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评•戈壁风语与乡土心魂
——马渴强三首诗作的文学评析
作者:三无
马渴强以“天山神马”为笔名,扎根新疆大地的戈壁与乡土,将西北的自然肌理、人文情愫与生命哲思熔铸于诗行。《风在吹》《爱你是如此快乐》《老井》三首诗作,或借风抒怀,叩问生命与历史的本质;或融情于景,书写爱之多元与灵魂契合;或以井为喻,追忆乡土根脉与精神守护,在粗犷的地域底色中藏着细腻的情感笔触,在具象的物象描摹中寄寓抽象的哲学思考,尽显西部诗歌的独特韵味与人文深度。
一、物象为媒:自然与乡土的精神符号建构
马渴强的诗歌擅长以极具地域辨识度的物象为载体,让普通的自然事物与乡土意象成为精神的容器,既烙着西部大地的独特印记,又超越具象层面,成为承载生命思考、情感记忆与文化根脉的符号。
《风在吹》中的“风”是核心意象,也是西部戈壁的灵魂象征。这阵风并非单纯的自然现象,而是被赋予了多重精神内涵:它“低于尘埃高于生活”,是连接现实与哲思的纽带;是“伟大的欢呼”,推动着生命从荒芜走向新生,承载着时间的宝库与历史的记忆;又化作“死亡的利刃”,在戈壁的苍茫中见证着消逝与掩埋。
诗人将风与戈壁滩的胡杨树、沙漠公路的汽车、车辙相融,让风成为西部大地的亲历者与表达者,它吹过的不仅是物理的空间,更是人类的生活与精神世界,那些被风吹起的衣角、吹醒的香烟,皆是生活本真的碎片,风成为串联自然、生命与历史的线索,让西部的自然风貌与生命状态浑然一体。
《老井》中的“老井”则是乡土的精神图腾,是村庄与乡愁的具象化身。这口“必须弯腰才能企及”的老井,是“一个人一生的守护”,更是村庄的老者与智者:它“把小路引向暮色”,见证着村落的变迁;它的“银色的发簪光芒四射”,在岁月的沉淀中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老井与竹篮、水桶、农夫相伴,构成乡土生活的经典图景,又与母亲的身影、迎亲的队伍相连,成为承载亲情、民俗与乡土记忆的载体。当老井“沉沉睡去 成为传说,它并未真正消逝,而是穿越了村庄的炊烟与寂寞,成为平衡扁担孤绝的精神支撑,老井的意象,凝缩着中国乡土社会的温情与坚守,是诗人对乡土根脉的深情回望。
即便是《爱你是如此快乐》中,虽无鲜明的西部地域物象,却以“篝火”“冰块”“银河”“渔网”等意象构建起爱之场景,冷与热、远与近的意象碰撞,让爱的情感摆脱了甜腻的俗套,呈现出刚柔并济的特质,与西部诗歌的粗犷气质相呼应。
二、情感为核:多元情愫的深度书写与表达
三首诗作涵盖了对生命与历史的哲思、对爱情的独特体悟、对乡土的深切眷恋,情感维度多元而深厚。诗人以真挚的笔触,让不同的情愫在诗行中自然流淌,既不刻意煽情,也不故作深沉,在物象描摹与场景铺陈中,让情感渐次显露,直抵人心。
《风在吹》的情感是苍茫而深沉的,裹挟着对西部生命状态的思考与对人类命运的叩问。
诗人在傍晚写戈壁的胡杨、沙漠的公路,写大风的掩埋与催生,字里行间藏着对西部大地生命韧性的赞叹——胡杨立于戈壁,汽车疾驰于沙漠公路,皆是生命在荒芜中寻找新生的姿态。风作为“死亡的利刃”与“伟大的欢呼”的双重存在,让诗歌的情感兼具悲凉与希望。
诗人在书写风的过程中,实则是在书写人类的生存本质:在死亡与新生的交织中,背负着沉重的使命,寻找着生命的启示。这种情感,是属于西部的,带着戈壁的苍茫与辽阔,也属于全人类的,藏着对生命共通的思考。
《爱你是如此快乐》的情感是热烈而清醒的。诗人打破了传统爱情诗的浪漫范式,塑造出一种摆脱物质羁绊、追求灵魂契合的爱情观。
诗中没有美酒、鲜花、江河的俗套意象,反而以“小脚女人只是历史的胎记”消解了传统的爱情桎梏,以“巨大的冰块拉近了我们的距离”“相互成为猎物,彼此疼痛”写出爱情的真实模样——并非只有甜蜜,还有碰撞与羁绊,却因灵魂的契合而倍感快乐。“爱是一面魔镜”“咀嚼这个母语带给我们的欢乐”,让爱情超越了肉体的吸引,上升到精神与文化的层面,这种爱情观,独立而清醒,热烈而深沉,尽显诗人对爱的独特理解。
《老井》的情感是温柔而怅惘的,满含着对乡土的眷恋与对时光流逝的感慨。
诗人从井口打捞春色、打捞乡土哲学、打捞母亲的身影,每一次“打捞”,都是对乡土记忆的深情回望,字里行间藏着对童年、对母亲、对乡土生活的怀念。当老井“远去”“成为传说”,诗人心中涌起淡淡的怅惘,却又在结尾赋予老井永恒的意义 —— 它是 “坚定的守护者”“熟悉的智者”,永远守护着村庄的精神根脉。
这种情感,是乡愁的典型表达,既有着对乡土消逝的惋惜,也有着对乡土精神永恒的坚信,让乡土之思变得厚重而绵长。
三、哲思为骨:日常与宏大的交融与叩问
马渴强的诗歌并非单纯的物象描摹与情感抒发,而是将哲学思考融入诗行,让日常的生活场景、自然的地域风貌与宏大的生命、历史、乡土命题相连,在小与大、具象与抽象的交融中,引发读者的深层思考,让诗歌拥有了超越语言的思想厚度。
《风在吹》中,哲思贯穿始终,从“风低于尘埃高于生活”的开篇,便奠定了诗歌的哲学基调——自然的物象与人类的生活、精神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关联。风体验了“人类沉重的使命”,让我们“预知了人类的启示录”,将自然的风与人类的命运、历史的记忆相连,追问着生命的意义、历史的走向;戈壁胡杨的坚守、沙漠汽车的疾驰,又让哲思落地,让读者在西部的日常生命状态中,体会到人类在荒芜与新生、死亡与希望之间的挣扎与前行。
这种哲思,并非空洞的理论说教,而是藏在自然与生活的细节中,鲜活而真实。
《老井》将乡土的日常升华为哲学思考,老井与农夫、水桶的相伴,是乡土生活的日常,却被诗人解读为“水桶农夫构建的哲学”——这是一种脚踏实地的生存哲学,是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智慧,是乡土社会代代相传的生活准则。
老井作为“守护者”与“智者”,平衡着“扁担的孤绝”,实则是乡土精神对人的精神支撑。诗人在书写老井的过程中,叩问着乡土精神的本质,思考着乡土根脉对现代人的意义,让乡土的日常成为精神的滋养。
《爱你是如此快乐》的哲思,体现在对爱情本质的追问上。
诗人摒弃了爱情的物质外衣,指出“爱是一面魔镜”,照见的是彼此的灵魂;“相互成为猎物,彼此疼痛”,则写出了爱情的本质——是灵魂的相遇,是彼此的成就与羁绊。
这种对爱情的思考,超越了表层的浪漫,触及了爱情的精神内核,让读者对爱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四、语言之美:粗犷与细腻的交融,韵律与张力的共生
作为西部诗人,马渴强的诗歌语言兼具西部大地的粗犷与情感表达的细腻,在简洁质朴的文字中,藏着丰富的韵律与内在的张力,让诗歌既有着西部诗歌的豪迈,又有着现代诗歌的精致。
诗歌的语言是粗犷的,贴合西部的地域气质。
《风在吹》中“戈壁滩上的胡杨树”“沙漠公路上疾驰的汽车”“大风吹过沙漠公路还要掩埋着什么”,文字直白质朴,勾勒出西部戈壁的苍茫与辽阔,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让西部的地域风貌跃然纸上;《老井》中“村口的井像一个老者”“寒风吹皱了我的衣角”,以朴实的语言描摹乡土场景,尽显乡土生活的本真。这种粗犷的语言,是西部大地赋予诗歌的独特底色,让诗歌拥有了强烈的画面感与地域辨识度。
同时,诗歌的语言又有着细腻的特质,贴合情感的表达。
《爱你是如此快乐》中 “我能闻到你的芳香和绸缎般的诱惑”“灯火无声的向我聚拢”,以细腻的笔触描摹爱的感知,让情感的表达温柔而真切。
《老井》中“打捞那个冬日母亲的身影”“它向着北方目送一支迎亲的队伍”,细微的动作与场景描摹,藏着诗人细腻的情感,让乡愁的表达更动人。粗犷与细腻的交融,让诗歌的语言刚柔并济,既有着西部的豪迈,又有着内心的温情。
诗歌的韵律自然,内在张力十足。三首诗作皆以自由诗的形式书写,没有严格的格律限制,却在句式的长短变化、反复咏叹中形成自然的韵律。如《风在吹》中“风在吹”的反复出现,既强化了核心意象,又让诗歌的节奏层层推进,形成一唱三叹的艺术效果。意象的对比与碰撞,如《爱你是如此快乐》中“篝火”与“冰块”、“遥远的银河”与“单薄的渔网”,《风在吹》中“死亡的利刃”与“伟大的欢呼”,则让诗歌产生强烈的内在张力,让情感与哲思在碰撞中更具感染力。
马渴强,笔名:天山神马,祖籍山东东营人,新疆作家协会会员,阿克苏地区作家协会理事,拜城县文联兼职副主席,出版诗集《西行列车》。
马渴强诗三首
《风在吹》
风在吹,它低于尘埃高于生活
这似乎是严肃的哲学思考
当金属的铃铛在风中吹响
曼妙的身姿犹如大理石雕塑一样陷入沉思
这是白色的城堡,这是我们自然的觉醒
安静与冲动的力量
它体验了人类沉重的使命
风在吹,它是伟大的欢呼
它把我们吹向荒芜与新生
在火焰的中心,在纯粹的词句之间
我们预知了人类的启示录
它是时间的宝库历史的记忆
风在吹,它是死亡的利刃
我在傍晚写诗
写一棵戈壁滩上的胡杨树
写沙漠公路上疾驰的汽车和它长长的车辙
写到大风吹过沙漠公路还要掩埋着什么
那些被风吹过的汽车
被风掀起来的衣角
那支被风吹醒的香烟
它穿过了我们的生活,多余的部分
《爱你是如此快乐》
晚风中的婚礼是安静的
小脚女人只是历史的胎记
中式婚礼有丘比特式的浪漫
爱的泡沫迷离在海滩
你清晰的轮廓
我能闻到你的芳香和绸缎般的诱惑
我的篝火就要熄灭
巨大的冰块拉近了我们的距离
它即将耗尽我的暮色
那些顽皮的石头围着你,像个孩子一样愉悦
你如此遥远,像天边的银河
渔网如此单薄,我是你唯一的鱼获
灯火无声的向我聚拢
此刻,我是如此快乐
这样甚好
爱是一面魔镜
不要美酒、鲜花和江河
你丰腴的反差,系着这个时代的沉默
来吧,咀嚼这个母语带给我们的欢乐
来吧,猎枪在林中追逐一只猛虎
我们相互成为猎物,彼此疼痛
《老井》
必须弯腰才能企及的井水
宛如一个人一生的守护
它编织竹篮、水桶这个古老的寓言
村口的井像一个老者
把小路引向暮色,模糊而清晰的村落
它银色的发簪光芒四射
我从井口打捞春色
打捞水桶农夫构建的哲学
打捞那个冬日母亲的身影
就像打捞上帝带来的沉默
寒风吹皱了我的衣角
它向着北方目送一支迎亲的队伍
和着金属的回声和碰撞
它加重了我的喘息和寂寞
村口的老井已远去,沉沉睡去
一个坚定的守护者,吹响了春天的号角
当老井变成了传说
它穿越了村庄的炊烟和寂寞
哦,这熟悉的智者,它平衡着扁担的孤绝
这晚祷的马家庄,陷入了无限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