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毛驴别传 ●浪花
“小毛驴”者,邓衍长也,七十年代是某中学高三的学生。我是他的班主任。此绰号来源于高二时的一次全校文艺汇演。我给班上排演了一个歌唱表演节目:组织二十多名同学,排成三行。通过垫脚物,一行比一行高,高矮则排成两头矮中间高的弧形。邓衍长最矮小,站在前排最右一个。歌声起,全部演员的脖子向右一歪一歪地打着拍子唱:“俺有一条小毛驴,从来也不骑,有一天,高了兴,骑着赶集。手里拿着小皮鞭,心中正得意,得儿达啊窝窝吁,唉,跌了一身泥……”邓衍长最矮小,站在第一行最右一个。他的脖子弯得最到位,活脱脱是条犟头犟脑的小驴子。从此得了个“小毛驴”的绰号。
衍长自幼深植“文学情结”,视一切优美的文字为瑰宝,视阅读和创作此类文字为人生的至高享受。因此在中学时他的作文成绩总是不错,而且又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文革暴发,他成了“黑五类”,只得听命于“红五类”的团支书,每天替他抄写四面张罗来的大字报到深夜,这也许为他后来的身患绝症埋下了祸根。
二十一世纪初,我已经在大学中文系任教十几年,退休了。因平时“透支生命”太多,一退休就已两上手术台,并发症也很严重。几十年没见衍长,只是偶尔在报纸上看见他写的游记之类小块文章,觉得文字秀逸,值得称赞。有一天,他突然上门求见。其实他当时已是肝癌患者,从基层县获准到省城肿瘤医院来开刀的。但经检查,有多项指标不合格,特别是白细胞太低,不符合手术要求,叫他先回家把身体养好一点再来。
到省城,拜见老师也是目的之一。聊天中,说到他已从事律师行业多年,最近写了两本书,一本是理论性的,另一本是案例分析和阐述,名叫《双刃剑》,比较有可读性,因此特地带了一本来送我,请我指教。我随手翻阅。发现他在《跋》中写道:“法律是鱼,我所欲也;文学是熊掌,亦我所欲也。谁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而今我一手捉鱼,一手执熊掌,其乐也融融。”并溯流寻源,提到中学语文课对他终生的影响。谈到最后,他说:“学生都已经著书立说了,老师你那么多优秀文章,更应该早早结集成书,面向社会,以飨读者。”但我一向淡泊名利,于一切崭露头角、提高名望的事,都不感兴趣。在职时所写的一些作品,部分因兴趣所致,部分因责任所在,部分因同事相邀,合作愉快,部分因情动于中而发于外的“性情之作”等等,都已成过去,何必再“结集成书”?所以对小毛驴的请求只能婉拒。两三年间,他不断劝说,我不断婉拒。等他下一次再来时,已是肝癌晚期。本来是专程到省肿瘤医院再次要求开刀治疗的,但重新检查了一下,发现那些不合格的指标反而更不合格了。但他虽面色蜡黄,仍兴致勃勃,取出自带的U盘,径自把我存在电脑里的文章录走了。
不久,我便收到他写得密密麻麻长达五页的一封信,说他已彻夜通读了所有文章,越读越觉得非马上出书不可……我久病成医,深知“彻夜通读,彻夜写信”对一个肝癌患者意味着什么。我劝他断了这个念头,还是先治好病再说。他抗议:“请不要老是把出书跟疾病连在一起,这给人一种岌岌可危、来日无多的不祥感!”他深知我疏于社会事务,便说,一切出版事宜,他都“包了”。他果然把我的部分原稿给在北京的作家出版社看了,对方甚是满意,准备把它编入一套丛书,出版费可以比一般书籍低一些。(我第一次听说出书还要钱,真是书呆子!过去都是有人组织,有人邀请,叫写哪方面内容就写哪方面内容,完成并得到批准后拿稿费。)小毛驴又转来责编的电话,叫我有事直接和他联系。我知道他是在处理后事。此时他的肝癌已进入晚期,出现了腹水,真的岌岌乎殆哉了!我想最好的办法是我赶紧出书,才能让他不至于“抱憾终生”!
书的小样校对完毕之际,传来了衍长病逝的噩耗!呜呼衍长,你还没有亲眼看到你一力促成的“老师的书”,就与世长辞了!我本该为你单独写一篇悼念文章,但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匆匆写了几句当作《后记》缀在书后。鲁迅说过:“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这些年我病魔缠身,早已痛定思痛,却再也提不起“长歌当哭”的豪情!但“小毛驴”瘦小的身影仍常浮现在我睡里梦里,想想他以才上高三的“高二文化水平”,能当上律师,能为此著书立说,还能在身患绝症后一直为出版“老师的书”而不懈努力。够聪明,够坚毅,够义气。“值得尊敬”,应该是此文的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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