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村里的年味(随笔)
图文/韦覃江(瑶族 广西)

腊月的风,终于把枝头最后一片赖着不走的梧桐叶扯了下来。整个村子,就像一坛埋在地里的老酒,在年根儿的寒气里慢慢发酵、悄悄升温。年味儿从来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从腊月集市上第一声吆喝就开始了,在乡亲们置办年货的脚步里、笑声里一点点攒着,到了大年三十,终于热到了顶点。
天还没亮透,瓦楞上的白霜还没化,男人们就爬起来了。头一件事,就是给老屋来个大扫除。笤帚绑在长竹竿上,够着房梁一下一下扫,陈年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落在窗缝透进来的光柱里,像无数金粉在跳舞。
"爸,您站远些,灰大。"我扶着梯子喊。
"没事,我看看房梁那头,去年好像有老鼠动静。"父亲仰着头,脖子梗得老直。
爷爷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眯着眼笑:"扫吧扫吧,扫走晦气。我年轻时扫这房梁,你爸还在地上爬呢。"
这些灰,是一年到头柴火饭的味道,是日日不断的炊烟留下的印子,今天,得认认真真把它们送走。扫出来的土,要特意倒在村口十字路口,老话说,让千人踩、万人踏,才能把一年的晦气都带走。
厨房里,女人们早就忙得脚不沾地,蒸汽把窗玻璃糊得白茫茫一片。卤肉的香、炸丸子的油香、蒸年糕的甜,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暖烘烘的气,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来,绕着村子打转。
"婶子,借点葱!"隔壁王嫂推门探头。
"灶台上,自己拿!多扯几根,别小气。"母亲头也不抬,手里的面团摔得啪啪响。
连冬天显得冷清的竹林,都一下子软和了下来。乡亲们总笑说这是"假忙三十夜",可这忙里的每一步,都带着真心——是跟旧年好好道别,也是用心迎接新的日子。
一过晌午,年的仪式感就更足了。大红春联铺开,墨香混着自家熬的米浆味,闻着就踏实。
"爷爷,这上联贴左边还是右边?"我举着春联犯迷糊。
"笨,仄起平收,你看最后一个字。"爷爷戴上老花镜,手指蘸点唾沫捻开红纸,"这'春'字是平声,贴右边。贴反了,你二爷路过又要笑话咱家读书人。"
大门、房门、灶台、水缸,就连拖拉机车头上,都要贴上红彤彤的春联和福字。"出门见喜""六畜兴旺""年年有余",一句句吉祥话,像一个个护身符,贴满了院子。这不只是图好看,是把一家人的心愿,明明白白写在门上。
与此同时,堂屋正中间,家谱会被请出来、慢慢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是一个家族的根,是一代又一代人的来路。
"太爷爷叫韦……"七岁的小侄子踮着脚念,突然卡了壳。
"韦德厚。"父亲轻声接上,手指抚过那个褪色的名字,"你太爷爷的爷爷。那年闹饥荒,他用一担谷子换了咱家这宅基地。"
站在家谱面前,说话都会不自觉放轻,一种安静又庄重的感觉,在屋子里慢慢散开。
真正的团圆,从年夜饭开始。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碗碟碰在一起,都是热闹的声音。鱼不能少,图个"年年有余";蒜苗和葱也要有,寓意会过日子、人聪明。但这顿大餐开吃前,先要敬给更重要的"人"。
男主人会带着孩子,到村口通往祖坟的那条路上,点香、倒酒,恭恭敬敬把先人请回家过年。
"爸,太爷爷能闻着酒味儿吗?"小侄子缩着脖子,风灌进衣领。
"能,你喊一声。"父亲倒完酒,把酒杯深深插进土里。
"太爷爷,回家吃饭啦——"孩子喊得尖细,惊飞了路边树上的麻雀。
堂屋的供桌上,早就摆好了最好的饭菜、最白的米饭。第一碗饭,敬天地,谢一年风调雨顺;第二碗,敬灶神,谢一日三餐烟火不断;第三碗,才敬列祖列宗。有些地方,还会先喂家里的狗一口。老辈人说,当年是狗尾巴上沾着稻种,漂洋过海带回来的,人才有饭吃。这第一口饭的分享,早已超出了家常,是对自然、对生命最朴素的敬畏。这一刻,逝去的亲人、活着的家人、人与万物,借着一顿饭、一炷香,完成了一场最庄重的团圆。
天黑透,星星亮起来,人间的热闹才真正炸开。今晚最让人期待的,就是饺子。主妇们会特意在几个饺子里包上糖块、豆腐,还有一枚洗干净的硬币。
"奶奶,我吃到糖了!"小侄子嚼得嘎嘣响,糖汁从嘴角溢出来。
"轻点声,让你哥听见该闹了。"奶奶笑着,悄悄又往他碗里拨了两个饺子,"慢吃,硬币还没出来呢。"
吃到糖,一年甜甜蜜蜜;吃到豆腐,福气满满;吃到硬币,新一年财运旺。孩子们吃饭前都紧张兮兮的,咬开饺子那一刻的惊叫或大笑,成了饭桌上最动听的声音。
吃完晚饭,鞭炮和烟花就接管了整个夜晚。乡村的除夕,鞭炮声是分段的:开饭前放一挂,是宣告团圆开席;吃完饭后烟花升空,是夜里最亮的颜色;子时前关财门,再放一挂,把福气锁在家里;零点一到开财门,万炮齐鸣,震得窗户嗡嗡响,火光映亮一张张满足的脸。
"爷爷,明年咱买那种带响儿的烟花,飞上去炸开的那种!"小侄子捂着耳朵喊,眼睛却亮得惊人。
"买,明年让你爸进城多带几箱。"爷爷把孙子揽进怀里,火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平日里所有的辛苦、委屈、沉默,在这一刻全都被热闹冲散。
守岁的灯,要亮一整夜。火塘里埋着粗粗的树根,烧得通红,暖得长久。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嗑瓜子、拉家常。
"去年这时候,你奶还在包饺子呢。"父亲突然说,火光照得他眼眶发红。
"在呢,看着呢。"奶奶把剥好的橘子塞进儿子手里,"吃,甜。"
老人念叨着过去的年景,年轻人说着外面的世界,孩子们攥着压岁钱,兴奋得怎么也不肯睡。电视里的春晚当背景音,大家聊的,却都是最实在的日子:今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谁家孩子要结婚、谁家新房要盖。
"三伯家老二,腊月二十才从广东回来,挣了钱,要盖二层小楼呢。"母亲压低声音。
"盖吧,村里现在没几家土坯房了。"爷爷磕了磕烟袋,"就是别盖太高,挡了后头老李家采光,又吵。"
这些琐碎又温暖的话,像火塘里蹦跳的火星,让时间变得慢而踏实。这一刻没有大道理,只有一家人在一起的安心。
天边泛起第一缕微光,村子慢慢安静下来,带着一种满足又疲倦的安宁。大年三十,这忙碌、热闹、庄重又温暖的一天,就这样悄悄过去了。
小侄子早歪在奶奶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焐热的硬币。父亲轻手轻脚把他抱进屋,奶奶跟在后头念叨:"鞋别脱,踩着福气呢……"
它早已不只是一个节日,而是乡村最真实的心跳。在这一天,人们用清扫告别过去,用红色迎接希望,用食物连接祖先与自然,用鞭炮释放心情,用守岁守望未来。所有的习俗,说到底,都是求一份平安和睦、念一份血脉亲情、敬一片天地恩情、守一个叫做"家"的地方。
这浓得化不开的年味儿,就是村里的呼吸与脉动,是无论走多远的游子,一回头就能摸到的、最温暖的根。
作者简介:韦覃江,男,瑶族,广西南宁市上林县人。中国财经新闻记者、中国摄影网官网记者、散文选刊·下半月签约作家、乡村作家终身会员、广西摄影家协会会员、广西新闻摄影学会会员、南宁市作家协会会员、南宁市摄影家协会会员、上林县作家协会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