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 婆 岩 神 话

作者：周国华

      丙午岁初，和风拂过资水河畔的笔杆山，将桐源村的炊烟轻扬在晨光里。西岩镇的田畴初醒，阡陌纵横，唯有桐源村三组大坪里前山脚，矗立着一片嶙峋的奇观——数十块重达十来吨的岩石，或昂首引颈，或敛翅伏卧，错落有致地散布在草木间，远远望去，宛如一群雏鸡跟着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此地，便是城步苗族自治县远近闻名的鸡婆岩。

       世代居住在这里的周姓族人，口耳相传着一个古老的神话。故事的源头，要追溯到洪荒时代，那时天地初定，四海升平，唯有南楚之地的资水流域，还时常遭受水患与瘴气的侵袭。百姓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却常常因为颗粒无收而食不果腹，只能在饥馑中祈求神明庇佑。

       彼时，天庭之上，有一只司晨的神鸡。此鸡身披五彩翎羽，鸡冠红似烈火，足爪锐如精钢，乃是女娲娘娘补天时，遗落在人间的一枚凤凰卵所化。它本在天宫的桃林里自在啼鸣，每一声清唳，都能唤醒沉睡的朝阳，驱散长夜的阴霾。可当它俯瞰人间，瞧见资水两岸的黎民百姓在苦难中挣扎，心中便生出了怜悯之情。

       一日，神鸡趁值守的天将打盹，悄悄啄开南天门的缝隙，展翅向凡间飞去。它掠过千山万水，最终落在了桐源村大坪里前山脚。这里东望五谷第庙地，香火袅袅；西临紫田岩，紫气氤氲；前眺资水河，碧波荡漾；正对笔杆山，奇峰挺拔，正是一块藏风聚气的宝地。

       神鸡落地的那一刻，大地微微震颤，草木为之含章。它环顾四周，见此处土地肥沃，却因无人开垦而荒芜，便决定留在此地，护佑一方生灵。

       起初，村民们见这只五彩神鸡，只当是山中的珍禽，不敢轻易靠近。直到有一年，资水河突发大水，浑浊的洪峰咆哮着冲向桐源村，眼看就要漫过山腰田埂，吞噬村庄。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神鸡引颈长鸣，那啼声穿云裂石，竟将汹涌的洪水震得停滞不前。紧接着，它扑扇着巨大的翅膀，卷起阵阵狂风，将洪峰推向了河道深处一一水东。

        洪水退去后，村民们纷纷走出家门，朝着神鸡叩拜。神鸡却只是温顺地低下头，用喙轻轻啄了啄地面。刹那间，被洪水淹没的土地上，竟钻出了嫩绿的禾苗。百姓们这才知道，这是上天派来拯救他们的神物。

        从那以后，神鸡便日夜守护着桐源村。它每日清晨啼鸣，唤醒沉睡的村民耕耘播种；夜晚则栖息在大坪里，警惕着山林中的猛兽与作祟的妖魔。村民们感念神鸡的恩德，常常带着五谷杂粮前来投喂，神鸡却从不轻易食用，只将粮食啄散在土地上，让其生根发芽，滋养万物。

       日子一天天过去，神鸡在大坪里前山产下了数十枚五彩的蛋。这些蛋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过了七七四十九天，蛋壳纷纷碎裂，一只只毛茸茸的小鸡破壳而出。这些小鸡继承了神鸡的血脉，虽没有神鸡那般通天彻地的本领，却也灵性十足，它们跟在神鸡身后，在大坪里嬉戏啄食，为这片土地增添了勃勃生机。

       村民们见神鸡有了后代，更是欢喜不已，他们将大坪里的空地开垦出来，种上了杂粮，每逢丰收时节，都会先将最好的粮食供奉给神鸡与小鸡们。

       可好景不长，这件事很快传到了天庭。玉皇大帝得知神鸡私自下凡，勃然大怒，认为神鸡触犯了天条，扰乱了三界秩序，便派遣托塔李天王率领天兵天将，下凡捉拿神鸡。

        天兵天将的金戈铁马踏破了云层，桐源村的上空顿时阴云密布，电闪雷鸣。神鸡知道自己难逃此劫，却舍不得刚出生的小鸡，更舍不得这片它守护已久的土地。它将小鸡们召集到身边，用翅膀将它们紧紧护住，对着天空发出一声悲愤的啼鸣。

        这啼声，悲怆而决绝，听得村民们潸然泪下。他们手持锄头与扁担，纷纷站到神鸡身前，想要阻拦天兵天将。李天王见状，心中略有不忍，便对着神鸡喝道：“神鸡，你私自下凡，本应打入天牢，永世不得超生。念你护佑百姓有功，若你肯随我返回天庭领罪，我便饶过这些小鸡，也饶过此地的村民。”

        神鸡望着身前的村民，又看了看羽翼未丰的小鸡，眼中流下了两行晶莹的泪珠。它知道，自己若是反抗，定会给桐源村带来灭顶之灾。于是，它缓缓地收起了翅膀，对着小鸡们低鸣数声，似在叮嘱，又似在告别。

        随后，神鸡昂首挺胸，跟着李天王向天庭飞去。就在它即将消失在云层的那一刻，它猛地回头，对着大坪里的小鸡们吐出了一颗璀璨的内丹。内丹落在地上，瞬间化作数十块巨大的岩石，将小鸡们牢牢地护在其中。

       天兵天将离去后，阴云散去，阳光重新洒满大地。村民们跑到大坪里前山，只见那些小鸡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数十块形态各异的岩石。

        从此以后，这里便被称为鸡婆岩。那些岩石，风吹雨打不动，岁月侵蚀不化，成为了神鸡守护桐源村的永恒见证。

       不知过了多少岁月，一支周姓族人迁徙至此。他们听闻了神鸡的传说，被这片土地的灵气与故事深深吸引，便决定在鸡婆岩附近定居。周氏族人勤劳淳朴，他们开垦荒地，引水灌溉，将鸡婆岩周边的土地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们敬畏神鸡，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带着香火与祭品来到鸡婆岩前祭拜，祈求神鸡护佑五谷丰登，家族兴旺。

      有一年，桐源村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资水河的水位降到了谷底，稻田里的禾苗都蔫蔫地垂下了头。村民们心急如焚，纷纷来到鸡婆岩前焚香祷告。就在众人绝望之际，那块最大的神鸡岩的缝隙中，突然渗出了汩汩清泉。泉水甘甜清冽，顺着岩石流淌而下，滋润了干涸的土地。村民们欣喜若狂，他们顺着泉水开凿沟渠，将水引到稻田里。不久之后，禾苗重新焕发生机，那一年，桐源村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

       周氏族人认为，这是神鸡显灵，便更加敬重鸡婆岩。他们在鸡婆岩东边的五谷第，修建了一座小小的庙宇，供奉神鸡的塑像。庙宇虽小，却香火不断，远近的村民都慕名而来，祈求风调雨顺，阖家安康。

       时光荏苒，斗转星移。历经千年的沧桑变迁，鸡婆岩依旧矗立在桐源村大坪里前山。那些重达十来吨的岩石，在岁月的打磨下，愈发显得古朴而神秘。周氏族人在这里繁衍生息，代代相传着神鸡的故事。他们说，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站在鸡婆岩岩石上，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鸡鸣声，那是神鸡在遥远的天庭，思念着它的孩子们，也思念着这片它曾守护过的土地。

       如今，资水河的水依旧缓缓流淌，笔杆山的峰依旧巍峨挺拔，紫田岩的紫气依旧氤氲缭绕。鸡婆岩的故事，也如同资水河畔的炊烟，在桐源村的上空飘荡，一代又一代，从未消散。周氏族人的子孙们，会指着那些岩石，对孩子们说：“看，那是神鸡妈妈和它的孩子们，它们会永远守护着我们，守护着这片美丽的家园。”

        而那些静静矗立的岩石，也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千百年前，那只神鸡的慈悲与担当，以及它与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羁绊。

【作者简介】

      周国华，苗族，1977年12月生，湖南城步苗族自治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