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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与秧歌(散文)
作者徐新林
说到秧歌,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有一种痛,好多年过去了,依旧隐隐作痛。如今再回想,才懂得,那痛里,藏着我对母亲最深的心疼。
母亲嫁到徐家时,年轻漂亮,中等身材,一头短发,总是穿着一身合体的教师套装。一双浓黑的眉毛下,是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许是身形清瘦的缘故,那双眼睛格外有神。每当我淘气弄坏东西,母亲的目光一投过来,我便慌忙逃开,生怕那严厉的眼神将我“灼伤”。可平日里,她的嘴角,总挂着一抹温和的微笑。
母亲是教数学的,本不喜欢文体活动。可我至今清晰记得,那年大年初四,她和父亲大吵一架,起因,就是“秧歌”。那时我还未上学,却把前因后果,牢牢记在了心里。
当年五七公社组建秧歌队,春节期间到各单位巡演。母亲一有空,就去离家不远的公社大院练习秧歌舞。看她高兴的模样,回家路上还轻声哼唱,做饭时也跟着节奏轻轻扭动。那时的父亲,脸上看不出丝毫不悦。可等母亲巡演归来,家里的战火不知被哪句话点燃,激烈的争执骤然爆发。父亲抬手一挥,箱盖上的玻璃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得彻底。母亲坐在炕沿,把带彩纹穗条的扇子撕成一条一条,又拿起剪刀,将那块镶着金黄丝边、中间绣着福字的红绸手帕,剪成一丝一丝,低着头,无声地呜咽抽泣。
我站在一旁,看着母亲伤心的样子,满心茫然:为何父亲会发这么大的火,为何母亲会如此难过。
后来读《红楼梦》,看到宝玉纵容晴雯撕扇博一笑,我竟莫名笑出了声,瞬间想起当年父母吵架的场景。只是宝玉撕扇,是为“千金一笑”,而我的母亲,从不是娇贵的千金。她勤劳、朴实、善良、能干,一生都在为家庭操劳。那被撕碎的扇子与手帕,撕碎的,是她一生中难得一次的欢喜与自在。
从那以后,母亲再也没有去扭过秧歌。
也正因如此,那年的秧歌,我才记忆犹新,刻骨铭心。
早春的脚步,踏在残雪上,发出“沙沙沙”的轻响。公社广场四周的大杨树,枝桠虽瘦,却在凛冽寒风中飒爽英姿、矫健挺拔;胖硕的罗汉松,顶着一身白雪,宛如戴了雪白兔绒与翠绿松枝混纺的大帽,呆呆地望着广场上热闹的秧歌。天再冷,也冻不住那一片红火欢喜。
在老家的记忆里,几乎常年没有什么娱乐。印象最深的,便是扭秧歌。秧歌并非常有,只有年关才能见到。所以孩子们都盼过年,除了新衣、饺子、鞭炮,最盼的就是秧歌。一到年关,各个街道、单位都会组队,有的只是整齐的秧歌,两排或四排变换队形、来回穿插;有的夹杂着杂技、小丑,逗得人们哈哈大笑。队伍在镇政府、机务段、工务段、电影院门前轮番表演,你来我往,一直热闹到正月十五。
秧歌里的唢呐,是最霸道的乐器。音色高亢、嘹亮、穿透力极强。吹唢呐的人,穿着铁路职工的棉大衣,衣襟敞开,戴着特制的大棉手套,把小小的唢呐紧紧护在怀中。管身木制,呈圆锥形,上端装着带哨的铜管,下端套着铜制喇叭口。只要它一响,声音便传遍整个小镇——那是最响亮的海报,最热闹的通知,人们纷纷走出家门,站在路边,兴致勃勃地等待这一年一次的热闹。
母亲,也曾是这队伍里耀眼的一员。
锣鼓声声,唢呐阵阵,一队身着花花绿绿绫罗绸缎的秧歌队员,像长龙一般,在火车站前广场的雪地里舞动。男队员潇洒活泼,女队员妩媚艳丽,一手舞彩绸,一手摇彩扇,进两步退一步,左一摆右一扭。扭到兴奋时,有人挤眉弄眼、情态夸张,有人耸肩弓背、步履蜿蜒,有人摇摇摆摆、羞羞答答。天寒地冻里,扭出了东北人特有的浑厚风韵、豪放风格、淳朴风情。路两旁挤满男女老少,喜气洋洋,品头论足,人挤人、肩挨肩。高个子从容观看,矮个子踮脚仰望,有人爬上围墙、柴垛居高临下,有人把孩子架在肩头,看得如痴如醉,忘了时间,忘了饥寒。我们这些孩子,则兴高采烈,追着秧歌队从镇东跑到镇西,雀跃、嬉闹、奔跑,学着样子扭来跳去。
母亲不再扭秧歌了,可我对秧歌的喜爱,却越来越深。
临近高考那年,本没有时间看热闹,却想写一篇以秧歌为主题的作文,歌颂改革开放后人们安居乐业的新生活,也借着这个由头,再去追一次秧歌。
我曾细细琢磨“秧”字:左右结构,左为“禾”,古时泛指粮食作物;右为“央”。想来,秧歌本就与农业生产息息相关。古人为祈丰收,春日在田间祭祀农神,盼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岁月流转,这场祭神活动慢慢融入武术、杂技、戏曲,最终成为民间代代相传、生生不息的艺术。
秧歌队伍浩浩荡荡,高亢的曲调在风中飘荡,烟花、爆竹在冬日暖阳里升空,硝烟与年味弥漫小镇,久久不散,仿佛春天已提前降临人间。
队伍里的花样最是有趣。跑旱船一出场,人群便欢呼沸腾。所谓跑旱船,便是用纸糊成船形,中间站一位女子,手扶船边,边走边扭。在我们心里,看秧歌,几乎就等于看跑旱船。每每听见声响,邻里乡亲便呼朋引伴:“跑旱船的来了,快去看!”
还有“跑驴”。同样是纸糊毛驴,女子站在中间扮作骑驴之人,前面有人牵驴。两人一唱一和,动作俏皮逗趣,却又发乎情、止乎礼,分寸得当。
更有《西游记》师徒四人轮番上场。领头的“沙和尚”,头戴小生帽,身穿白衣,手持大扁铲;后面跟着扮相俏丽的姑娘与小伙子。“七冬锵,七冬锵,七八弄冬锵……”铿锵锣鼓中,队员踏丁字、迈十字,彩绸飞舞,龙步生风,自然排成两行,穿花打场。
锣鼓车上,“孙悟空”忽然纵身跳出,挥舞金箍棒,追着腆着大肚子、鼻挂红鼻头、扛着钉耙的猪八戒。耙上贴一“佛”字,背上还背着俊俏小媳妇,东躲西藏,滑稽可爱。一旁唐僧念念有词,句句都是吉祥祝福。也有扮作白娘子的,只是总寻不见小青与许仙,心里总留着一点小小的遗憾。
扮小丑的更惹人笑。故作娇态的“花大姐”挑逗路人,忽然冲出几位“刁老头”,身穿青布大衫,耳朵挂着一红一绿的大辣椒,脸上点着豆大的黑痣,气势汹汹,却又憨态可掬,与“姑娘”周旋逗乐,让人啼笑皆非。
对我们孩子最有吸引力的,是踩高跷。队伍一出现,便被孩子们团团围住,一路追随。回家后,我们便用树杈做成高跷,踩着它在前街后巷奔跑,有时甚至踩着去上学,满是少年欢喜。
随着南北文化融合,秧歌队里偶尔也有舞狮子,记忆里只见过一次,却格外难忘。
那一次,秧歌队在镇政府门前广场表演,忽然从石狮子后窜出一大一小两只舞狮,欢腾入场。一武士手持五彩绣球,上下左右挑逗,狮子时而搔痒、时而抖毛、时而打滚、时而走梅花桩,动作灵动可爱。演到最后,双狮站立,口中吐出对联:
上联:龙腾狮跃迎春到下联:锣鼓喧天庆新年
全场顿时欢呼雷动。
秧歌带给人们的,从来不止片刻的欢笑,更是对春天、对好日子的满心向往。
时光流逝,匆匆脚步已迈向新时代。如今,不只过年有秧歌,平日里的广场上,夜幕降临,休闲的人们也欢快地扭起大秧歌,全民健身如火如荼,一片祥和安宁。
屈指一算,母亲今年已八十多岁了。翻开旧相册,照片里的她,年轻时身材苗条,脸庞细嫩漂亮。无情的岁月,在她脸上刻下深深皱纹,当年清秀的女子,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耄耋老人。
那天晚饭后,我陪着母亲来到世纪广场(吉林市)。熟悉的秧歌调响起,我悄悄望向她,只见老人家竟跟着鼓点,轻轻扭动起来。
我一下子愣住了。
灯光下,母亲的身影已显圆润,大腹便便,可我眼前,却分明浮现出当年那个清瘦挺拔、站在三尺讲台孜孜不倦的母亲(我是她的学生),浮现出那个在寒风里、在秧歌队中,眉眼带笑、轻盈舞动的母亲。
寒风瑟瑟,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
童年心里那道关于秧歌的痛,如今终于慢慢释然。
原来,我痛的从来不是破碎与争执,而是心疼母亲曾被藏起的欢喜。
而今,看着她再次随乐而动、自在舒展,我才明白:岁月可以苍老容颜,却永远压不弯一颗热爱生活的心。
那些被时光尘封的快乐,终会在岁月深处,重新绽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