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的少年
王慧仙
每个人的少年时代,都藏着独一份的滋味吧?我的少年时代,却像极了未熟的苦瓜,那苦味重得让我不敢轻易去尝。常听人说“人生路上先苦后甜”,可我的少年时光,却是先尝了甜,再坠入苦涩的。
我家住在山大沟深的农村,父母为了让姐姐能上正规学校,把她送到十里外、需翻一座大山的城里住校。等我到了上学的年纪,父母便让姐姐带我在城里的女子小学就读,吃住都由姐姐照料。姐姐大我五岁,对我百般疼惜,那段日子真是幸福。甘肃的冬天格外冷,那时既无暖气,学校也没有火炉和火炕,姐姐便在做晚饭时烤一块砖头,热了就塞进我的被窝,给我暖脚。
刚入学时,城里的同学总欺负我这个乡下孩子——她们嘲笑我,排挤我,还在我的作业本上乱涂乱画。有一次,班里霸道的王琴故意把我绊倒在地。姐姐知道后,找班主任刘雁鹤老师说明了情况。后来,她们虽不再明目张胆地欺负我,却仍用歧视、鄙夷的眼神看我,让我一度不想在这知识的殿堂待下去。
姐姐察觉到我想退学的念头,便和班主任沟通。在老师的建议下,姐姐每晚都教我认生字、默写,帮我做算术题,我的两门主课成绩很快直线上升。现在想来,老师怕是有意帮我——他常叫我到黑板上写生字、回答问题,还当众表扬我。到三年级时,我被选为中队长,四年级又升为大队委员,小学毕业前每次队会都由我做记录。同学们的歧视,竟成了我成长的催化剂,让我感到开心又充实。
常言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1958年整风运动开始,矛头指向知识分子,在绰苏学校当老师的父亲被下放到农村劳动,后来又因所谓“社会关系问题”被戴上帽子,当作替罪羊逮捕劳改。1960年,就在他即将无罪释放前夕,却因痢疾去世了。从此,苦涩的日子再次降临。
姐姐去了离家较远的师范学校读书,弟弟妹妹还小,奶奶也快八十岁了,家里家外全靠妈妈一人操持,还要参加生产队劳动。我看妈妈忙得顾此失彼,实在辛苦,便打算辍学帮她照顾弟妹和奶奶,一连两周没去学校。父亲的一位老友看到后,问清缘由,劝我继续上学,还建议母亲赶紧送我回校。那时正值三年自然灾害,每人每天只供应二两粮,我去学校没带够口粮,父亲的这位老友是生产队保管员,每周我回家时,他都会多给我分些主粮。放学后,我就挖点野菜,和着不多的粮食凑合着吃,就这样坚持读完了小学,还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中学!
雪上加霜是,母亲种田时拉牛,不慎摔下一房高的悬崖,动弹不得,只能躺在炕上。我只好休学,一边照顾母亲,一边参加生产队劳动挣工分养家。第一天劳动是给土豆围土,几个少男少女挤眉弄眼,我虽看在眼里,却不知其意,只顾低头给每棵土豆秧铲土。不知不觉间,抬头一看,我竟比她们落下了好长一段距离。一位婶婶过来帮我赶进度,我才明白她们是在看我的笑话,想欺负我。接下来一段时间,无论干什么活,我都只管认真做自己的事,不理会那些目光。尤其是收麦时,我不会割麦子,怕把麦粒撒在地上,所以割得很慢,连生产队长都歧视我。全靠和母亲交好的嫂嫂、婶婶帮忙,才把自己的任务完成。“人贵有自知之明”,我知道自己不如她们这些长期劳动的人有经验、有能力,所以把她们的嘲笑和歧视都抛在脑后,也没时间去计较。我明白,生活虽苦,但只要心中有希望,就有前进的路。我只盼着母亲的伤早日好起来。经过一年的护理,加上母亲自身的坚强锻炼,母亲的身体慢慢恢复,能参加劳动了。在母亲的催促下,我终于复学了。
复学后的日子,比想象中更艰难。落下的功课像座小山压在肩头,尤其是代数,那些陌生的公式和符号让我头晕目眩。每天放学后,我先帮母亲做完家务,就坐在煤油灯下啃课本,直到灯芯结出厚厚的灯花。眼睛熬得发酸,就用冷水洗把脸继续。有时遇到解不开的题,急得直掉眼泪,可一想到母亲躺在床上时的期盼,想到父亲老友偷偷塞给我的粮食,就又握紧了笔。
班里的同学起初仍有些异样的目光,但我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怯懦。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课堂上拼命记笔记,课后追着老师问问题。渐渐地,我的成绩一点点回升,数学老师还在全班表扬我进步快。到初中毕业时,我又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县高中。
后来我才明白,少年时代那像未熟苦瓜般的苦涩,其实是命运给我的馈赠。它让我在最脆弱的年纪学会了坚韧,在歧视和困境中找到了向上的力量。如今再想起那些日子,苦味里竟渗出了淡淡的甜——那是成长的滋味,是不向命运低头的骄傲。原来“先苦后甜”从不是一句空话,那些吃过的苦,都成了后来人生路上最坚实的基石。
苦涩的少年时代虽已远去,却留给我无尽的财富和力量。它让我懂得:无论生活多么艰难,只要心中有希望,就能走出困境,迎接属于自己的光明。我如今的幸福生活,正是少年时的苦涩换来的。

作者简介
王慧仙,退休教师。爱好写作、绘画、旅游等。早年创作,有作品见诸报端,《上海“母亲陵”》曾获奖。近年来,相继在《茌平文苑》发表散文、诗歌若干,2025年被评为都市头条优秀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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