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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朱海燕
寻找刘绍棠
[一]
1997年3月12日,刘绍棠先生因肝硬化、肝腹水抢救无效,病逝于宣武医院,年仅61岁。
他是北京通州儒林村人,死后葬在故乡的土地上。我多次去通州,想去祭拜这位大运河之子。一问乡人,他们说,那地方离通州几十里路呢。边走边问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好打消前去祭拜的念头。
一年初夏,我给通州的朋友打电话,透露想到儒林村走一走的想法。朋友说,那不容易吗。他上网一查,说十分方便。在通州某处,下京沈高速,向南一拐,即是儒林村。这令我吃了一惊,从这条高速公路我走了不下几十次,没想到绍棠的故乡就在路旁。

/刘绍棠(1936~1997)当代著名作家。河北通县(今北京市通州区)人。1949年读中学时开始发表短篇小说。1952年发表成名作、短篇小说《青枝绿叶》,并被选入中学语文课本。1954年入北京大学中文系。1956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
到了儒林村,村口没有竖“儒林村”的牌子,而是写着“古沙堆旅游”。此村原名不叫儒林村,而叫古沙堆。儒林村这个名字是刘绍棠所取,因为他自己是著文之人,给自己的村庄贴上儒林之名。在古代,儒林学士,以其深厚的学识与卓越的品德赢得广泛的尊敬。儒林,二字是研究儒家经典为核心的学者社群,强调学术的传承性,指代致力于儒家学说学习和传播的儒生与读书人,起码形成一个读书人的圈子,才能称得上“儒林”。刘绍棠去世后,乡亲们可能认识到这一点,一个孤立的作家还构不成儒林的氛围,宁愿用古沙堆这个名字,也不用儒林村这个名字。
一条南北硬化的小路贯穿村中,路西的乡间屋舍十分规整。村里没有农家乐之类的小馆小铺,也没有可供游人观瞻的什么景物。只有几位大娘坐在路西的台阶上,说着笑着,拉着家常。她们告诉我,村里没有刘绍棠故居,也没有纪念馆之类的文物,儒林村的一草一木没有刘绍棠的任何印痕。
我听了心中有些悲凉,一位著名的作家,赤诚的大运河之子,在生他育他的故乡,却没有属于他的东西,也得不到他的有关信息,让人不可理解。这不能怪绍棠的乡亲们,农民生活不易,除关心他们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们没有能力,为绍棠做点什么。
反过来再想,中国的作家们也许不需要这些,他们来自平凡复又归于平凡,来自泥土复又回归泥土。活着,写那么多作品,都没有出人头地,死后,也别想去名垂千古。
我问村里的几位大娘,绍棠的墓地在哪里,我想去祭拜一下?她们说,沿这条路向南走,见一条向西拐的路,不远就是刘绍棠的墓地了。于是我循路而去,逢人便问,皆答不知。走了约3公里,见一个陵园,问陵园人,才知走过了,复又返回。再问,再找,还是没有寻见。回到儒林村,问乡人。乡人曰,你走过了,那个地方很不起眼,不注意,看不到。我复又返回。在汽车上,我看到一条下运河河堤的小路,其长度约10来丈远,小路尽头是乡民架起的铁丝网,铁丝网的那边,是一个果园。我说,可能就是这里。于是,沿小路走下去,见一个不大的小石碑,上写着“大运河之子——刘绍棠之墓”。石碑坐西面东,朝着河堤的方向。墓地则坐北朝南,一尊石头后,是一堆土丘,砖块将土丘围个半圆。在当今,这是一个简朴得不能再简扑的坟墓了。就是因为简朴,让我在这条路上往返几次没有发现它。我披着欲望的色彩而来,得到的却是一个失望的结果。

/当代著名作家刘绍棠先生照片/
[二]
我与绍棠相识于1983年。一次进城到《北京晚报》去看王复羊,我向他提出拜访刘绍棠的要求,他立即答应,这好办。复羊与绍棠50年代就是好朋友,又是交心换胆的右派“派友”,复羊告诉我,绍棠住府右街光明胡同45号,就是中南海西门对门的那条胡同,进入后向北走,不远即是。告别复羊,我便冒冒失失地直闯刘绍棠的家。他那个院子,不是四合院,三间主屋,坐南朝北,北面无房,院中有东西两厢房、厨房,还有几棵枣树与槐树。显得有几分破败。就是这么一个小院,童年的我,在皖北平原上,像听天书一样,听说刘绍棠用一笔稿费购买了一座四合院。我想,那个四合院肯定是十分富丽堂皇的,没想到小院寒酸到这个地步。三间正房,中间的明间是客厅,东间是卧室,西间是书房。我在门外高喊:有人吗?
书房里有更高的声音传出:有,刘绍棠在此。这声音很有力度,带有温热的亲切感。哪怕十万八千里的距离,这一声回答,能给人带带甜甜的琼浆。
我坦然走进屋内,见一位肥胖的大个子男人光着膀子,穿着短裤,右手握笔,左手拿把大蒲扇,坐在一张破旧的写字桌前写东西。不用介绍,此人便是刘绍棠了。
我说,我是王复羊的朋友,今日慕名来访。我指着外面的院子说,小时侯,听说你用一笔稿费买了一座院子,就是这里吧?

/著名作家刘绍棠 著《青枝绿叶》(群众出版社出版)/
刘绍棠说,是。当时花了7000块钱。
他问我:在何处当兵?
我答:在青海,刚调北京不久。
他说,怪不得你认识王复羊,都是从雪山草地而来呵。
我说,我是从大漠而来。
绍棠说,你说慢点,我记在本子上。说着,他拉开抽屉,翻腾了一阵,抽出一个本子。他问一条,我答一条。他一一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我原想,绍棠应该是大江奔腾的性格,写起文章,下笔千言,文不加点,一气呵成。想不到生活中的绍棠,是如此细致,接触一个人,他便沿着这个人的生活与经历行走,像是沿着一条河流行走一样,放出一个作家深入生活的敏锐思想。这一条,很可能是他走向一个成功作家的通道。
刘绍棠出生在一个普通农家,1948年参加革命,1949片开始发表作品,1953年5月参加中国共产党。他从13岁的中学时代开始从事写作,并发表作品,20岁成为中国作家协会最年轻的会员。那时,他立志要成为人民的作家。
绍棠的成名,离不开唐非。唐非是中国记协书记处原书记,是新闻界的领导与著名的报人。记得在一次记协的活动会议上,有人向我介绍唐非说:他不仅是一位成功的报人,还是一位艺术的园丁。刘绍棠最初的小说,就是通过唐非编发的,后来刘绍棠成为著名作家。
为此事,我问过唐非。他说,确有此事。1951年他在《中国青年报》任副刊编辑时,有一天,他收到一篇题为《红花》的小说,署名刘绍棠。他认为小说写得十分成功,便把小说推荐给该报编委兼文艺部主任柳青同志。柳青经与陈绪宗总编辑商定,这篇小说被安排在1952年元旦刊出,并且破格以整版篇幅一次刊发。这篇小说,引起文艺界与广大读者的关注,刘绍棠由此获得团中央的重点培养,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文学梦乡。
由于刘绍棠受苏联肖洛霍夫和中国老作家孙犁的影响,他想过一辈子田园生活,住在家乡写乡土小说,以自己家乡为基地,写反映当时农村田园牧歌式的作品。
1957年,他被打成右派,在人生最困难的时候,他趴在儒林村荒屋寒舍的土坑上一字一字地写出长篇小说《地火》《青草》《狼烟》等。1979年重返文坛后,他进入了创作的旺盛期,写出《蒲柳人家》《瓜棚柳巷》等27部作品,而且接连获奖,受到读者的欢迎。这些乡士文学散发着泥土的清香与优美,形成了他的艺术风格。

/著名作家刘绍棠 著《蒲柳人家》/
我对绍棠说,读你的《蒲柳人家》,让人感动,尤其是小两口洞房的那段对话,写得十分逼真,语言朴素,心理刻画细腻,富有诗情画意。男的说,他疼女的;女的说,疼我,你能为我做什么?男的说,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女的说,你那个手指头粗得像木头棍子,能给我绣花吗?
绍棠闻之大笑,说:看来,你真用心读了,记得这么清楚。我写小说,是受《红楼梦》的影响,《红楼梦》书中人人都有个性,王熙凤,够毒的;贾琏,够坏的;尤二姐,够贱的;平儿,够难的;宝钗,够阴的;晴雯,够俊的;尤三姐,够硬的。
绍棠说,通过对《红楼梦》的阅读与思考,借鉴与学习,我体会到,写小说必须追求个性语言,用个性语言来刻画人物的性格与暗示人物的心理活动,又以人物在动态中的准确的细节描写,来描绘人物形象。
我问他,《红楼梦》你读了几遍?
他答,至少10遍以上。
他问我,你读了几遍?
我答,一遍,囫囵吞枣。再后,都是乱翻。
绍棠说,那不行,一年得读它一遍,当必修课来读。
说完,他拿刀切西瓜。切完,他给我捧一块。我的一块还没有吃一半,他三下五除二,已经吃掉两块了。他的嘴,仿佛像把锯子,西瓜从他嘴边一过,滋溜一声,把西瓜瓤锯得个一干二净。
吃完西瓜,他继续说,搞文学创作的人,不能骄傲,骄傲非栽大跟斗不可。这是他人生的经验之谈。1956年3月,经康濯与秦兆阳两位作家介绍,刘绍棠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成为当时全国最年轻的会员。他坚决要求从事专业创作。经胡耀邦批准,他从1956年4月起专事创作,不拿工资,全靠稿酬生活。
刘绍棠回乡,挂了一个乡党委副书记的职务。当时,他的创作势头正顺风扬帆,不免有些年轻气势。1956年春天,全国青年创作大会上,刘绍棠带头发言,对当时文艺界存在的问题猛烈开炮。大会一位负责人将此事告到了团中央。团中央一位领导要处分刘绍棠,可是胡耀邦不同意。出于爱护,胡耀邦严肃批评刘绍棠:今后少参加那些活动,除写作外,你就是读书,一年要读1000万字的书,有事向我汇报。

/著名作家刘绍棠 青年时期照片/
但是,年轻的刘绍棠没有听进去。1957年,在纪念《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15周年之际,刘绍棠发表文章,提出毛泽东文艺思想应当随着时代发展而发展;对于已经过时的“策略性理论”,不应守旧地、片面地、机械地执行。刘绍棠的言论,遭到郭沫若、茅盾、周扬等文艺界领导的严厉批判。反右斗争开始后,年仅21岁的刘绍棠便成了“代表共和国成立后成长起来的青年作家反党典型”,戴上了三类右派分子的帽子。
后来,胡耀邦问刘绍棠:为什么划你右派?刘绍棠给自己戴了一系列反党反社会主义大帽子。胡耀邦说:你……你什么都不是,就是骄傲!
啊!这个社会,这个时代是不允许骄傲的。骄傲有罪!
刘绍棠不禁愕然,在别人看来,他反动透顶,身上背着的都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严重的政治问题。而在胡耀邦眼里,这一切都是个人性格的小毛病。他直楞着眼睛张大了嘴巴。胡耀邦送给刘绍棠一句话:好好干,20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骄傲,仅仅因为骄傲而被打成右派的,何止是刘绍棠一个人,丛维熙,邵燕祥、白桦、公刘、王蒙,数不胜数。他们都是早晨八九点的太阳,因为想放射出自己个性的光芒,因为年轻气盛、颇具才华、敢说真话,而成为右派。有眼睛的人,居然不能在光明的坦途上行进,这世界还有目标之林吗?还有阳光明媚的广场吗?
在绍棠处,我们畅谈了两个小时。我起身告辞时,他将我送至大门口。我说,把门拴上吧。他说,不拴。说不定还有人要打上门来,来来回回开门浪费时间。
[三]
从绍棠墓地折返儒林村,我想和绍棠的乡亲们聊聊他们眼中的绍棠是个什么样子的人物。问三五人,皆答不知。又问一位开小卖部的李姓老人,他说话十分难听,我不知道什么作家刘绍棠!
我说,绍棠打成右派,回村劳动20多年,你那时已是10多岁的孩子了,怎么不认识绍棠呢?
他回答的十分肯定,不认识。
我问,儒林村有多少口人?
他回答,400多人。
我心里默念道:400口人的村庄,绍棠返乡时,不过200多口人,平反时大约300口人。区区一个小村,怎么不认识刘绍棠呢?
一位约70岁的大娘说,你到路东刘绍进家问问,他是绍棠的堂兄弟。
按她的指点,我敲开刘绍进的家门,开门的是绍进的女儿刘佳。她说,爸爸上地干活去了,她不认识刘绍棠。
我说,你没读过刘绍棠的小说吗?
她说,没读过,只看过电视剧《运河人家》。
我觉得奇怪,绍棠的家族后人居然没读过绍棠的小说。说来又不奇怪,有人统计,世界上读书最多的国家是以色列,年人均读书67部,其次是日本,年人均读书48部,中国年人均读书仅为一部。一个年人均读一部书的国家,难道强求一个乡村女孩,必须去读绍棠的书吗?
再问,村里有无恢复绍棠故居或建立纪念馆之类的事,刘佳皆一问三不知。

/《刘绍棠纪念文集》张明·郑恩波 主编(中国展望出版社出版)/
没来儒林村之前,我想,这个村因为出了刘绍棠肯定文风很盛。薄游一番之后,没有一点能证明该村是“儒林”之村。我在村里问数人,何年何月该村得儒林之名?众人皆答不晓。后来细查资料,方才得知上世纪50年代,才更名儒林村,大概是因为刘绍棠那支笔,让这个古老的村庄摸到这个儒雅的名字。但这个名字,并未笼罩它的实质与未来。
刘绍棠的夫人曾彩美对儒林村曾表达过这样的感激之情,她说,没有儒林村的父老乡亲,就没有刘绍棠的文学成就。在刘绍棠最困难的时候,儒林村的老百姓保护他没有受到冲击。
这才过去多少年?儒林村的乡亲们怎么对这位著名的作家如此陌生呢?
告别儒林村,我到村西的大运河畔,这里距儒林村约一华里左右。大运河,是刘绍棠的母亲之河,他用一生的心血创作的乡土文学,都是献给大运河的,也因此被称为“大运河之子”。
大运河在儒林村一带已经干涸,没有流水,没有涛声,只是一段散发着异味的河床,河岸上没有杨柳垂岸,没有扁舟飞驰,当然,更没有什么蒲柳人家了。大运河在这里死了,它只是活在刘绍棠的文字里……
儒林村,多好听的名字呵,为什么在这片土地上留不下一个完美的轮印?
/《刘绍棠纪念文集》张明·郑恩波 主编(中国展望出版社出版)/
没来儒林村之前,我想,这个村因为出了刘绍棠肯定文风很盛。薄游一番之后,没有一点能证明该村是“儒林”之村。我在村里问数人,何年何月该村得儒林之名?众人皆答不晓。后来细查资料,方才得知上世纪50年代,才更名儒林村,大概是因为刘绍棠那支笔,让这个古老的村庄摸到这个儒雅的名字。但这个名字,并未笼罩它的实质与未来。
刘绍棠的夫人曾彩美对儒林村曾表达过这样的感激之情,她说,没有儒林村的父老乡亲,就没有刘绍棠的文学成就。在刘绍棠最困难的时候,儒林村的老百姓保护他没有受到冲击。
这才过去多少年?儒林村的乡亲们怎么对这位著名的作家如此陌生呢?
告别儒林村,我到村西的大运河畔,这里距儒林村约一华里左右。大运河,是刘绍棠的母亲之河,他用一生的心血创作的乡土文学,都是献给大运河的,也因此被称为“大运河之子”。
大运河在儒林村一带已经干涸,没有流水,没有涛声,只是一段散发着异味的河床,河岸上没有杨柳垂岸,没有扁舟飞驰,当然,更没有什么蒲柳人家了。大运河在这里死了,它只是活在刘绍棠的文字里……
儒林村,多好听的名字呵,为什么在这片土地上留不下一个完美的轮印?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