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  机关》 系列之七《外援内挂》

 赵志强

横看成岭侧成峰

                      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

                        只缘身在此山中

                        ——《题西林壁 》苏轼   

机关里在不同时期，有些术语、简称、代名词，局外人是不懂其内涵的。如，五四三，六一零，社精办，关工委，灭火，等等。外援内挂也属此类，是一种工作方式的简称。

外援，即对外援助。外，在国家层面，指国外。建国后，国家对一些国家主要是亚非拉国家提供援助。小时有首儿歌，亚非拉，小朋友，革命路上手拉手；在国内层面，指发达地区对老、少、边、穷地区提供援助。老，革命老区；少，少数民族居集区；边，边疆地区；穷，贫穷落后地区。内挂，即一地干部到另外一个地区挂职，有的是为了培养锻炼干部，有的也是为了援助。又分上挂，下级干部到上级机关挂职；下挂，上级干部到基层挂职；外挂，内地干部到相对发达地区挂职。你看，这么多名堂，局外人怎能看得懂？

九十年代未期，在乡镇工作。一年，河南省泌阳县派出一批干部来胖城挂职，我所在乡镇分来一位杨姓干部，挂职副书记，时间三个月。杨书记非常认真，处处留意，事事观察。对有些习以为常的工作套路他都感到新鲜甚至不解，他一一记在心里，看得出，他是一位虚心而又上进的干部。三个月很快过去了，杨书记挂职结束即将返回。镇党委书记对我说，你带着镇上有关干部和部分村书记，和杨书记一同回去，也学习一下人家的经验，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吗！

我们一行早六点出发，对这次学习之旅，杨书记似有难言之隐。在路上，他从经济发展水平、风土人情、基层政权建设和干部作风等方面介绍了两地的差异和差距，我以为杨书记谦虚，有夸大的成分，都在一个天底下，能有多大差距呢？

一路颠簸，到泌阳时已是晚九点了，没想到镇领导在县界处迎候，双方见面寒喧后继续向县城奔去。夜幕下的县城路灯昏暗，一会儿就到县招待所了，县里几位领导竟在此等候，这让我大感意外。官方讲究对等接待，可我一个区区镇长，怎能劳贵县领导出面相迎呢，真有点受宠若惊。随后入座就餐，主客三桌。主方非常热情，极力劝酒，酒过三巡，我见天已很晚，便请求上主食吃饭，但县领导意犹未尽，提出与我划拳喝酒，我说不会划拳，县领导面露惊讶，说镇长怎不会划拳呢？一说划拳，随行的村支书们兴奋了，各桌响起了划拳声。我暗自纳闷，在公共场合，党政官员早已不时兴划拳兴令了，何况在一县最高招待场所，可见此地酒风依旧，没有新时代气息。

第二天早早起床，在院子里散步，见大门门楣上写有＂盘古宾馆＂四个大字，噢，盘古山就在泌阳县。早饭后，按照行程，要到杨书记所在乡镇参观。车队一出县城不久，就驶上土路，尘土飞扬，看来交通状况与山东差距甚大。绕来绕去，看了几个村，村里发展香菇。进入乡镇驻地，全是平房，仍是土路，也没路灯，墙壁上文革时期的政治口号时隐时现，恍若隔世。我问杨书记，何时到镇政府，他没正面回答，只说跟着前面引导车走吧。又转了一圈，在镇上唯一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了车，下车一看，楼上是镇计划生育办公室，楼下则是一个饭店，便直接进了饭店休息喝茶。在交谈中获知，当地对计划生育基本放任不管，只要交钱，就能生娃，一家都有三四个孩子，罚没收入是镇里主要收入来源。这与山东形成天壤之别，在山东很多地方，计划生育是头等大事，敢生二胎，要罚得你倾家荡产。已近中午，又上菜喝酒，我们已经应付不了了，但当地干部，个个海量。桌子上都放有扑克牌，我不明白什么意思。杨书记说，我们这里与你们那里不同，乡镇干部大多住在县城，上午来镇上，也没多少工作，安排一下就到饭店打牌，中午就喝酒，扑克牌又是喝酒道具，抽牌喝酒。他又说，乡镇就是维持会，干部是半天干部，在你们那里挂职三个月，切实看到了差距，这是我们落后的原因。他又说，我们上午在镇上转，没好意思去镇政府，我们镇政府，破房烂院，还顶不上你们那里农村饲养院呢！听到这里，我才明白出发前杨书记难言之隐的初衷。

我们离开泌阳后，与杨书记一直保持着联系，在交流中获知，当地正发生着深刻的变化，杨书记说，所有变化正是从干部到贵地挂职学习开始的，这不像谦虚之语。

南扯葫芦北扯瓢。援疆援藏早就开始了。孔繁森两次援藏，命殉西域，客死他乡，成为外援干部的楷模。藏疆地处西域，经济落后，自然条件恶劣，民族风情迴异，外人很难适应。援疆援藏是苦差事，大多数人内心恐惧，不愿去。但组织一旦选定，也无他法。一切都是发展变化的，不知从何时起，两援指标竟一票难求，一是能加入两援队伍说明组织信任，能晋级提拔；二是子女可随已在藏疆参加高考；三是工资待遇补贴不菲。重奖之下必有勇者，两援成为官场终南捷径，趋之若鹜。有年秋后，得到一件包裹，左看右瞧，也没找到寄件人姓名，一时纳闷，不敢打开。后来实在忍不住，搬到楼下，找一空旷处，让家人躲开，持一小刀，小心翼翼慢慢打开，竟是一箱新疆大枣。绞尽脑汁，是谁寄来的呢？一时竟成悬题。后来，忽然想起，一位同事小弟，加入援疆序列，莫非，莫非，莫非，推测有可能，但又不敢断定，一时颇费踌躇，直接问对方，若不是，就有讨要之嫌；若是而不问，又有不懂答谢之礼。后来，打了一个电话，绕了半天圈子，最后扯到枣上，小弟忽然想起来，说，哥，新疆大枣好吃吗？我说，真好吃。

编筐编篓，难在收口。外援内挂的话题一时述说不尽，就此打住吧。不然，如鲁迅先生所说，浪费别人的时间，无异于图财害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