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居正
人生天地间,如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在这短暂而珍贵的旅程中,我们如逆旅行人,背负着时光的行囊匆匆前行。行囊之中,有三件至宝,最忌“来日方长”的托辞——行孝于父母膝下,不容迟疑;行善于人世之间,不容等待;行修于己身之内,不容懈怠。这三“不等”,不仅仅是警醒箴言,更是勘破生命有限之后,一种清醒而庄重的生存智慧,构成了我们对抗时间荒芜、追寻生命厚度与重量的三重维度。
父母之恩,云何可报?慈如河海,孝若涓埃。这份人伦情感,扎根于最古老的血脉契约,却最易被现代生活的喧嚣所遮蔽。我们常以为,岁月仁慈,双亲永远会守在原点,等我们功成名就、衣锦还乡。殊不知,时间是最沉默的盗贼,它悄然染白青丝,刻深皱纹,迟缓步履,终将切断那条看得见与看不见的脐带。
行孝之“不等”,源于其本质上的不可逆性。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这份情感的给予,具有绝对的时效窗口。《韩诗外传》有言:“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古训如钟,回荡千年。孔子强调 “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这喜与惧的交织,正是对生命倒计时的深刻觉悟。孝,并非仅是物质奉养,更在于“色难”之下的温存陪伴,在于听懂他们沉默背后的牵挂,在于将那份“来不及”的惶恐,化为当下具体的行动。
这份紧迫感,源自生命传递链条中的角色转换。我们曾是纯粹的被给予者,终将成长为给予者,而后又成为新的被给予者的源头。行孝,是完成这一伦理闭环的核心实践。它不只是回报,更是对生命源头的敬畏与确认,是让我们在成为父母或社会支柱时,内心能有温暖的底气。每一次及时的问候,每一刻用心的陪伴,都是在为必将到来的永别,储蓄无可替代的心灵慰藉,是在时间无情的减法中,尽力做一些温暖的加法。
记得2023年6月8日,那是“深圳创投日”,当日下午我参加了深港风投创投高质量联动发展交流会——走进前海分会场。本次活动由深圳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深圳市前海管理局、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驻粤经济贸易办事处、香港特区政府投资推广署主办,深圳市创业投资同业公会承办,深圳天使母基金、深圳市天使投资协会、汇智集团 U&I Group协办。前海地⽅⾦融局尹志梁先生,港府驻粤办叶海崙女士等参加。在我上台发言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刹那心情特别难过,那是慈母离世瞬间!
后来我想,这尽管可以“忠孝不能双全”的理由推脱,然而,我心中的悲痛岂因这样的理由而减少。更何况在母亲在世之时,自觉没有很好地尽孝,种种的不孝行为,更是我心中永远的悲痛与遗憾!
我出生在福州乡下小渔村,孩提时期,我们村民有一些种红薯的山地,以及人均不到一分水稻田,由于我们家兄弟姐妹多劳动力少,生活可想而知。不过,好在海边靠海吃海,父母以及我们兄弟姐妹到海滩多少会抓一些小鱼小虾。那时候母亲承受生活之重,起早贪黑地赶海、家务劳作、沿街叫卖时令水果,年复一日。然而,在他们的心中希望,是盼着我们兄弟姐妹早日长大......
如果说行孝是对生命源头的回溯与守护,那么行善,则是将生命的能量向更广阔人间的辐射与联结。“善”,是人类文明星空中最恒久的道德星座。它不拘形式,或如春风雨露,润物无声;或如金石之言,振聋发聩。然而,善行最忌的,便是“等待”——等自己更有能力,等时机更成熟,等他人先伸出手。
行善之“不等”,源于其当下性与不可预知的价值。《菜根谭》有云:“为善不见其益,如草里冬瓜,自应暗长。”善行的果实,往往不在我们预设的篮筐中。那个寒冬里递给流浪者的一杯热茶,或许未能改变他的命运,却可能在一个绝望的瞬间,重新点燃了他对人间的信任。善行是心对世界的直接响应,它要求我们摒弃功利算计,在他人需要时,让良知与慈悲冲破犹豫的藩篱,即刻行动。
更深一层看,行善的“不等”,亦是对自我人格的即时塑造。王阳明倡“知行合一”,知善而不行,便是未知。善念如露珠,转瞬即逝;善行如刻刀,塑造心魂。每一次对善的践行,都是对内心良知的确认与滋养,是在我们的生命质地中,织入一缕坚韧而温暖的金线。它破除人与人之间的冷漠壁垒,创造“共在”的体验。当我们急于行善,我们不仅是在帮助他人,更是在拒绝让心灵的某个角落变得冰冷坚硬,是在参与构建一个我们自己也渴望栖身的、更有温度的世界。
如果说,行孝向外连接血缘,行善向外连接社会,那么,行修则是向内的深度勘探与建设。“修”者,治也,习也,正也。它指向精神的磨砺、品格的淬炼、智慧的提升与心境的澄明。这是一场没有终点、唯有过程的跋涉,其最大陷阱,是“明日复明日”的拖延,是“放纵自己”的借口。
行修之“不等”,源于生命本身的有限性与成长的不可替代性。《大学》开篇即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止于至善”的追求,必须始于当下。无论是学问的积累、技艺的精进、性格的涵养,还是对生命意义的探求以及对自身过失的纠正,都需要时间的沉淀与持续的投入。庄子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若还不争朝夕,更待何时?修行,是与自我惰性、习气、狭隘的持久战。一旦放任“再等等”的念头,懈怠便如蔓草滋长,再难收拾—习惯改变命运也!
修行之迫切,更因它是一切外在实践的根基与光源。一颗未经修炼的心,如同浑浊的泉眼,其涌出的孝行可能流于形式,善举可能掺杂虚荣。儒家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以“修身”为本;佛家讲“自度度人”,亦以自修为先。唯有不断向内用功,涵养静气,增长智慧,明晰是非,我们方能在外界的纷扰与诱惑中保持定力,使行孝发自深挚的感恩而非义务,使行善源自纯净的悲悯而非名利。修行,是在为生命安装稳定的“压舱石”与精准的“指南针”。
当然,行孝、行善、行修三者并非孤立的命题,而是相互渗透、支撑、滋养的有机整体,共同回应着“人应当如何度过有限一生”的终极之问。
行孝是行善的起点与情感基石,更有“百善孝为先”之说。一个人对赋予自己生命的父母尚不能尽心,遑论对陌路之人产生深刻的同理与关怀?孝,培养了最初的责任感与回报心,将爱的能量从血缘小圈引向更广阔天地。行善是行修的实践场与试金石。高妙的理论、静坐的体悟,终须在复杂的人事关系中经受检验。善行中的种种抉择、困境、喜悦,是修炼心性、破除我执最生动的课堂。行修则是行孝与行善的能源与升华器。通过内在修行获得的智慧、平和与力量,能使孝心更为通达圆融,使善举更为笃定有力,超越简单的情绪冲动,成为一种稳定的人格流露。
三者共同的敌人,是时间的流逝与心灵的麻木;共同的特质,是行动的即时性与向生命注入积极意义的自觉。它们都要求我们,从“等一等”的惯性中挣脱出来,从对过去“来不及”的悔恨与对未来“还早呢”的幻想中抽身,全情投入于每一个可以行动的当下。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时间之河奔流不息,生命之舟顺流而下。行孝,让我们不忘来处,在伦理的堤岸上系紧缆绳;行善,让我们照亮彼此,在社会的航道中扬起风帆;行修,让我们稳固船身,在心灵的深海处校准航向。这三重“不等”的践行,便是我们在无常岁月中,主动选择的有为姿态——不是被动地等待岁月雕琢,而是主动拿起刻刀,将自己的生命,雕刻成一件虽不完美,却真诚、温暖、不断趋向光明的作品。
当行孝的温情、行善的辉光与行修的静气,交织成我们日常生活的经纬,生命便不再是一张任凭时光涂改的苍白草稿,而成为一部由我们自己书写、厚重而充满回响的庄严史诗。人生三不等,等的不是时机,而是那颗觉醒且勇于担当的心。始于当下,成于不息,方能在终将到来的谢幕时刻,坦然而无悔地对自己说:我曾认真而热忱地活过,不负亲缘,不负人间,不负此生!
作者简介:
林居正,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业余喜欢散文写作,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