
圆满易碎,
残缺,
才经得起日月的摩挲。
【第九首:草鞋】
博物馆里,
一双红军的草鞋,
安静地躺在玻璃后面。
解说员说,
它走过了两万五千里。
可我知道,
它不会走了。
它被钉在这里,
供人瞻仰,
像一只被制成标本的蝴蝶。
真正会走的草鞋,
在农民的脚上,
踩过牛粪,
趟过春水,
最后烂在田埂边,
变成泥,
变成明年稻秧的根。
生命的意义,
从来不是被保存,
而是被用旧,
被穿破,
被还给泥土。
【第十首:谷种】
秋天,
母亲把最饱满的稻谷,
单独装在一个布袋里,
挂在梁上。
我问她为什么不一起吃掉,
她说,
这是明年的命。
整个冬天,
谷种就在梁上悬着,
沉默着,
像一群等待轮回的灵魂。
春雷响的时候,
它们跳进水里,
把自己埋进泥里,
死一次,
然后活成一片海。
我终于明白陶渊明,
为什么辞官后,
要亲自扶犁。
他在种的,
不是稻子,
是让生命得以重来一次的,
那个机会。
【第十一首:问蝶】
午后打盹,
梦见自己变成一只蝴蝶,
在油菜花田里,
忽高忽低地飞。
醒来时,
枕边还有花香。
我分不清,
是我梦见蝴蝶,
还是蝴蝶梦见我。
庄子在两千年前就发现,
这世上最难的题,
不是做官还是钓鱼,
而是:
我们活了一辈子,
到底是谁,
在活?
也许是那块青石板上,
一只晒太阳的蝴蝶,
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见自己姓甚名谁,
忙碌一生。
【第十二首:山雾】
清晨的山,
被雾裹着,
像未拆封的信。
我站在山脚,
等雾散。
等了很久,
雾不散,
山也不现。
后来我走进去,
走进雾里,
浑身湿透。
才发现,
雾里也有路,
路旁也有花,
花上也有露。
原来山不必等雾散,
人不必等清明。
看不清的时候,
就走进去,
让自己也变成雾的一部分。
那时你才会懂王维:
空山不见人,
不是真的没有人,
是人化作了空,
空,
化作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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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首:补衣】
母亲坐在窗前,
给我远行的棉袄钉一颗扣子。
针尖穿过厚实的布,
线,长长地拖着,
像她说不出口的那些话。
她低着头,
白发在阳光里,
一根一根,
清晰得像冬天的芦苇。
我想起孟郊的诗,
从前只觉得押韵工整,
此刻才明白,
那根线,
穿过的不是针眼,
是千里之外游子的心。
后来我也学会了补衣,
不是为了节俭,
是为了把那些裂开的日子,
一针一针,
缝回去。
原来这人间最深的牵挂,
不是说出来,
是藏在一针一线里,
藏在每一个,
等你回来的针脚里。
【第十四首:秤杆】
巷口卖菜的老陈,
有一杆乌黑的秤。
他说这秤跟他四十年,
比他老婆还亲。
每次称菜,
他都要把秤砣往后挪一挪,
让秤尾翘得高高的。
买菜的走了,
他把多出的两根葱,
放回筐里。
我问他不亏吗?
他说:
人这一辈子,
称来称去,
最后称的是自己的良心。
我忽然明白范蠡,
为什么功成名就,
要去经商。
他不是为了发财,
是为了在每一杆秤里,
找回江湖的公平。
秤杆翘起的那一刻,
买的不是菜,
是人间该有的样子。
【第十五首:瓦片】
老屋拆了,
我在废墟里捡起一片瓦,
青灰色的,
断成半圆。
瓦片上有一道浅浅的沟,
那是雨水走了几十年的路。
我想起小时候下雨,
坐在门槛上看雨,
雨从瓦上流下来,
成串成串的,
像帘子。
那时不懂什么叫愁,
只觉得雨声好听,
瓦片接住了天,
然后把天,
一滴一滴还给人间。
杜甫的茅屋被秋风吹破,
他想的不是自己冷,
是天下寒士。
我的瓦破了,
房子没了,
可我摸着这片残瓦,
依然觉得暖和。
因为它告诉过我,
再低微的屋顶,
也曾为一个人,
挡住过无数场雨。
【第十六首:独坐】
下午三点,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什么也不做。
蚂蚁在脚边搬运米粒,
槐花落在肩上,
又滑下去。
邻居路过问:
一个人坐着不闷吗?
我说不闷。
他又问那想什么?
我说什么都没想。
他真的不懂,
什么都不想的时候,
心才是最满的。
像王维的辋川别业,
不是没有人,
是人在,
但空着。
空着,
才能听见风声,
看见云动,
闻到隔壁飘来的饭香,
然后发现,
原来自己也是这世间,
正当时的一景。
【第十七首:青石】
村口有块青石,
被人坐了几百年,
磨得油光水滑。
夏天凉,
冬天又没那么冰,
正好。
坐过它的,
有赶考的秀才,
有卖货的挑夫,
有逃荒的母女,
有偷懒的牧童。
每一个屁股的温度,
它都记着,
但不说。
后来修了水泥路,
村子空了,
青石还在那里,
长满了青苔。
偶尔有城里来的游客,
嫌它脏,
不肯坐。
我替它委屈,
它却笑了:
人少了,
太阳晒得久,
青苔才长得好。
苔花如米小,
也学牡丹开。
袁枚这两句诗,
原来是写给这块石头看的。
【第十八首:晚钟】
山上的寺庙,
每晚六点敲钟。
钟声沉沉地滚下来,
滚过稻田,
滚过池塘,
滚过每一户人家的屋顶,
然后消失在远处的竹林里。
母亲在这个时间,
一定在厨房炒菜。
铲子和铁锅碰撞的声音,
刚好接上钟声的尾巴。
几十年了,
从来没有错过。
我忽然觉得,
钟声不是叫世人觉悟的,
是叫世人回家的。
觉悟太难了,
回家容易。
只要还有一口热饭等着,
只要还有一扇门没锁,
佛在不在山上,
都没关系。
那钟声,
不过是替山,
喊了一声:
开饭了。
【第十九首:磨刀】
巷口来了个磨刀的老人,
推着一辆旧单车,
后座绑着砂轮和水桶。
他喊:
磨剪子嘞——戗菜刀——
声音拖得长长的,
穿过午后的弄堂,
像一根线,
把散落的日子,
串了起来。
张奶奶拿出用了二十年的剪刀,
锈迹斑斑,
剪不动布了。
老人接过来,
蘸水,
上砂轮,
吱——吱——
火星飞溅。
一刻钟后,
剪刀锃亮,
张奶奶拿起来,
对着阳光看了看,
笑了:
又够我用二十年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
心想这世上,
有磨刀的人真好。
再钝的日子,
再锈的岁月,
只要还有人愿意,
蘸着水,
慢慢磨,
总能重新锋利起来。
【第二十首:借光】
小时候停电,
点煤油灯。
一盏灯放在桌子中央,
一家人围坐着,
谁也不说话,
影子在墙上晃。
我写作业,
母亲纳鞋底,
父亲抽旱烟。
灯芯嗞嗞地响,
偶尔爆一朵灯花,
母亲就笑:
有客来。
后来有了电灯,
亮是亮,
可总觉得冷。
一个人坐在灯下,
影子只有一个,
规规矩矩的,
不再到处乱跑。
我现在常常故意,
关掉大灯,
只开一盏小台灯。
不是为了省电,
是为了让光暗一点,
好让那些走散的影子,
借着这点光,
回来坐坐。
【第二十一首:碑】
清明,
去山上给爷爷上坟。
墓碑上刻着:
显考某公讳某某之墓,
旁边是生卒年月,
和一堆孝男孝女的名字。
碑很新,
字是描了金的,
在太阳下晃眼。
可我知道,
爷爷不在这里。
他在我的鼻梁上,
在父亲的脾气里,
在母亲偶尔提起的那句:
你爷爷要是还在,
准会高兴。
我摸着碑上的字,
忽然想,
人这一生,
最后留下的,
不是这块石头,
是活着的人,
在某个瞬间,
忽然想起你时,
嘴角的那一点笑。
石头会风化,
字会模糊,
只有那一点笑,
能传下去,
成为另一个人的,
心肠。
---
【第二十二首:井】
村口的老井,
被水泥板封住了。
上面压着一块大石头,
石头上,
几个孩子在玩弹珠。
没人记得这井了。
可我记得,
夏天把西瓜吊下去,
提上来时,
井水顺着瓜皮往下滴,
一刀切开,
凉气扑在脸上,
甜得像个奇迹。
母亲说这井养活了七代人,
我说七代是多少人?
她说不算死的,
单算活的,
总有几百口吧。
现在几百口人,
都喝自来水了。
井被封住,
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可我知道,
地下的水还在流。
流了几百年,
不差这几十年。
它在等,
等地上的人,
重新想起渴的滋味。
【第二十三首:门槛】
老屋的门槛,
被踩成了一道凹槽。
木头的纹理磨没了,
光滑得像玉。
小时候跨不过去,
总是爬,
膝盖磕在上面,
哭。
奶奶说门槛高,
家才稳。
我问为什么?
她说鬼魂脚后跟不着地,
跨不过门槛。
门槛是给活人进的,
也是给脏东西挡的。
后来拆老屋,
门槛被抬出来,
扔在路边。
我从上面跨过去,
忽然停住,
回头看。
那凹槽还在,
像一张嘴,
想说什么,
说不出来。
我弯腰摸了摸,
摸到爷爷的脚印,
母亲的脚印,
还有我自己,
四岁时磕破的膝盖。
【第二十四首:犁】
生产队的老犁,
挂在村史馆的墙上。
锈了,
木头也裂了。
标签上写着: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耕用具。
可我记得它下地的样子。
牛在前面走,
父亲在后面扶,
犁铧切开泥土,
翻出黑油油的浪,
一条一条,
整齐得像写诗。
父亲说,
人这一辈子,
就是把自己当犁,
往土里钻。
钻得越深,
日子过得越踏实。
后来他死了,
埋在土里。
犁挂在墙上。
可我知道,
真正的犁,
还在他手上,
还在土里,
还在每年春天,
替他把想说没说的话,
一遍一遍,
翻出来晒。
【第二十五首:纺车】
祖母的纺车,
在阁楼上放了三十年。
蛛网把它缠成一件艺术品,
轻轻一碰,
灰尘就往下掉。
我小时候,
每晚听着纺车的声音睡觉。
嗡——嗡——嗡——
像一只巨大的蚊子,
又像催眠的歌。
棉条从她手里抽出来,
变成线,
缠在锭子上,
缠成一个个胖胖的穗子。
她一边纺一边哼,
哼什么我听不懂,
只知道那调子,
比纺车还老。
后来有了的确良,
有了涤纶,
有了各种各样的布,
祖母的纺车就停了。
她坐在纺车前,
一坐一整天,
也不纺,
就那么坐着。
我问她想什么?
她说听。
听什么?
听车还在转。
【第二十六首:晒谷场】
晒谷场是村子的肚子,
每年秋天,
都要饱饱地吃一顿。
谷子铺开来,
金黄金黄的,
用木耙子摊平,
一行一行的,
像刚写好的丰收史。
我赤着脚在上面走,
谷粒硌得脚心痒痒的。
太阳晒过的谷子,
有一股香味,
不是饭香,
是太阳自己,
被我们收藏起来的味道。
傍晚收谷,
母亲在前面推,
我在后面扫,
父亲用簸箕装袋。
三个人不说话,
只听见谷粒沙沙地响,
像下雨。
现在晒谷场盖了房子,
住着外来的租户。
可每年秋天,
路过那片水泥地,
我总觉得,
脚底下还有谷粒在硌着,
一下,
一下,
提醒我:
你曾经是,
一个粮仓的儿子。
【第二十七首:石板路】
古镇的石板路,
被游客踩得发亮。
两边卖着一样的奶茶,
一样的纪念品,
一样的,
假装自己是古镇。
我拐进一条小巷,
石板缝里长着青苔,
踩上去滑滑的。
墙根有一把竹椅,
空了,
还在轻轻摇晃,
像刚有人起身离开。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
掏出烟,
又放回去。
忽然想,
这一千年的石板路,
见过多少人走过?
扛着柴的,
挑着担的,
抬着花轿的,
穿着孝服的。
他们都走了,
石板还在。
我坐的这把椅子,
也许昨天坐过一个,
和我一样发呆的人。
也许明天,
还会坐一个,
和我一样,
想不通为什么,
都来假装自己是古人。
【第二十八首:炊烟】
傍晚,
村子开始冒烟。
先是稀稀的几缕,
后来多起来,
最后整个村子,
都被罩在青灰色的纱里。
我站在田埂上看,
数哪一缕是我家的。
数着数着就乱了,
因为都像,
又都不像。
母亲说不用数,
你闻。
我使劲吸了吸鼻子,
确实,
每一家的烟味都不一样。
有的是稻草,
有的是柴,
有的是枯叶,
还有一家,
烧的是捡来的包装箱,
有一股胶皮味,
呛得很。
我家烧的是稻草,
软软的,
绵绵的,
闻起来像刚出锅的饭。
后来有了煤气,
炊烟就少了。
偶尔看见一缕,
都觉得亲切,
又觉得难过。
好像有什么东西,
正从天上,
慢慢往下降,
降到地上,
就再也升不起来了。
【第二十九首:雨靴】
门口放着一双雨靴,
绿色的,
底磨得差不多了,
帮子上还有一块补丁。
这是父亲的。
下雨天,
他就穿着这双靴,
去田里看水。
看秧苗有没有被淹,
看水渠有没有堵。
回来时靴上沾满泥,
他就在门口的石头上,
蹭,
蹭,
蹭干净了,
才进屋。
后来他病了,
躺在床上,
还在念叨:
下雨了,
田里不知道怎样。
雨靴就放在门口,
一直放着,
等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雨来了,
它在。
雨停了,
它在。
泥溅到它身上,
也没人蹭了。
我有时半夜醒来,
恍惚听见蹭鞋的声音,
一下,
一下,
在门口。
【第三十首:扁担】
墙角立着一根扁担,
竹子的,
中间磨得细细的,
两头用铁丝缠过。
爷爷留下来的。
它挑过的东西,
可以开一个杂货铺:
粮食,
蔬菜,
煤炭,
砖瓦,
猪肉,
还有我,
小时候走不动了,
就装在筐里,
一头是我,
一头是石头,
爷爷说这样才平衡。
他肩膀上的茧,
比扁担还硬。
挑了一辈子,
到老,
背就驼了。
像一根压弯的扁担,
再也直不起来。
可他还是笑着,
说:
人就是一根扁担,
两头挑着,
一头是生,
一头是死。
中间磨得再细,
也得挺着,
不能断。
他现在不在了,
扁担还在。
我摸着那磨细的地方,
好像摸到他的肩膀,
热的,
硬的,
还在挑着。
---
【第三十一首:赶集】
逢三赶集,
逢八也赶集。
天没亮,
路上就有人了。
挑着的,
背着的,
推着独轮车的,
都往镇上走。
卖菜的嫌筐太沉,
走几步换一次肩。
卖鸡的怕鸡叫得凶,
一路哄着:
快了快了,
把你卖了就好了。
卖布的扛着布匹,
像扛着一朵云,
走得飘飘的。
我在人群里挤着,
看什么都新鲜。
糖葫芦插在草把上,
红得耀眼;
包子掀开笼屉,
白气腾地一下,
遮住了老板的脸;
卖针线的摊子上,
针在阳光里闪着,
像一群银色的小鱼。
母亲拉着我的手,
说别乱跑,
跑丢了就成别人的孩子了。
我说成别人的孩子,
是不是就不用写作业了?
她笑了,
笑得比包子还热乎。
现在超市什么都有,
不用起早,
不用挤,
可我怎么也找不到,
那种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人群的味道。
【第三十二首:货郎】
货郎的拨浪鼓,
咚咚咚咚,
从村东响到村西。
孩子们追在后面,
像一串小尾巴。
他的担子是个百宝箱:
针头线脑,
糖果发卡,
橡皮筋,
玻璃球,
还有一瓶一瓶的雪花膏,
香得让大姑娘脸红。
他把担子歇在槐树下,
立刻围上一圈人。
大婶买针,
大嫂买线,
小孩攥着两分钱,
在糖豆和玻璃球之间,
犹豫了半个时辰。
货郎不催,
摇着拨浪鼓,
咚咚咚,
咚咚咚,
比树上的知了还有耐心。
后来供销社来了,
超市来了,
网购来了,
货郎就不来了。
那拨浪鼓的声音,
退到记忆的最深处,
偶尔响一下,
像心被什么轻轻敲着。
【第三十三首:萤火虫】
夏天的晚上,
稻场边,
萤火虫就出来了。
一盏一盏,
忽高忽低,
像谁提着灯笼,
在找人。
我们拿着蒲扇追,
捉住了,
放在透明的瓶子里,
看它一明一灭,
像会呼吸的星星。
母亲说别捉了,
它家里人会找的。
我们不听,
捉满一瓶,
举着跑,
以为自己提着月亮。
第二天醒来,
萤火虫死了,
一动不动躺在瓶底。
我们把它倒在手心,
小小的,
黑的,
原来不亮的时候,
这么丑。
于是哭了,
把它埋在后院,
还插了一根棍子做碑。
现在城里没有萤火虫了。
孩子问我它们长什么样,
我说像星星,
只是飞得低一点。
他说那我怎么没见过?
我说它们搬家了,
搬到星星够不着的地方去了。
【第三十四首:蝉蜕】
树干上,
一只蝉蜕,
背着裂开的口子。
爪子紧紧抓着树皮,
还保持着,
爬出时的姿势。
我轻轻取下来,
空的,
薄的,
透明的,
一捏就碎。
它曾经在里面住了好几年,
在地下,
在黑暗里,
靠吸树根的汁活着。
然后爬出来,
脱掉这身旧衣裳,
飞走,
叫一整个夏天,
然后死。
我把蝉蜕放在耳边,
摇一摇,
听不见声音。
可我知道,
所有的蝉鸣,
都是从这空壳里,
钻出去的。
生命就是这样吧,
脱掉一层,
又一层,
最后只剩下一个壳,
证明你来过。
蝉不要证明,
它只要叫。
叫得越响,
壳越空。
【第三十五首:摇篮】
阁楼的角落里,
躺着一只摇篮。
竹编的,
已经发黄,
轻轻一碰,
吱呀吱呀响。
奶奶说,
你爸睡过,
你睡过,
你侄子也睡过。
我说那现在怎么不摇了?
她说没人摇了,
也没人睡了。
我弯腰看了看摇篮里面,
垫着的小被子还在,
上面绣着长命百岁,
线已褪色。
枕头上,
还有一块浅浅的印子,
不知道是哪个孩子的后脑勺,
压出来的。
我试着摇了摇,
吱呀,
吱呀,
像从很远的地方,
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
又像是那哭声,
已经老了,
老得只能发出,
吱呀吱呀的声音。
【第三十六首:木匠】
张木匠死了,
他的斧头挂在墙上,
锈了。
他的刨子躺在工具箱里,
刃口钝了。
他的墨斗,
墨干了,
只剩下一条黑线,
永远缩在里面。
活着的时候,
他只要闭上一只眼,
眯着另一只眼,
就能看出一根木头,
哪里直,
哪里弯。
他推刨子,
刨花一卷一卷地落下来,
像木头的头发。
他凿榫头,
方是方,
圆是圆,
严丝合缝,
一辈子都不会散。
他说木头会说话,
你听不见,
是因为你心不静。
他说一棵树长了几十年,
锯倒了,
做成家具,
是换一种方式活着。
现在没人听他说话了,
也没人听木头说话了。
张木匠死了,
他的斧头挂在墙上,
还在等一只手,
把它握起来,
继续听。
【第三十七首:铁匠铺】
镇上的铁匠铺,
关门五年了。
炉子还在,
风箱还在,
铁砧还在,
只是落满了灰。
我记得小时候路过,
老远就听见叮叮当当,
像一首永远打不完的拍子。
走近了,
热浪扑过来,
火星溅到路上,
孩子们跳着脚躲。
老铁匠光着膀子,
围一条皮裙,
脸被炉火映得通红。
他把烧红的铁夹出来,
放在砧上,
大锤小锤轮流砸,
叮当,
叮当,
铁在他手里,
像面团一样软。
他打锄头,
打镰刀,
打菜刀,
也打门环。
他打了一辈子铁,
把自己也打成了铁。
走路咚咚响,
说话梆梆硬,
连咳嗽都带着火星子。
现在没人打铁了,
锄头镰刀都在超市里,
亮亮的,
薄薄的,
用一年就扔。
老铁匠死了,
他的叮当声,
还在这条街上响着,
在每一个路过的人心里,
叮当,
叮当,
叮当。
【第三十八首:渡口】
江边的渡口,
草长得比人高。
候船亭倒了,
石阶淹了半截,
只剩一根铁桩,
拴着一截烂绳子。
摆渡的老周,
早就不撑船了。
他的船扣在岸上,
底朝天,
像一只翻了的鞋。
他说现在有桥了,
谁还坐渡船?
一脚油门就过去了,
快是快,
就是没意思。
我记得小时候过江,
站在船头看水,
水往后走,
岸往后走,
云也在走,
只有自己站着不动。
老周撑着篙,
一篙一篙,
把天捅得晃晃的。
到了对岸,
他不急,
等人都下完了,
点一根烟,
再撑回去。
现在桥通了,
十分钟就到对岸。
可每次过桥,
我都觉得自己没过去。
真正的过江,
应该是慢的,
应该是晃的,
应该是在水中央,
忽然觉得自己,
什么都不用想。
【第三十九首:雪】
雪落在屋顶上,
落在草垛上,
落在牛背上。
牛一动不动,
任雪把自己变成白的。
我们堆雪人,
打雪仗,
把雪塞进同伴的领子里。
母亲喊吃饭,
喊了十遍,
假装听不见。
不是不饿,
是怕一进屋,
雪就化了,
冬天就没了。
后来雪停了,
太阳出来,
屋檐开始滴水,
滴滴答答,
像谁在哭。
父亲说那是雪在哭,
它不想走。
我说那它明年还来吗?
他说来,
来是来,
只是不是这一场了。
我站在院子里,
看雪一点一点瘦下去,
露出屋顶本来的黑,
露出草垛本来的黄,
露出牛本来的灰。
心里空空的,
好像自己身上,
也有什么在化。
【第四十首:归燕】
老屋拆了,
燕子还来。
在废墟上空,
一圈一圈地飞,
不肯落下。
它们去年筑的巢,
在堂屋的梁上,
梁没了,
屋没了,
堂也没了。
燕子在找,
找那个可以进去的门,
找那根可以落脚的梁。
找累了,
就落在电线上,
排成一排,
歪着头,
看下面的人拆房子,
像一群评委。
村里的老人说,
燕子认家,
认了三代了。
你太爷爷的时候它们就在,
你爷爷的时候也在,
你爸的时候还在。
现在它们来了,
家没了。
明年它们还来不来?
来了住哪里?
没有人回答。
只有燕子还在飞,
一圈,
一圈,
在曾经是堂屋的地方,
在曾经是梁的地方,
在曾经是门的地方。
它们不肯相信,
一个家,
怎么说没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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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首:放牛的王老八】
王老八放牛,
放了六十年。
六十年,
牛换了一茬又一茬,
他还在放。
早晨把牛赶上山,
下午把牛赶下来。
牛吃草,
他坐在石头上,
看云。
云从东边来,
往西边去,
一朵追着一朵,
像牛群在天上走。
有人问他,
天天看云,
不烦吗?
他说云跟云不一样,
早上的云是湿的,
中午的云是干的,
傍晚的云是烧着的。
你看懂了云,
就看懂了天气,
看懂了天气,
就知道了什么时候该收稻,
什么时候该盖草垛。
后来他死了,
死在放牛的路上。
牛围着他,
一圈一圈地转,
哞哞地叫,
不肯走。
人们把他抬下山,
牛跟在后面,
像送一个亲人。
他的坟在山坡上,
正对着他每天坐的那块石头。
每年春天,
那石头上总有一朵云停着,
停很久,
才慢慢散去。
【第四十二首:疯了的秀兰】
秀兰疯了。
就在她男人死的那年。
她男人修水库,
炸石头,
被一块飞石打中,
抬回来时,
脸都认不出了。
秀兰抱着他哭了一夜,
第二天起来,
就不认人了。
见谁都笑,
笑得人心里发毛。
她在村子里走来走去,
嘴里念念有词,
念的是什么,
没人听得懂。
但她知道做饭。
每天中午,
她准时生火,
煮一锅饭,
盛两碗,
一碗放在桌上,
一碗自己端着。
对着空碗说:
吃吧,
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自己先吃,
吃着吃着就笑了,
笑着笑着就哭了。
村里的孩子怕她,
见了就跑。
可她从不追,
只是站在那里笑,
笑得比哭还让人难受。
二十年了,
她还活着,
还做饭,
还盛两碗。
那空碗还在桌上,
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第四十三首:看林子的老刘头】
老刘头住在山上的窝棚里,
看林子,
看了三十年。
他是林子的王,
也是林子里唯一的臣民。
窝棚里就一张床,
一口锅,
一盏煤油灯。
灯是他自己点的,
其实用不着,
他天黑就睡,
天亮就起,
灯是给路过的人看的,
他说万一有人走夜路,
看见灯,
就知道这里有人,
就不怕了。
他认得每一棵树。
这棵是他来那年栽的,
那棵被雷劈过,
那棵底下有窝野兔,
那棵是松鼠的粮仓。
他说树不说话,
但树什么都知道。
哪年旱,
哪年涝,
哪年雪大,
都在树的心里记着。
后来林子要开发,
要修路,
要建度假村。
老刘头不走,
坐在窝棚门口,
像一棵老树。
推土机来了,
他站起来,
挡在前面。
推土机停了,
不是怕他,
是他太老了,
老得让人下不去手。
他最后还是走了。
被儿子接下山,
住进楼房。
三个月后就死了。
医生说没病,
就是不想活了。
林子还在,
窝棚还在,
只是再也没人,
在夜里点一盏灯了。
【第四十四首:剃头的老周】
老周剃头,
剃了五十年。
一把推子,
一把剪刀,
一把剃刀,
用了一辈子。
他的剃头铺子,
就一间屋,
一面镜子,
一把椅子。
墙上贴着一副对联:
虽是毫末技艺,
却是顶上功夫。
他认不全这些字,
是别人念给他听的,
他觉得有道理,
就记住了。
来剃头的都是老主顾。
不用说话,
往椅子上一坐,
老周就知道怎么剃。
剃完了,
在脖后拍一下,
那人就起来,
对着镜子照照,
说声还是老样子,
付钱走人。
老周的话很少,
几十年加起来,
不如一个卖菜的说的多。
但他耳朵好,
听了一辈子别人的故事。
谁家娶媳妇了,
谁家盖房子了,
谁家儿子不孝了,
谁家两口子打架了,
他都听见了,
但不往外说。
那些话,
都藏在他心里,
像头发一样,
长了就剃掉,
剃了又长。
后来剃头涨价了,
从两毛到两块,
再到二十。
老周还是收五块。
儿子说亏了,
他说够用就行。
最后那几年,
他手抖了,
拿不稳推子。
可老主顾还是来,
往椅子上一坐,
让他抖着手剃。
剃完了,
对着镜子照照,
说声还是老样子。
其实已经不是老样子了,
剃得深一块浅一块的。
可没人说破,
就像没人说破,
老周已经认不出人了。
【第四十五首:五保户王婆】
王婆没儿没女,
一个人住在村东头。
房子是土改时分的地主家的偏房,
住了七十年,
墙裂了,
瓦漏了,
她还在住。
村里给她修房子,
她不修。
说修了就不是她的房子了。
墙上的裂缝她知道,
哪年裂的,
裂多宽,
她都记着。
屋顶的漏她知道,
哪几块瓦漏,
漏在哪个位置,
她也记着。
房子就像一个人,
老了就有老的样子,
不能动。
她养了一只猫,
比她老得还快。
猫死了,
她埋在门口,
埋的时候哭了一场。
邻居说一只猫而已,
她说你不懂,
那是伴,
不是猫。
后来她病了,
村里送她去卫生院。
她不去,
说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床上。
那床是她结婚时的床,
睡了六十年,
床腿都让虫蛀了,
一翻身就吱吱响。
她说这声音听惯了,
听了一辈子,
不听睡不着。
她死的那天,
是村里人发现的。
躺在床上,
猫埋的那地方,
长出一棵草,
开了一朵小黄花。
【第四十六首:瞎眼的福贵】
福贵不是生下来就瞎的。
三十岁那年,
在矿上放炮,
炸瞎的。
包工头赔了三千块,
就再没来过。
他回村那年,
儿子才五岁。
媳妇伺候了他两年,
走了。
走的时候说,
不是嫌你瞎,
是这日子实在熬不下去。
福贵没怪她,
坐在门口,
脸对着太阳,
虽然看不见,
但能感觉到暖。
他说老天爷还算公道,
让你瞎了眼,
就不让你冷了心。
他开始学盲人的本事。
摸黑走路,
摸黑做饭,
摸黑给儿子缝衣服。
最难的是缝扣子,
针扎在手上,
扎了不知多少回。
儿子问他疼吗,
他说不疼,
疼惯了就不疼了。
后来儿子大了,
去城里打工。
走的那天,
福贵送到村口,
对着儿子走的方向站着。
儿子说爹回吧,
他说我再站一会儿,
听听你的脚步声。
儿子走出很远,
回头还看见他站在那里,
脸朝着这边,
一动不动。
他现在一个人过,
每天还是坐在门口,
脸对着太阳。
有人问他怎么知道太阳在哪边,
他说脸知道,
脸比眼睛管用。
【第四十七首:赤脚医生老郑】
老郑背着药箱,
走了四十年。
四十年,
鞋磨破多少双,
数不清了。
所以后来他干脆不穿鞋,
赤着脚走,
走成了赤脚医生。
药箱是木头的,
漆都磨没了,
背带断了接,
接了又断。
里面装着听诊器,
体温表,
几盒常用的药,
一包针,
一卷纱布,
还有一个小本子,
记着谁家有病人,
谁家该打预防针了。
方圆十几里,
哪家他都去过。
去过一次,
就记住了路。
哪家的狗咬人,
哪家的门槛高,
哪家的老太太耳背,
说话得大声,
他都记得。
他不用问路,
走着走着就到了,
像路自己认得他。
他给人看病,
不全是看病。
有时候就是坐坐,
听老太太说说话,
听老光棍发发牢骚,
听小媳妇哭一场。
他说有些病不在身上,
在心里。
心里堵着,
身上就出毛病。
把心里的话倒出来,
病就好了一半。
后来乡里有了卫生院,
有了救护车,
有了医保。
找他看病的人少了。
可他还在走,
背着那个破药箱,
赤着脚。
问他去哪,
他说去那些没人去的地方,
看看那些没人看的人。
【第四十八首:放电影的刘二】
刘二放电影,
放了二十年。
一辆自行车,
一台放映机,
一块幕布,
走遍了十里八乡。
那时候,
放电影是大事。
太阳还没落,
孩子们就搬着板凳去占地方。
幕布挂在两棵树中间,
风一吹,
鼓起来又落下去,
像一面会呼吸的旗。
天黑下来,
刘二就开始调试。
镜头对着幕布,
一束光打过去,
他用手在光前面晃,
试焦距。
孩子们的手也伸进来,
在光里变成各种形状,
狗啊,
兔子啊,
飞鸟啊,
影子在幕布上跳。
电影开始了,
人群安静下来。
银幕上的人说话,
下面的人跟着笑,
跟着哭,
跟着叹气。
演到打仗的,
男人们攥紧拳头;
演到分手的,
女人们抹眼泪;
演到好人死了,
全场沉默,
只听见放映机嗡嗡地转。
刘二站在放映机旁边,
不看银幕,
看人。
看那些被光照亮的脸,
一明一暗,
像另一个电影。
后来电视普及了,
录像厅来了,
网吧来了,
手机来了。
没人看露天电影了。
刘二的放映机锈了,
幕布烂了,
自行车卖了。
可他有时候还会去那两棵树中间站站,
站很久。
好像幕布还在,
光还在,
那些人,
还在。
【第四十九首:教书先生老魏】
老魏教了一辈子书,
从民办教师教到退休,
从一个月八块钱教到两千多。
他教过的学生,
有的当了官,
有的发了财,
有的和他一样,
当了老师,
有的在工地上搬砖,
有的在田里种地。
见了面,
都叫他魏老师。
他笑笑,
叫什么都行,
叫名字也行,
反正我认得你。
他真认得。
每个学生的名字,
哪年入学的,
坐哪个位置,
语文考多少分,
作文写得好不好,
他都记得。
有的学生自己都忘了,
他还记得。
他说教过的学生,
就像种过的庄稼,
哪一垄收了多少,
心里有数。
他上课,
从不照本宣科。
讲一篇课文,
能扯到山那边去。
从《背影》扯到自己的父亲,
从《荷塘月色》扯到村后的池塘,
从朱自清扯到现在的人走路都太快了,
把魂都落在后面了。
学生们听得入神,
下课铃响了都不知道。
后来他退休了,
还住在学校旁边的老房子里。
每天早晨,
听见上课铃响,
他就站在门口,
脸朝着学校的方向,
站着。
听见下课铃响,
才转身回去。
他死的那天,
是个星期天,
没上课铃。
可他还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等那个声音,
没等到。
【第五十首:接生婆张大娘】
张大娘接生,
接了五十年。
五十年,
经她手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
少说也有千把个。
有的孩子生了孩子,
还是找她接。
她的手,
比医院里的仪器还准。
摸摸肚子,
就知道胎位正不正;
看看脸色,
就知道还要等多久。
她接生从不用药,
就靠一双手,
一盆热水,
一把剪刀。
剪刀在火上烤过,
烫烫的,
剪断脐带的时候,
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
她就笑了。
她说接生就是接命,
把孩子从那边接过来,
交给这边。
那边是什么地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每个孩子来的时候,
都攥着小拳头,
攥得紧紧的,
好像攥着什么秘密。
她把孩子交到母亲怀里,
那拳头才慢慢松开。
她接生不收钱,
给多给少都行。
给不起的,
给几个鸡蛋,
一把挂面,
她也收。
她说接生是积德的事,
要钱就不灵了。
后来女人都去医院生了,
没人找她了。
她的手闲着,
浑身不自在。
有时候路过谁家门口,
听见婴儿哭,
她就站住,
听一会儿,
脸上露出那种笑,
接生时的笑。
她死的时候,
来了好多人。
都是她接生的,
有的抱着孩子,
有的牵着孙子。
人们排着队,
给她磕头。
她躺在那里,
像睡着了,
脸上还是那种笑,
接生时的笑。
---
【第五十一首:娶亲】
娶亲这天,
天没亮就起来。
鞭炮挂在竹竿上,
红纸撒了一地,
蒸笼冒着白气,
帮忙的人穿梭往来,
像一群忙乱的蚂蚁。
新郎穿着借来的西装,
领带打了三遍还是歪的。
他站在门口张望,
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有人塞给他一包烟,
他接过来,
又忘了是谁给的。
迎亲的队伍出发了,
唢呐吹起来,
锣鼓敲起来,
一路的鞭炮噼里啪啦,
把整个村子都吵醒了。
孩子们追在后面喊:
新娘子来喽,
新娘子来喽——
新娘坐在房里,
红盖头蒙着脸,
看不见表情。
母亲在旁边抹眼泪,
又赶紧擦掉,
怕花了妆。
她握着女儿的手,
想说点什么,
张了张嘴,
什么也没说出来。
拜堂的时候,
司仪喊: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两个人弯下腰,
头碰在一起,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只有新娘的母亲没笑,
站在那里,
像一棵刚被砍了的树。
晚上闹洞房,
人们散了。
新房里只剩两个人,
坐着,
谁也不说话。
窗外有月亮,
窗里有影子。
过了很久,
新郎说: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新娘没说话,
点了点头,
眼眶红了。
这世上又多了一个家,
又多了一个,
需要一辈子才能说清楚的字。
【第五十二首:丧事】
村里老了人,
不用打电话,
消息自己会跑。
跑得比风还快。
帮忙的人自己来了,
带着白布,
带着纸钱,
带着一双干活的力气。
棺材抬出来,
停在堂屋正中,
头朝里,
脚朝外。
那是最后一次,
脚朝着家的方向。
孝子跪在两边,
披麻戴孝,
头低着,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有人来吊唁,
他们就磕头,
磕一个,
再磕一个,
磕到额头青紫,
也不觉得疼。
道士来了,
敲着木鱼,
念着听不懂的经。
经声嗡嗡的,
像一群蜜蜂,
把死者往天上抬。
烧纸钱的火光,
映在每个人脸上,
一明一暗,
像另一个世界在眨眼。
出殡的时候,
棺材抬起来,
孝子摔了瓦盆,
啪的一声,
瓦片四溅。
那一声响,
是说:
爹(娘),
上路了。
送葬的队伍,
慢慢往山上走。
白布在风里飘,
纸钱在风里飞,
哭声在风里散。
走到墓地,
棺材放下去,
一锹一锹的土,
盖上去,
扑扑地响,
像有人在轻轻拍着被子,
说:
睡吧,
睡吧。
回来的时候,
队伍不说话。
走到村口,
有人点了一挂鞭炮,
噼里啪啦,
把魂叫回来。
活着的人,
还要活着。
【第五十三首:春耕】
犁铧切开泥土,
像翻开一本书。
泥土的气味涌上来,
潮湿的,
腥甜的,
闻一下就知道,
去年那茬稻子没白种。
牛走在前面,
人在后面扶着犁。
牛知道怎么走,
人知道怎么扶,
他们搭档了一辈子,
不用说话。
只在拐弯的时候,
人轻轻吆喝一声,
牛就明白了。
田埂上,
点种子的女人弯着腰,
一步一窝,
一步一窝,
把种子放进土里,
用脚轻轻踩实。
她踩得很轻,
怕踩疼了那些还没醒的梦。
歇晌的时候,
人和牛都在田埂上坐着。
人抽烟,
牛反刍,
烟飘过去,
牛闻了闻,
打了个响鼻,
好像在说:
这味道,
和去年一样。
远处有人喊吃饭了,
声音从田这头传到那头,
从那头传到更远的山脚下。
人站起来,
拍拍土,
牛也站起来,
不等人催,
自己往家走。
春天就是这样,
一天一天,
一犁一犁,
把自己种进土里,
等着秋天,
长成粮食。
【第五十四首:夏收】
六月,
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化。
麦子黄了,
一天也不能等。
全家人都下地,
老的少的,
能动的都来。
镰刀磨得飞快,
一人一垄,
弯下腰,
左手抓住麦秆,
右手一拉,
唰——
麦子就倒下一片。
汗水流进眼睛,
蜇得睁不开。
顾不上擦,
用袖子一抹,
继续割。
割到地头,
直起腰来,
回头一看,
身后整整齐齐的麦个子,
躺了一地。
那是用腰疼换来的。
打麦场上,
脱粒机轰隆隆地响,
麦粒蹦出来,
打在脸上,
生疼。
可没人躲,
都张着嘴笑。
麦粒越多,
笑越大声。
那是粮食,
那是命。
晒麦子的时候,
隔一会儿就得翻一遍。
翻得勤,
晒得透,
才能存得住。
太阳落山前,
赶紧收起来,
堆成堆,
盖上塑料布,
压上砖头。
怕夜里下雨,
怕一年的收成,
烂在场里。
吃饭的时候,
没人说话。
都累得说不出话。
可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忽然就笑了。
笑什么?
笑这一地粮食,
笑这一身汗,
笑这累死人的日子,
过得踏实。
【第五十五首:秋收】
秋天不等人。
稻子熟了,
低头等着,
等着镰刀来认领。
割稻的人,
弯成一张张弓。
一天下来,
腰疼得直不起来。
可没人叫苦,
因为谷仓在等着,
一年的指望在等着。
打谷机响了,
稻粒跳着蹦着,
落进筐里。
扬场的把谷子抛向空中,
谷重,
落在近处,
糠轻,
飘到远处。
一抛一落之间,
粮食和秕谷,
分得清清楚楚。
晒谷场上,
金黄的谷子铺开。
耙子在上面划出一道道沟,
像在谷子上写字。
写什么呢?
写这一年的雨水,
写这一年的太阳,
写这一年的汗,
写成一个字:
饱。
傍晚收谷,
装袋,
扛上板车。
一袋一百多斤,
扛上肩,
腿打着颤,
一步一步往家挪。
挪到家门口,
放下袋子,
人跟着袋子,
一起瘫在地上。
夜里睡着了,
梦里还在割稻,
唰,
唰,
唰,
割了一夜,
醒来两手空空。
扭头一看窗外,
晒场上,
谷子堆成山,
在月亮底下,
金黄金黄的,
不像真的。
【第五十六首:冬藏】
冬天来了,
地里没什么活了。
粮食进了仓,
白菜进了窖,
咸菜腌上了,
腊肉挂上了。
火塘生起来,
一膛火,
从早烧到晚。
火上面挂着水壶,
滋滋地响,
水汽往上飘,
把屋顶的梁,
熏得黑亮黑亮的。
一家人围着火塘坐,
没什么事,
就这么坐着。
嗑嗑瓜子,
剥剥花生,
说些有的没的。
说今年雨水好,
说明年开春早,
说东家的儿子娶了媳妇,
说西家的闺女考上了学。
说着说着,
就没人说话了,
只剩下火,
噼啪噼啪地响。
老人靠着墙,
眯着眼,
像是睡着了。
小孩子坐不住,
跑进跑出,
带进来一阵冷风,
又被大人骂回去。
狗趴在门口,
头枕着前爪,
眼睛半睁半闭,
耳朵却竖着,
听外面的动静。
雪落下来了,
先是细细的,
后来越来越大,
把整个村子都盖住了。
屋里的人不知道,
他们只看见窗户越来越亮,
还以为天快黑了,
其实是雪,
把光都收走了。
这样的日子,
一天一天,
慢慢过。
像火塘里的火,
慢慢烧,
慢慢熄,
第二天再引燃。
整个冬天,
就这么过来了。
【第五十七首:杀年猪】
进了腊月,
就开始杀年猪了。
东家杀,
西家也杀,
猪叫的声音,
从村这头响到村那头。
杀猪这天,
天不亮就起来。
烧一大锅开水,
磨快杀猪刀。
几个人跳进猪圈,
把猪按倒,
抬出来。
猪拼命叫,
叫得全村人都听见了。
可没人觉得残忍,
这是规矩,
这是年。
一刀下去,
血喷进盆里,
盆里早放了盐,
用筷子搅着,
血就不凝了。
猪不叫了,
叫声变成别的,
变成肉,
变成血肠,
变成过年的味道。
褪毛,
开膛,
卸肉。
猪头放在一边,
猪蹄放在一边,
猪尾巴留给小孩子,
说是吃了不尿床。
一整头猪,
变成一块一块的肉,
挂在房梁上,
等着过年。
晚上,
主家请帮忙的人吃饭。
炖一大锅杀猪菜,
酸菜白肉血肠,
热气腾腾的。
喝酒,
划拳,
大声说话。
猪在外面梁上挂着,
在里面锅里炖着,
在人肚子里装着,
算是死得其所。
小孩子吃完就跑出去,
在雪地里放鞭炮。
啪,
啪,
年的声音,
越来越近了。
【第五十八首:祭灶】
腊月二十三,
送灶王爷上天。
母亲把灶台擦得锃亮,
摆上糖瓜,
点上香。
糖瓜黏黏的,
黏牙。
母亲说,
这是为了让灶王爷,
嘴被黏住,
上了天,
就说不出坏话了。
我跪在灶前,
学母亲的样子,
磕头。
磕完了,
偷偷看那糖瓜,
咽口水。
母亲说等会儿,
等灶王爷吃完了,
才能吃。
灶王爷吃了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第二天糖瓜还在,
母亲说灶王爷吃过了,
你吃吧。
我就吃了,
真黏牙。
后来才知道,
灶王爷一年都在灶台上,
看着这一家人,
谁勤俭,
谁浪费,
谁吵架,
谁偷懒。
上了天,
就跟玉帝汇报。
一年的事,
一天说完,
嘴被黏住了,
坏话说不出口,
好话还能说出来。
现在灶台没了,
灶王爷也没了。
可每到腊月二十三,
我还是想吃糖瓜。
不是因为黏牙,
是想听母亲说:
等灶王爷吃完了,
你才能吃。
【第五十九首:年夜饭】
一年到头,
就这一顿饭,
最隆重。
天还没黑,
就开始忙了。
炸丸子,
炖肉,
蒸鱼,
包饺子。
满屋子的油烟味,
呛得人直咳嗽,
可没人出去透风,
怕把福气放跑了。
桌子摆好了,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
鱼在中间,
头朝东,
尾朝西,
年年有余。
鸡在旁边,
整只的,
吉祥如意。
还有丸子,
圆圆的,
团团圆圆。
人坐齐了,
筷子却不急着动。
先敬祖先,
烧纸,
磕头,
请他们回来吃饭。
祖宗们看不见,
可谁都知道他们来了,
在某个角落坐着,
看着这一家人。
鞭炮响起来,
噼里啪啦,
把一年的晦气,
都炸出去。
这时候才能动筷子,
吃,
使劲吃,
吃得肚子溜圆,
吃得新的一年,
不愁吃穿。
吃完了,
不洗碗。
留着,
留着明年的财运。
一家人坐着守岁,
嗑瓜子,
看电视,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说着说着,
有人打起了呼噜,
醒着的人也不叫,
让他睡,
睡着了,
就是福。
零点到了,
鞭炮又响起来,
比刚才还响。
新的一年,
就这么轰轰烈烈地来了。
【第六十首:拜年】
大年初一,
天没亮就醒了。
穿上新衣服,
从头到脚,
都是新的。
新鞋有点紧,
新衣服有点硬,
可心里高兴。
先给自家老人拜年。
跪在地上,
磕头,
说:
爷爷奶奶过年好,
爸爸妈妈过年好。
老人笑着,
从兜里掏出红包,
塞进手里。
红包薄薄的,
是压岁钱,
压住岁,
就压住了老。
吃完饺子,
出去给邻居拜年。
这家进,
那家出,
满村都是拜年的人。
见了面,
拱拱手,
说:
过年好,
恭喜发财,
身体健康。
说着说着,
就忘了谁是谁,
只知道笑,
一直笑,
笑得脸都僵了。
到了中午,
回家吃饭。
走了一上午,
累了,
可心里满。
那满满的感觉,
是什么?
是被人惦记着,
是知道明天,
后天,
明年,
还会这样。
【第六十一首:元宵】
正月十五,
年是最后一天了。
早上起来,
母亲煮元宵。
白白胖胖的,
在锅里翻滚,
像一群洗澡的娃娃。
捞出来,
盛在碗里,
咬一口,
黑芝麻流出来,
烫得直吸气,
舍不得吐。
晚上看灯。
村里没有城里热闹,
但也有灯笼。
孩子们提着纸糊的灯笼,
满村跑,
跑着跑着,
蜡烛歪了,
灯笼烧了,
哭着回家,
大人骂一句笨,
又给糊一个。
还有放灯的。
用红纸糊的灯,
底下点着蜡烛,
热气一冲,
就飘起来了。
一盏一盏,
往天上飘,
越飘越高,
越飘越远,
最后变成星星,
分不清哪是灯,
哪是星。
老人们说,
灯飘得越高,
愿望就越容易实现。
我站在院子里,
仰着头看,
看那些灯,
一个一个,
飘进黑暗里。
许了什么愿,
现在忘了。
只记得那天晚上,
天很黑,
灯很亮,
我站了很久,
脖子都酸了。
第二天醒来,
年就过完了。
大人该下地的下地,
该出门的出门。
日子又回到老样子。
可心里有什么不一样了,
好像灯还在飘着,
还在往上飘。
【第六十二首:上梁】
盖房子,
最重要的一步,
是上梁。
梁是房子的脊梁骨。
选梁的木头,
要粗,
要直,
要结实。
最好是杉木,
长在山上的,
风吹雨打过,
活得硬朗。
上梁这天,
要择吉时。
梁上缠着红布,
贴着红纸,
写着:
上梁大吉。
匠人们喊着号子,
一点一点往上拉。
拉一下,
喊一声:
嘿——
再拉一下,
再喊一声:
嘿——
那声音传得很远,
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梁架好了,
放鞭炮。
噼里啪啦的响声里,
主人家往上扔馒头,
扔糖果,
扔硬币。
下面的人抢,
大人抢,
小孩抢,
抢到的,
沾了喜气,
一年顺当。
晚上,
请匠人吃饭。
喝酒,
吃肉,
说些恭维的话。
匠人头子喝多了,
拍着桌子说:
这房子,
我给盖的,
一百年不倒!
主人家笑着给他倒酒,
说:
倒不了,
倒不了,
倒了找你。
后来房子真的没倒。
梁还在那里撑着,
撑着屋顶,
撑着风雨,
撑着一家人的梦。
很多年以后,
人走了,
房子空了,
梁还在。
它记得那个上梁的日子,
记得鞭炮响,
记得馒头飞,
记得那个说一百年不倒的匠人,
脸红红的,
眼睛亮亮的。
【第六十三首:分家】
兄弟长大了,
就要分家。
分家这天,
请来村里的长辈,
坐成一圈。
桌子中间,
是一张清单:
房子几间,
田地几亩,
锅碗几只,
鸡鸭几只。
每一样,
都得说清楚。
老大先说话,
他说我要老屋,
老屋是我出生地方。
老二不说话,
低着头,
抽烟。
长辈问,
老二,
你说呢?
老二说,
他要就要吧,
我随便。
分到东西的时候,
开始吵。
这头牛,
是爹在世时买的,
该归谁?
这张床,
是娘的陪嫁,
该归谁?
争着争着,
就红了脸,
红了脸,
就忘了是兄弟。
分到最后,
剩下一堆零碎。
一把锄头,
一口破锅,
几个碗。
长辈说,
这些就别分了,
给老娘留着。
老娘坐在旁边,
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抬起头,
看了两个儿子一眼,
又低下去。
东西分完了,
人散了。
老娘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
看着墙上爹的照片,
说:
老头子,
你看见了吗?
这是你盼的儿孙满堂。
第二天,
老大搬去老屋,
老二盖了新房。
老娘两边住,
今天这边,
明天那边。
住哪边,
都觉得自己是客。
【第六十四首:出远门】
天没亮,
就起来了。
母亲在灶台前忙活,
煮面,
卧两个鸡蛋。
她说,
出远门的人,
要吃面,
长长的,
把魂牵住,
走多远都能回来。
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
不说话。
烟抽完了,
站起来,
帮我拎包。
我说我自己来,
他不让。
走在前面,
走得很快,
像怕我追上他。
到村口,
他把包放下,
说:
到了打个电话。
我说知道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
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
最后只说了句:
走吧。
我走了几步,
回头看,
他还站在那里,
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没动。
太阳刚出来,
把他照成一个小黑点。
我挥挥手,
他没看见,
或者看见了,
没回应。
走出很远,
再回头,
那个小黑点还在。
母亲说的对,
面是长的,
魂是牵着的。
可我不知道,
走多远,
还能看见那个黑点;
走多久,
还能找到回来的路。
【第六十五首:回门】
出嫁的姑娘,
三天后回门。
女婿挑着担子,
一头是肉,
一头是酒。
走在前面,
走得规规矩矩。
新媳妇跟在后面,
穿着红棉袄,
脸也是红的,
不知是太阳晒的,
还是心里热的。
村口早有人在望。
看见了,
喊一声:
回来啦——
声音传进去,
家里就开始忙。
烧火的烧火,
炒菜的炒菜,
摆桌子的摆桌子,
像过年一样热闹。
到了门口,
新媳妇喊一声:
妈——
嗓子有点哽。
母亲从灶间跑出来,
手在围裙上擦着,
上上下下看女儿:
瘦了?
黑了?
那谁,
你怎么照顾的?
女婿站在旁边,
嘿嘿地笑,
不敢接话。
吃饭的时候,
坐上席的是新女婿。
岳父陪着他喝酒,
喝一杯,
说一句:
好好待她。
再喝一杯,
再说一句:
常回来看看。
喝到后来,
岳父的眼睛红了,
说:
我就这一个闺女。
女婿点点头,
放下酒杯,
认真地说:
爸,
我知道。
回门住几天,
就得回婆家去了。
走的时候,
母亲送到村口,
拉着女儿的手,
想说点什么,
想了半天,
只说:
过得好就行。
女儿点头,
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
回头,
母亲还站在那里,
像那天出嫁时一样,
只是这回,
没人陪她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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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首:空巢】
孩子们都走了,
去了城里,
去了南方,
去了更远的地方。
房子空了,
像一只被掏空的巢。
老两口还在,
守着三间瓦房,
守着两亩薄田,
守着一部不会响的电话。
电话偶尔响了,
接起来,
那边说:
妈,挺好的吧?
这边说:
好,好,
你们也好好的。
挂了电话,
屋里又空了。
灶台还是两个碗,
一个在东,
一个在西。
菜还是两个菜,
一个咸菜,
一个青菜。
吃着吃着,
抬起头,
看看对面,
又低下头,
继续吃。
院子里晒着被子,
晒两床。
收的时候,
抱一床进去,
再出来,
抱另一床。
邻居看见了,
说:
你一个人抱不动就喊一声。
她笑笑:
抱得动,
抱了一辈子了。
晚上看电视,
开着很大声,
不是听不清,
是太安静了。
电视里的人笑,
他们也跟着笑;
电视里的人哭,
他们也跟着哭。
电视关了,
屋里黑了,
两个人躺在两张床上,
睁着眼,
等天亮。
天亮又一天,
一天又一天。
等电话响,
等过年,
等孩子们回来,
把空巢,
填满几天。
【第六十七首:黄昏】
黄昏的时候,
老人们都出来了。
有的坐在门口,
有的靠在墙根,
有的拄着拐杖,
慢慢走。
太阳往下落,
光变成橘红色,
照在他们脸上,
沟壑一道一道的,
像被犁过的地。
他们眯着眼,
对着太阳,
不说话。
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
剩下的,
就是坐着,
看太阳落。
老张头每天都坐在同一块石头上,
石头被他坐得发亮。
他说这块石头好,
冬暖夏凉,
比儿子买的沙发舒服。
儿子接他去城里,
住了三天就跑回来了。
城里没有这样的石头,
没有这样的黄昏,
没有这样的老伙伴。
老李头眼睛不好了,
看不清人脸,
但他知道谁是谁。
听脚步声,
听咳嗽声,
听拐杖拄地的声音。
他说这人啊,
到老了,
耳朵比眼睛管用,
心比耳朵还管用。
太阳落下去了,
天慢慢黑下来。
老人们一个个站起来,
拍拍土,
往家走。
有的走得快,
有的走得慢,
有的被人扶着。
最后一个人走进去,
门关上,
村子静了。
明天黄昏,
他们还会出来。
后天也会。
直到有一天,
那个位置上,
空了。
但黄昏还在,
太阳还在落,
只是那个人,
不在了。
【第六十八首:老树】
村口有棵老树,
不知道多少年了。
老人说,
他爷爷小时候,
树就这么粗。
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
像老人的手。
树枝伸得很远,
像要把整个村子,
都罩在底下。
夏天,
人们在树下乘凉。
端着饭碗,
光着膀子,
说些闲话。
说今年的雨水,
说去年的收成,
说谁家的儿子有出息,
说谁家的姑娘嫁得好。
说着说着,
有人靠着树根睡着了,
打着鼾,
口水流下来,
蚂蚁爬上去,
又爬下来。
秋天,
树叶落下来,
厚厚的一层。
孩子们在落叶里打滚,
往对方脖子里塞。
扫地的老人不扫,
说让叶子落,
落够了再扫。
落了半个月,
终于落完了。
老人把叶子扫成一堆,
点火烧了。
烟飘上去,
像树把一年的心事,
都还给了天。
冬天,
树光秃秃的,
站在风里。
雪落在枝上,
积起来,
压得枝条弯了,
又弹回去。
有人说树冻死了,
来年春天,
它又发芽了。
春天,
树发芽了,
嫩嫩的,
绿绿的。
燕子回来了,
在枝上做窝。
老人们说,
树又活过来了。
其实树每年都活过来,
它已经活了很多很多年,
比村里最老的人,
还要老。
这棵树,
是村子的魂。
魂在,
村子就在。
哪怕人都走了,
房子都拆了,
只要树还在,
回来的人就能找到,
家的位置。
【第六十九首:老井】
井老了,
水还年轻。
每天早上,
井边还是有人来。
提水的,
洗菜的,
洗衣裳的,
井台湿漉漉的,
像刚哭过。
井绳在井沿上磨出一道沟,
深深的,
滑滑的。
那是多少只手,
提了多少桶水,
才磨出来的。
井知道。
它数着每一道痕迹,
就像数着每一个早晨。
年轻的媳妇来打水,
蹲下去,
把桶放下去,
绳子在手里一松一紧。
桶碰到水面,
咕咚一声,
沉下去了。
提上来的时候,
水晃着,
亮亮的,
映着她的脸。
她照了照,
拢了拢头发,
笑了。
老太太也来打水,
她打了六十年,
闭着眼睛也能打。
井认得她,
她也认得井。
她说这井水甜,
比自来水甜多了。
城里的水有股药味,
喝不惯。
她每天都来打一桶,
提回去,
烧开了,
泡茶,
喝茶,
喝一天。
后来井边装了水泵,
一按开关,
水就自己上来了。
可还是有人来,
用手压,
一下一下,
水哗哗地流。
他们说水泵太快了,
快得水都来不及想,
就被抽上来了。
还是手压的好,
慢,
慢得水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井真的老了,
井沿磨薄了,
井台裂了,
井壁长满青苔。
可水还是年轻的,
每天从地底下涌出来,
冰凉冰凉的,
甜丝丝的。
它不知道什么是老,
它只知道,
有人在等它。
【第七十首:老屋】
老屋真的要拆了。
墙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
白底红字,
像个印章,
盖在老屋的脸上。
我站在门口,
不敢进去。
怕一进去,
就出不来了。
不是出不来,
是出来的时候,
什么都没有了。
门还是那扇门,
门环锈了,
推一下,
吱呀一声。
这一声,
我听了四十年。
小时候推门进去,
喊一声妈,
妈就从灶间探出头来,
手上还沾着面,
说:
饿了吧,
马上就好。
门槛还是那道门槛,
被我坐得发亮。
夏天坐在这里吃西瓜,
冬天坐在这里晒太阳。
等着卖冰棍的过来,
等着卖糖葫芦的过来,
等着父亲从田里回来,
扛着锄头,
汗流浃背,
看见我就笑。
院子里的枣树还在,
结的枣还是那么甜。
每年秋天,
母亲都要打枣,
用长竹竿,
一下一下,
枣子噼里啪啦掉下来,
我们在下面捡,
边捡边吃,
吃得满嘴都是甜的。
现在,
这些都要没了。
门会变成一堆烂木头,
窗会变成一堆碎玻璃,
墙会变成一堆土,
枣树会被锯倒,
卖给收木头的。
我站在门口,
站了很久。
最后推开门,
走进去。
每个房间都看一遍,
每面墙都摸一遍。
摸到小时候刻的字,
歪歪扭扭的:
某某某到此一游。
那是七岁时刻的,
用钉子,
刻得很深,
现在还在。
出来的时候,
天快黑了。
我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
就舍不得走了。
老屋拆了,
可它还在我心里。
门还是那扇门,
门槛还是那道门槛,
枣树还是那棵枣树。
我随时可以回去,
推开门,
喊一声妈。
【第七十一首:老坟】
山上的老坟,
长满荒草。
墓碑歪了,
字也看不清了。
只有大概的形状,
还能看出,
那是一个人的最后位置。
清明的时候,
有人来上坟。
拔草,
添土,
烧纸,
磕头。
纸钱烧起来,
灰往上飘,
飘得很高很高,
飘到看不见的地方。
有人说那是老祖宗来收了,
收走了,
就变成那边的钱。
坟前供着馒头,
供着水果,
供着一杯酒。
酒倒在地上,
滋滋地响,
渗下去,
渗得很深。
老祖宗喝了,
喝了一千年,
还在喝。
孩子们问,
这底下是谁?
大人说,
是你爷爷的爷爷,
爷爷的爷爷的爷爷。
孩子们数不清,
只知道很多很多,
多得像天上的星星。
上完坟,
下山。
走到半山腰,
回头一看,
那些坟静静地蹲在那里,
在太阳底下,
像一群晒太阳的老人。
他们不说话,
就这么看着,
看着山下的村子,
看着村子里的炊烟,
看着炊烟下面,
那些还在活着的人。
有一天,
我们也会躺在这里,
变成荒草,
变成歪斜的碑,
变成孩子们数不清的,
爷爷的爷爷的爷爷。
那时候,
也会有人在清明来看我们吗?
也会有人烧纸,
倒酒,
说:
老祖宗,
收钱吧。
【第七十二首:老去】
老去是什么?
是头发白了,
是牙齿掉了,
是走路慢了,
是记性差了。
老去是,
照镜子的时候,
认不出镜子里的人。
那人是谁?
怎么这么老?
想了半天才想起来,
哦,
是我。
老去是,
孩子们说话,
听不清了。
他们说什么?
什么什么?
大声点!
大声了还是听不清,
索性不听了,
点头,
笑笑,
假装听懂了。
老去是,
吃了饭不记得吃了,
问几遍:
今天吃什么?
别人答了,
又问:
吃什么?
答了又忘,
忘了又问。
不是故意的,
是真的不记得。
老去是,
年轻时候的事,
记得清清楚楚。
哪年哪月,
和谁一起,
说过什么话,
穿过什么衣裳,
都记得。
就是忘了刚才,
钥匙放哪了,
眼镜放哪了,
自己是谁,
差点忘了。
可老去也有好处。
不怕死了。
年轻时候怕,
晚上睡不着,
想死了怎么办。
现在不怕了,
死就死吧,
活够了。
隔壁老张死了,
送他去山上,
回来该吃吃,
该睡睡。
下一个轮到自己了,
等着就是。
老去是,
慢慢地,
把自己还给时间。
头发还给白,
牙齿还给掉,
力气还给无,
记忆还给空。
最后把呼吸,
还给风。
【第七十三首:等】
她每天都在等。
等什么?
等电话。
电话响了,
跑过去,
接起来,
是推销的。
挂了,
继续等。
等儿子回来。
儿子在城里打工,
一年回来一次。
过年回来,
住几天,
又走了。
走的时候说:
妈,
明年回来。
她记住了,
从正月初二开始,
等明年。
等女儿回来。
女儿嫁到邻村,
骑电动车半小时。
可她忙,
要带孩子,
要种地,
要伺候公婆。
一个月回来一次,
坐一会儿,
又走了。
走的时候说:
妈,
下个月回来。
她记住了,
从那天开始,
等下个月。
等孙子回来。
孙子在县城上学,
一个月回来一次。
每次回来,
都长高一点。
她看着,
心里高兴,
嘴上不说。
走的时候,
往他兜里塞钱,
塞吃的,
塞得鼓鼓囊囊的。
孙子说:
奶奶,
别塞了。
她不听,
继续塞。
现在她老了,
走不动了,
就坐在门口等。
从早等到晚,
从春等到冬。
等的人,
有的回来,
有的不回来。
等的事,
有的成真,
有的落空。
可她还在等,
不等,
日子怎么过呢?
等,
就是活着。
等的人来了,
活着就有了意思。
等的人不来,
活着就成了等本身。
【第七十四首:走不动了】
走不动了,
真的走不动了。
腿是两根木头,
不听使唤。
走几步,
歇一歇,
再走几步,
再歇一歇。
从屋里到门口,
要走一炷香的工夫。
以前可不是这样。
年轻时,
一天走几十里,
不歇脚。
挑着担子去赶集,
去的时候天亮着,
回来的时候天还亮着。
脚底生风,
走得比谁都快。
后来走得慢了,
再后来走得慢了又慢,
现在,
走不动了。
走不动了,
就坐着。
坐在门口,
看天。
天上有云,
云在走。
走得真快,
比年轻时还快。
走不动的人,
看云走。
坐在门口,
看人。
年轻人走路,
蹭蹭蹭的,
一会就没影了。
他们不知道,
有一天,
他们也会走不动。
坐在门口,
看狗。
狗也老了,
趴在旁边,
呼哧呼哧喘。
两个老的,
一起看天,
看云,
看年轻人,
蹭蹭蹭地走过去。
走不动了,
就不走了。
坐着等。
等什么?
等那个,
谁也不用走的地方。
【第七十五首:药罐】
灶台的角落里,
蹲着一只药罐。
黑黑的,
油腻腻的,
罐口缺了一块。
用它熬药,
熬了二十年。
最初是给父亲熬的。
父亲咳嗽,
咳了一辈子。
每天早晨,
熬一罐,
倒出来,
黑黑的,
苦得舌头发麻。
父亲皱着眉,
一口喝完,
然后把碗递过来,
说:
再来一碗。
喝了二十年,
父亲还是走了。
走的那天,
药罐还在灶上,
咕嘟咕嘟地响。
后来是给母亲熬的。
母亲腿疼,
疼得走不了路。
每天熬一罐,
倒出来,
黑黑的,
苦得舌头发麻。
母亲皱着眉,
一口喝完,
然后把碗递过来,
说:
再来一碗。
喝了十年,
母亲还能走,
只是慢,
很慢。
现在是自己给自己熬。
腰疼,
膝盖疼,
浑身疼。
每天熬一罐,
倒出来,
黑黑的,
苦得舌头发麻。
自己皱着眉,
一口喝完,
然后把碗放下,
说:
再来一碗。
不知道要喝多久,
不知道喝完的时候,
是谁先走。
药罐在灶台上蹲着,
熬了一锅又一锅。
它知道很多秘密。
知道谁病了,
谁好了,
谁走了。
它不说话,
只是蹲在那里,
黑黑的,
油腻腻的,
罐口缺了一块。
等着下一把火,
下一罐药,
下一个皱着眉喝药的人。
【第七十六首:遗嘱】
他躺在床上,
已经起不来了。
儿孙们围在床边,
等他说话。
他张了张嘴,
声音很小。
儿子把耳朵凑过去,
听见他说:
房子给老大,
地给老二,
存款给老三。
老三说:
爸,
我不要钱,
你好起来就行。
他摇摇头,
继续说:
别争,
争就散了。
儿孙们点头,
说:
不争,
不争。
他又张了张嘴,
说:
你妈跟我一辈子,
苦了。
我走了,
你们对她好点。
女儿哭了,
说:
爸,
你放心。
他点点头,
眼睛看着门口,
看着看不见的地方。
停了一会儿,
又说:
坟就在老地方,
跟你爷你奶挨着。
清明,
别忘了去看看。
儿子说:
爸,
忘不了。
他笑了,
笑得没力气,
嘴角动了动,
像是还想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出来。
手慢慢垂下去,
眼睛慢慢闭上。
儿孙们喊他,
喊不答应了。
他走了,
把想说的话,
都说了。
把没说出来的,
带走了。
后来人们想起他,
想起的就是这些话。
房子,
地,
存款,
妈,
坟。
一辈子,
最后剩下来的,
就这些。
【第七十七首:老衣】
母亲老了,
自己把老衣准备好了。
放在柜子最底下,
用红布包着,
一层一层。
她说这是喜事,
红布是喜色,
老衣是喜衣。
我不让看,
她偏要打开给我看。
一件一件,
铺在床上。
棉袄,
棉裤,
棉鞋,
还有一顶帽子。
都是新的,
针脚细细密密的,
是她自己做的。
她说外面买的不贴身,
自己做的,
穿着舒服。
她摸摸棉袄,
说这块布是你结婚那年买的,
一直没舍得用。
又摸摸棉裤,
说这个棉花是你二姨给的,
她家种棉花,
是最好的那种。
她摸摸棉鞋,
说鞋底纳了多少针,
数不清了,
反正一针都没少。
我看着那些衣服,
新的,
软的,
白的,
像雪。
心里堵得慌,
嘴上还要说:
妈,
你早着呢,
穿不上。
她笑了,
说:
早晚的事,
准备好了,
心里踏实。
她把衣服叠好,
包好,
放回柜子最底下。
盖上盖子,
拍拍手,
说:
行了,
我这一辈子,
齐了。
我转过头,
不敢让她看见,
眼泪掉下来了。
【第七十八首:坟】
选坟地那天,
父亲带我去看。
山坡上,
向阳的地方,
有几棵松树。
他说这地方好,
背风,
向阳,
看得见村子。
我问为什么看得见村子。
他说,
死了也得看着,
看着你们过日子,
看着你们回来。
要是看不见,
心里空落落的。
他在那地方站了很久,
东看看,
西看看,
最后踩了踩脚下的土,
说:
就这儿吧。
然后就下山了,
走在前面,
走得很快,
像急着把什么事,
定了。
后来他死了,
就埋在那儿。
躺在山坡上,
向阳的地方,
看得见村子。
每年清明我去看他,
烧纸,
磕头,
跟他说说话。
说完了,
下山,
走到半山腰,
回头看,
他就在那儿,
在松树底下,
在那块向阳的地方,
看着村子,
看着我们。
有一天,
我也会躺在那儿,
挨着他。
那时候换我在山坡上,
向阳的地方,
看得见村子,
看得见你们。
你们来看我,
烧纸,
磕头,
跟我说话。
说完了,
下山,
走到半山腰,
回头看,
我就在那儿,
在松树底下,
在那块向阳的地方,
看着你们回去。
【第七十九首:清明】
清明总是下雨。
不大,
细蒙蒙的,
像老天也在哭。
不是大哭,
是那种憋了很久,
终于没忍住,
轻轻抽泣。
上山的路,
被雨打湿了,
踩上去有点滑。
人们三三两两往上走,
拿着纸钱,
拿着香,
拿着供品。
不说话,
低着头,
像怕惊动什么。
坟前长了一年的草,
要拔掉。
墓碑上的字,
要描一描。
描字的漆是红的,
一笔一笔,
把被风雨洗淡的名字,
重新写清楚。
写的人写得很慢,
像在叫那个人,
起床了,
清明到了。
纸钱烧起来,
烟往上升。
烟被雨打湿了,
升不高,
就散了。
有人说,
这样也好,
祖宗不用走远,
在附近就能收到。
供品摆在坟前,
馒头,
水果,
一杯酒。
酒倒在地上,
滋滋地渗下去。
下面的人喝了,
喝了十年的,
喝了百年的,
喝了千年的,
都在喝。
下山的时候,
回头再看一眼。
坟蹲在那里,
湿漉漉的,
像刚洗过澡。
那个人住在里面,
住了很多年了,
还要住很久。
但他不寂寞,
因为每年清明,
都有人来,
烧纸,
描字,
倒酒,
叫一声:
我们来了。
【第八十首:归】
什么是归?
归是走了一辈子,
终于回到来的地方。
来的时候,
从黑暗里来,
哭了一声,
亮了。
走的时候,
往黑暗里去,
不哭了,
暗了。
中间这一辈子,
亮着的时候,
叫活着。
活着,
就是往外走。
越走越远,
越走越累。
走到走不动了,
就想回去。
回到哪里?
回到来的地方。
来的地方,
叫家。
最初的家,
叫娘胎。
最后的家,
叫坟墓。
中间的家,
叫故乡。
故乡是什么?
是出生的地方,
是长大的地方,
是想回去,
却不一定回得去的地方。
回去了,
故乡还在吗?
老屋拆了,
老井干了,
老人走了,
老树还在。
老树认识你,
它说:
你回来了。
你点点头,
说:
回来了,
走了很久,
终于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
回来躺着,
躺成一座坟,
躺在山坡上,
向阳的地方,
看得见村子的地方。
躺下来,
就不走了。
等着后来的人,
也走累了,
也回来,
躺下来,
挨着你。
一个挨一个,
排成一片坟,
排成村子的另一面。
这一面叫阴,
那一面叫阳。
阴看着阳,
阳看着阴,
中间隔着,
一条叫生的河。
归了,
就不走了。
归了,
就安静了。
归了,
就和来的时候一样了。
来的时候是一个人来的,
归的时候是一个人归的。
中间这一辈子,
热热闹闹的,
哭哭笑笑,
爱爱恨恨,
最后都归了,
归成一把土,
归成一缕烟,
归成坟前的一棵草,
草上的一滴露。
露在太阳底下,
亮一下,
就不见了。
那就是归。
---
【第八十一首:回望】
走了一辈子,
是该回头看看了。
看看来时的路,
弯弯曲曲的,
有的地方宽,
有的地方窄,
有的地方开满花,
有的地方长满刺。
都走过来了,
脚上还有刺,
疼过的地方,
现在不疼了,
只剩下一小块疤,
摸上去,
滑滑的,
像在提醒什么。
看看遇见的人,
有的还在,
有的走了。
还在的,
头发都白了,
坐在一起,
不说话,
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走了的,
留在照片里,
黑白的,
笑着,
年轻着,
永远年轻着。
看看做过的事,
对的,
错的,
该做的,
不该做的,
都做了。
后悔吗?
后悔过。
现在不了。
后悔有什么用?
路走过了,
不能回头重走。
人错过了,
不能重新遇见。
事做错了,
不能重新做过。
只能看着,
看着那些错,
像看别人犯的错,
轻轻叹一口气,
然后笑一笑。
看看没做完的事,
还有很多。
想种的树没种,
想写的信没写,
想去的地方没去,
想说的话没说。
算了,
不做了。
留给后人做吧。
树他们会种,
信他们会写,
地方他们会去,
话,
他们会替我说。
回望完了,
转过身来,
前面是什么?
前面是最后一段路。
不长,
走着走着就到了。
到了的时候,
再回头看一眼,
看一眼这人间,
看一眼这些人,
看一眼这自己,
然后,
轻轻把门关上。
【第八十二首:放下】
放下是什么?
是把攥紧的手,
慢慢松开。
年轻时,
什么都想攥住。
攥住钱,
攥住名,
攥住爱,
攥住每一个路过的人。
攥得太紧,
手疼,
心疼,
可还是不敢松,
怕一松,
就什么都没了。
后来才知道,
攥住的,
不一定留得住。
松开的,
不一定真的失去。
钱会花光,
名会淡忘,
人会离开,
爱会变淡。
攥到最后,
手里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一把汗。
现在想放下一件事。
什么事?
那件藏在心里几十年的事。
一直不敢想,
一直不敢提,
一直压在箱子最底下,
盖上盖子,
压上石头。
可它还在,
在箱子里,
在梦里,
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
悄悄爬出来,
坐在床边,
看着我。
现在想把它拿出来,
晒晒太阳,
看看清楚。
原来是这么小的一件事,
小得像一粒沙。
可在心里磨了几十年,
磨成一颗珠,
圆圆的,
亮亮的,
不疼了,
只是还在。
把它放在手心,
看了看,
然后轻轻吹一口气,
看它飘起来,
飘得很轻,
飘得很远,
飘到看不见的地方。
手里空了,
心里也空了。
原来放下就是这样,
轻轻吹一口气的事。
还有什么要放下的?
放下恨。
恨了几十年的人,
其实早就不恨了,
只是习惯了恨,
忘了怎么不恨。
放下怨。
怨了几十年的事,
其实早就不怨了,
只是怨成了习惯,
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放下我。
这个我,
争了一辈子,
累了一辈子,
为了一口饭,
为一口气,
为一张脸。
现在不要了,
把我还给我,
让那个真正的我,
从这堆破烂里,
走出来,
透透气。
放下,
不是放弃。
是松开手,
让该走的走,
该留的留。
是睁开眼睛,
看清什么真的重要,
什么不过是自己吓自己。
是最后那一刻,
可以两手空空地,
笑着走。
【第八十三首:圆满】
什么是圆满?
不是什么都得到了,
是得到的都珍惜了,
失去的都放下了。
圆满是,
早晨醒来,
听见鸟叫。
不是几只鸟,
是一群鸟,
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开他们的会。
你不懂他们说什么,
但他们说得热闹,
你听着也高兴。
圆满是,
中午吃饭,
一碗白米饭,
一碟青菜,
一碗清汤。
吃一口饭,
嚼很久,
嚼出甜味来。
原来米饭是甜的,
吃了八十年,
今天才真正吃出来。
圆满是,
下午晒太阳,
太阳暖暖地照在身上,
从头顶照到脚底。
晒着晒着,
睡着了,
打一个盹,
做一个短短的梦。
梦里回到小时候,
在田埂上跑,
跑着跑着就醒了,
嘴角还挂着笑。
圆满是,
傍晚有人敲门,
打开一看,
是多年不见的老友。
两个人对坐着,
泡一壶茶,
喝一口,
说一句:
你还活着?
另一个说:
还活着,
活着就好。
茶喝完了,
人走了,
茶杯还热着。
圆满是,
夜里躺在床上,
把这一天过一遍。
没做什么大事,
没说什么大话,
没生什么大气,
没操什么大心。
就是吃饭,
睡觉,
晒太阳,
会朋友,
听鸟叫。
这样的日子,
过一天,
就是圆满一天。
圆满是,
最后那一刻,
闭上眼睛之前,
看见床边坐着的人,
眼里有泪,
脸上有笑。
想说点什么,
张了张嘴,
没说。
不用说了,
都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这一辈子,
没白活。
【第八十四首:觉醒】
觉醒是什么?
是忽然有一天,
睁开眼睛,
看见自己。
看见这个自己,
忙了一辈子,
累了一辈子,
争了一辈子,
忍了一辈子,
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别人说好,
为的是比别人好,
为的是让爹妈放心,
为的是让儿女有脸。
可自己呢?
自己在哪里?
看见这个自己,
穿了一辈子别人喜欢的衣裳,
说了一辈子别人爱听的话,
做了一辈子别人认为对的事,
活了一辈子别人眼里的样子。
镜子里的这个人,
是谁?
想了半天,
想起来了,
是别人让我做的那个人。
真正的我,
藏在最里面,
藏了几十年,
都快忘了。
觉醒是,
把那个藏了几十年的自己,
找出来。
拍拍他身上的灰,
摸摸他瘦削的脸,
问一句:
你怎么躲在这儿?
他笑了,
说:
等你来找我,
等了几十年,
以为你忘了。
我说:
没忘,
只是太忙了,
现在闲了,
来找你回去。
觉醒是,
不再向外找,
开始向内看。
外面的世界,
花花绿绿的,
吵吵闹闹的,
争来争去的,
看了一辈子,
看累了。
现在往里面看,
里面有什么?
里面有一片海,
很深,
很静,
很蓝。
跳进去,
沉下去,
沉到最底下,
发现那里什么都有。
有小时候的月亮,
有初恋时的风,
有第一次看见大海时的惊叹,
有母亲最后一次看我时的眼神。
都在,
一样不少。
觉醒是,
知道什么重要,
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事,
从来不多。
活着,
爱着,
被爱着,
就够了。
其他的,
都是装饰。
有,
更好;
没有,
也不差。
觉醒是,
到了该走的时候,
不走。
该留的时候,
不留。
该笑的时候,
不憋着。
该哭的时候,
不忍着。
该说的时候,
不藏着。
该沉默的时候,
不说。
觉醒是,
最后那一刻,
知道要走了,
不慌。
知道要去哪里,
不问。
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不想。
只是静静地,
看着光暗下去,
看着门打开,
看着那边有人招手,
看着自己,
一步一步,
走过去。
【第八十五首:留白】
写到这里,
该停了。
不是没话说了,
是话说到头了。
再往下说,
就多了,
就满了,
就不像了。
留一块白吧,
给没说的话。
有些话,
不能说,
说出来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放在空白里,
你自己去填。
你填什么,
就是什么。
留一块白吧,
给没来的人。
有些人,
来了又走了。
有些人,
一直没来。
还有些人,
永远不会来。
把他们留在空白里,
让他们在那块白里,
走来走去,
等着你,
或者不等。
留一块白吧,
给没做完的梦。
每个夜里,
都有梦来敲门。
有些梦进了屋,
和你聊了一夜。
有些梦站在门口,
看了看,
又走了。
还有些梦,
来了没进来,
在门外等着,
等着你开门。
把那扇门留白,
让那些梦,
想进就进,
想出就出。
留一块白吧,
给没走完的路。
路没有尽头,
只有拐弯。
拐了一个弯,
还有下一个弯。
每一个弯后面,
都是新的风景。
可你走不动了,
或者不想走了。
那就停下,
把剩下的路,
留给别人走。
留一块白,
让他们在那空白里,
继续走,
走成他们自己的路。
留一块白吧,
给自己。
这个自己,
写了八十五首,
也没写完。
不是不想写,
是写不完。
写出来的,
是字。
没写出来的,
才是自己。
把自己留在空白里,
让那些字,
围着他,
转圈,
跳舞,
然后累了,
停下来,
静静地看着他。
最后这一块白,
最大。
大到可以装下整个天地,
小到只有一粒尘埃。
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人,
小到只装一个人。
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过去未来,
小到只装这一瞬间。
这一瞬间,
你翻到这一页,
看见这块白。
停住了。
停了多久?
不知道。
只知道停着的时候,
什么都有了,
什么都不缺。
那就这样吧。
八十五首,
停在这里。
剩下的,
交给空白,
交给你,
交给风,
交给那个,
还没来的人。
---
【后记】
《觉醒集》八十五首,
至此完成。
从第一首《种子》,
到最后一首《留白》,
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路。
这一路,
写了根,
写了乡,
写了人,
写了事,
写了归。
写了生,
写了死,
写了爱,
写了等,
写了放下,
写了觉醒。
最后停在空白里。
因为真正的觉醒,
是不可说的。
说出来的,
是指向月亮的手指。
月亮,
在那块空白里。
感谢你一路相伴。
如果这些诗,
曾让你想起什么,
曾让你停下片刻,
曾让你在心里,
留下一小块空白,
那便够了。
人间值得,
因为你在看。
活着值得,
因为你在醒。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认证作家。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北京墨海书画院鉴约作家。《丛书》杂志社副主编。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品和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