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光明 看完昨天晚上一档子电视节目,忍不住又旧事重提。
跟电视节目中说的南方某地一样,故乡刚解放的时候也有換亲的陋俗。
换亲,是一种陈腐的婚姻形式。两个家境贫困的人家,因出不起彩礼,便以女儿为“交换条件”,为各自的儿子娶媳妇。
那时候我还小呢。只记得村西头的马大爷家有一儿一女,儿子叫马长礼,二十四五岁,壮得像牛犊子,心眼实在,庄稼活好,因为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一石麦子的彩礼也拿不出,所以一直没娶上个媳妇。闺女叫马牡丹,模样俊得跟她的名字一样。十九岁了,还没寻下婆家。倒不是上门提亲的少,而是爹妈另有打算。
一天晚上,昏黄的油灯下,马大爷坐在炕头上,从厚厚的嘴唇里薅出烟袋杆儿,吐出一口呛人的烟雾:“就这样吧,跟王老憨换亲!”
马大娘停下手里的针线活,叹口气,嗯了一声。
听说跟王家换亲,长礼没说什么。王家姑娘叫翠花,整二十,俏眉俊眼,一条烏黑油亮的大辫子垂过腰际,不知迷倒了多少小伙子。可是牡丹却死活不同意,因为她知道翠花她哥狗剩子好吃懒做,还有点缺心眼。然而,胳膊到底拧不过大腿。第二年的春雪还没完全融化,村西头的马家跟村东头的王家正式换亲,俩家各摆了一桌酒席,婚礼简单得有点寒酸。
王翠花过了门,活像掉进蜜罐里。马长礼珍惜得很,从不让她碰重活。有点好吃的,先让爹娘再就尽着她。村里的姑娘们都羡慕她命好。结婚时穿的那件红绸薄棉袄还没换下呢,她的身子就显怀了。
马大娘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马大爷眼角的皱纹跟散开的扇子骨似的,旱烟袋吧哒得更响亮。
一天晚上,老俩口正准备吹灯睡觉,忽然听到院里几声狗叫,接着就是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
马大娘披衣下炕,拉开门栓,牡丹披头散发,裹着一阵凉风闯进来,一头扑在娘的怀里,嗚嗚大哭。
“咋啦,出啥事了?”马大娘揽住闺女一耸一耸的肩膀急切地问。
牡丹不说话,只是抽抽答答地嗚咽。
马大爷性子火爆,烟袋锅在炕沿上磕得啪啪响,直冒火星子,黑着脸,趿拉着鞋直奔村东头。
村子本不大,几十户人家,三步两步到了王家门口,刚要攥拳捶门,窗户里就传来亲家王老憨公鸭似的大嗓门:“母鸡不会下蛋,母猪不会下崽,她就是天仙女,咱也不供养着!”
马大爷顿时愣住了,松开拳头,这些日子光顾高兴,还真没注意牡丹的肚子一直没动静。在我们那儿,女人如果不能生育,不能给婆家传宗接代续香火,那可是很丢脸的事,爹妈也会跟着抬不起头。他像泄了气的皮球,失去了闯进去的勇气。
回到家,看着牡丹身上左一道右一道的血印子,他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却无处发泄,谁叫自家闺女不争气,断了人家的香火,理亏啊!
第二天,在爹娘的再三催促下,牡丹一步三回头,红肿着眼睛回了婆家。
又过了两天,天蒙蒙亮,村子上空响起狗剩子的破锣嗓子:“牡丹,牡丹嗳,你死哪去了?……”
村里人纷纷出来帮他找牡丹。找来找去,最后在她经常洗衣服的河岸边芦苇丛里,发现了一双绣花鞋。河水静静地淌着,把一切秘密都冲向远方,留给人们的只有唏嘘和惋惜。马大娘哭得死去活来。
接下来,王翠花在家里的地位也发生了动摇。公婆和丈夫没打她,也没骂她,可他们看她的眼神里却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怨恨。她也只能暗自垂泪,那可是欠了人家一条命啊!
她时常挺着大肚子站在牡丹投河的地方轻声絮叨:“嫂子,苦命的嫂子,你走了,解脱了,可我的憋屈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呀!”就跟魔怔了一样。
老马家,老王家从此成了仇家,再无往来。
打那以后,村里再也没有过換亲的事。
混浊的河水依旧日复一日哗哗啦啦地流淌着,仿佛在没完没了地诉说着牡丹,翠花们的悲情故事。
几十年过去了,现在回想起来,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
都市头条编辑:张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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