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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爱的最后一种语言
这是一篇让人动容的文字。作者用细腻的笔触,记录下爱人日渐衰老的日常——蹒跚的步履、笨拙的筷子、漫长的沉默。没有煽情,却处处戳心。
最打动人的,是文中那个深刻的洞察:孩童的跌倒是为了奔跑,老人的蹒跚却是走向静止。同样是生命的阶段,一个走向丰盈,一个走向荒芜。“返老还童”这个词,在作者笔下被揭开了温柔的面纱——那不是回归,是剥离。
但真正让这篇文章闪闪发光的,是藏在这些心酸背后的温暖。他递过来的水果,等待电话时的牵挂,抚摸伤口时的喃喃细语。语言钝了,但爱还在;身体朽了,但心依然。
这不是一个关于衰老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陪伴的故事。它告诉我们,当所有的浪漫都成为往事,当风景不再、言语渐少,爱还有最后一种语言——那就是守在你身边,用颤抖的手,把最好的东西递给你。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年轻时是浪漫的期许,年老时是日复一日的付出。这篇文章,是写给那个正在走进孤独的人的情书,也是对生命终将孤独的温柔抵抗。(池朝兴)

走进孤独
——与子偕老
文/姚静毅
他扶着墙,手在光滑的不锈钢扶手上摸着,每移一步,都像在丈量一段看不见的距离。腿抬不起来,脚拖着走,鞋底与地板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背影——曾经挺立,如今微微佝偻,像一棵被时光压弯的老树。他不回头,我也知道,他在认真地、艰难地走向他的目的地。也许是几步外的沙发,也许是餐桌旁那把属于他的椅子。
这便是我们现在的日常。日子被拆解成无数个这样的瞬间:行走,说话,吃饭。每一个曾经不经意的动作,如今都需要尽力应对。筷子在他手里,像两个不听话的孩子,夹起的菜总在途中坠落。米饭星星点点落在桌上、地上,我蹲下身,一粒粒捡起,把地面擦净。吞咽也变得滞涩,一顿饭要很久,我不敢催促,只能静静地看着。

而最让我心酸的,是他的沉默。 他曾经那么会说话,在学院的几千人礼堂里,他站在那里做报告,演讲,声音洪亮,逻辑清晰,讲到动情处,目光如炬,能点燃台下所有人的心。那时的他,语言是他的剑,是他的桥,是他与世界的通道。可现在,这把剑钝了,这座桥断了。我问他:为什么总不说话,他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说:“心里明白,但不知怎么表达。”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底最深的湖。他不是不会思考,不是没有感受。他的灵魂依然醒着,依然在努力辨认这个世界,只是那个载着灵魂驶向出口的舟,已经破旧不堪,划不动了。
我常常想起儿子小时候。他蹒跚学步,咿呀学语,每一餐饭吃得满地狼藉。那时的我们笑,觉得那是成长必经的路。可现在,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我笑不出来。因为我知道,孩童的跌倒是为了奔跑,孩童的结巴是为了流利。而他的蹒跚,是走向静止;他的沉默,是走向无声。一个走向丰盈,一个走向荒芜。同样是生命的阶段,却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返老还童”,这个词多美好啊。鹤发童颜,童真童趣,像是岁月绕了一个圈,把人又带回了最初的纯真。可真正走进这个阶段的人才知道,这不是回归,这是剥离。孩童的白纸,是要画最新最美的图画;而老人的白纸,是风雨侵蚀后褪了色的旧绢,上面的痕迹依稀可见,却再也描不新鲜。孩童的无知,是天真;老人的无力,是无助。孩童有人牵着手往前走,老人却只能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走远,最后只剩下自己,和自己越来越小的世界。
他越来越不爱出门。客厅、卧室、阳台,成了他的全部疆域。他坐在窗前,一看就是很久。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只是让目光有个去处。我不忍打扰他,却又怕他太孤独。于是我开始自言自语。我跟他说:今天买了什么菜,窗外的花开了几朵,儿子打电话来说了什么。他不一定回应,但我知道他在听。他的眼睛有时候会亮一下,嘴角微微动一动,那就够了。

他洗澡的时候,我守在门外。听着水声,心里默默数着时间。水声停了,我赶紧敲门:“好了吗?”他应一声,虽然含糊,但我知道他安全,一个不安的心便放下。每一次洗澡,都像一场小小的冒险。我怕他滑倒,怕他晕眩,怕那个我在门外等待的瞬间,突然他摔倒了。
少年夫妻老来伴。这句话年轻时读,只觉得温馨。现在才明白,“伴”这个字,写出来容易,做起来是千斤的重量。它不是花前月下的许诺,是日复一日的琐碎,是弯腰擦地的动作,是守在门外的等待,是自言自语的陪伴。是看着他一点一点变小,变得像孩子一样需要人照顾,却再也变不回那个可以和你并肩行走的人。
虽然风花雪夜己尽,携手游山玩水己不可能,泼墨挥毫也只能孤芳自赏。但日子仍在温馨和平静中度过。先生常常用颤抖的手送水果点心给我吃,每次我外出,他都等待我的电话,叮嘱我走路小心,每次吃饭,总用筷子指着菜要我多吃点。我和他说话,他听得见,虽很少用言回答,但也会摇头或点头,虽然言语不多,但眼中的慈爱我是看得到的。每每眼中浮现先生爱我的种种场景。心中既温暖又难过,泪水连连。尽管先生走路艰难,但他愿我平安,尽管先生忘记了很多事,但好吃的东西一定与我分享,虽然先生言不达言,但眼睛里的关爱仍是那么真诚……。特别是我左肩撞伤,做了手术,先生用手抚摸我的伤口,喃喃细语说:会一天天的好起来。握着先生的手,听着他的话,我又一次次的泪水盈眶。

今生己走过几十年,有欢笑,有泪水,有争吵,有和解,彼此己经溶入彼此的生命。哪一天这个世界上剩下一个,另一个也会在西方世界期盼等待。
深圳是个年轻浪漫的城市,我和先生在深圳相遇。那时他已退休,工作一生,为官清廉,两袖清风。先生不抽烟,不喝酒,买菜做饭搞卫生,妥妥的暖男。我善良开朗,写诗画画,出得厅堂下得厨房,妥妥的资深美女。千僖之年,我们喜结良缘!婚后,他教我炒股,我教他画画,我们互为师生;我们一起去公园晨练,一起去看各种画展;登阿尔卑斯雪山,去澳洲游大堡礁;赏异国风情,品各种美食……。我做公益,先生站台。相濡以沫,携手共进。两次评为天河区“十大最美家庭”。转眼二十多年了,当初的承诺,我们做到了。
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也会老。他走过的路,我也要走。到时候,谁来陪我?我不敢想,也不愿想。但我知道,此刻的陪伴,不只是我在陪他,也是他在陪我。他教会我老去的真相,教会我孤独的滋味,教会我怎样用沉默去爱一个人。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结婚时的誓言,是喜悦是期许。荡漾青春的浪漫,是坐在榣榣椅里陪着你慢慢变老的梦。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耄耋之年的承诺,是依恋是慰藉。是日复一日的艰难付出,是暮色将近时的一束光!
未来的日子或短或长,或苦或乐,都终归要走进孤独。愿与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