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赴沧记
文 如月
马年初八的晚车,载着两颗近乡情怯的心,向沧州疾驶。车窗外夕阳的余晖渐渐隐没于沉沉的夜色中,但仍有少束的光彩,像是岁月深处不肯熄灭的童真。此去,为赴一场几乎半生之约:让四个名字再一次重合,认寻当初的模样——刘春龙、刘宝增、刘金平、郭凤娟。
自上世纪1979年那个蝉声如沸的夏天,我们四人在梅官屯小学的五年级教室里挥手作别,各自背着书包,走向不同的秋天与初中,算来,已四十七载了。流光如此骇人,当初的稚气少年,今皆鬓已星星矣。
约定的地方,灯火温润。登楼上去,曲径通幽,直至进入预定房间。四手相握时,无需辨认,那眼角眉梢的纹路里,依稀还是旧时轮廓。一声惊呼,一阵朗笑,光阴厚重的幕布,仿佛被这声浪轻轻掀开一角。
坐定了,细看彼此,春龙兄眉宇间沉淀着经年累月的从容,那是与千百种病患、千百味草木对话后养成的气度。身为沧州中西医结合医院的中医名教授,他手指上仿佛还萦绕着药香与脉息,谈起“扶正祛邪”、“阴阳调和”,依旧眼神炯炯,只是那炯炯之中,多了大海般的深邃与平静。他说起一例顽疾的治愈,语调平和如叙述家常,可那份“誉满杏林”的厚重,却沉甸甸地落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坎上。
宝增弟则一身名师风范,只是这风范,从沧州一中的三尺讲台,蔓延到了市教育局更广阔的天地。他言谈间逻辑分明,偶尔挥动的手势,还带着当年争着上黑板前解题示范的力度。他数着那些已成栋梁的学生,如数家珍,脸上焕发着一种纯净的光彩。那是一种“桃李满天下”的满足,这满足不是勋章,而是化入生命年轮的芬芳。
相较于他们,金平与凤娟,则像是树的根,紧紧扎在了家乡基层教育的土壤里。金平兄谈起他经营的殷官屯小学,从一草一木到一师一生,点点滴滴,皆是用心血浇灌。他的“管有所成”,是校园里规整而生机勃勃的秩序,是孩子们琅琅书声中透出的踏实。凤娟,那个当年班上沉静的少年,在基层初中执教四十年,粉笔灰染白双鬓的同时,竟也将诗词的平仄与书法的波磔,修炼成了生命旁逸斜出的秀枝。一句“半生风雨讲台立,两鬓霜华笔底春”,道尽了坚守的丰盈与寂寞的华彩。
酒过三巡,菜添五味。那些被事业、成就包裹着的庄严外壳,渐渐被回忆的温度融化。不知谁先开头提起了小学的往事,那校东门口扔满废纸的猪圈,那校西门口梁家的百年古槐,那小学一年级的老师梅秀玲,二年级时“昙花一现”的梁宝利,三年级时稳重亲切的老师刘春田,四年级时严厉的老师郭玉俊,那五年级毕业班时的郭梦起……于是,在共同的回忆中,如今的“名医、名师、校长、书法家”这些社会赋予的堂皇冠冕悄然滑落。眼前晃动的,又是四个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小脑瓜,是作业本上歪扭的字迹,是分享一块糖时单纯的快乐。我们争执着当年某个受表扬的环节,更笑谈着某个被罚的场景,夸张地模仿某位老师独特的语调,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那一刻,我突然悟懂了苏东坡那句“老夫聊发少年狂”,哪里是疏狂,分明是一种最珍贵的归来。当“成就”成为我们与世周旋的甲胄般的形式,“初心”便是我们与自己相认的印记。这近半个世纪的风雨路途,我们或许各自成了“家”、成了“长”,收获了社会的尊敬与事业的慰藉,这固然可喜。然而,更可珍重的,是穿过这漫长的岁月烟尘,我们仍有能力,也有契机,在彼此面前,褪去所有,做回那个简单的、赤诚的、对世界充满好奇与热情的稚子。
夜渐深,话不尽。分别时,沧州的街上寒意仍浓,但我们心中却鼓荡着一股温热的浩气。那不是功成名就的意气,而是穿越时光、洗净铅华后,生命本身焕发出的、不老青春的澄明之光。马年新春的这轮月,静静地照着四个归去的身影,也照亮了来路与前程。原来,最好的成就,不是我们成了谁,而是千帆过尽,我们还记得自己最初是谁。这夜的重聚,便是对那最初模样的一次深情回眸与确证。
吟诗以志:
蛇年辞罢马蹄轻,
初八寒灯向旧城。
四十七年星斗转,
三千余路雨风平。
相逢未语先窥鬓,
对视方惊共触缨。
莫叹菱花霜色早,
清茶一盏煮前盟。
2026—2—24 正月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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