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麦积山记
张兴源
2024年的夏天,暑气像是从关中平原一路追赶而来的滚烫车轮,到了天水地界,才被秦岭与渭水联手,暂且按下。我是由延安西行的。一路经西安、过宝鸡,车窗外的景致,从陕北黄土的沟、塬、梁、峁,渐渐过渡到陇右的青山翠谷。这“陇上江南”的称谓,倒也不虚,满目葱茏里,暑意便消解了三分。此行无甚公务,也无明确的旨归,心里只盘踞着一个名字——麦积山。这念头,像一粒埋藏已久的种子,在某个阅读的间隙,被一行关于“东方微笑”的文字浇灌,悄然破土,于是便有了这趟近于朝圣的“探访”。
一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处山谷的入口。甫一下车,那座孤峰便撞入眼帘。它兀自耸立,不与他山相连,形貌确如古人所言,“望之团团,如农家积麦之状”。夏季的烟雨尚未完全散去,丝丝缕缕的雾气萦绕在山腰,使得那赭红色的崖壁时隐时现。崖面上,密如蜂巢的窟龛,层层叠叠,从山脚直垒上几乎与云相接的崖顶。一条条凌空的栈道,像岁月给山体缚上的陈旧绦带,又像是巨匠当年留下的、未曾拆除的脚手架骨架,勾连着那些沉睡的洞窟。那一刻,我仿佛不是走向一座山,而是走向一部被悬崖峭壁装订起来的、无比厚重的立体史书。风过林梢,传来簌簌的声响,恍惚间,我竟听出几分斧凿錾刻的余音。
栈道是当代加固过的,行走其上,已无古时“危栈百尺,惊魂欲坠”之虞。然而,当你贴着崖壁,侧身挪入那些幽暗的窟门时,一种巨大的静穆便扑面而来,将尘世的喧嚣彻底隔绝。光线从窟口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无形地飞舞,仿佛时光的碎屑。然后,你便看见了他们——那些泥塑的佛、菩萨、弟子、飞天。他们就那样静静地伫立或端坐着,历经一千六百多个寒暑,目光依然温和地垂向人间。
最慑人心魄的,是那抹被称为“东方微笑”的神情。那不是程式化的、神祇居高临下的慈悲,而是一种极富人间烟火气的、内敛而深邃的笑意。嘴角微扬的弧度,眼睑低垂的弧度,面颊肌肉微微牵动的弧度,共同构成了一种难以言传的安详与洞察。它出现在北魏后期“秀骨清像”的菩萨脸上,也出现在宋代那些严谨矜持的佛像面容中。这微笑,穿越了战乱、王朝更迭与自然风蚀,依然鲜活。我忽然想起史书里的记载,这麦积山开窟之初,便是作为后秦皇家石窟寺亮相的,而后西魏、北周、隋等定都长安的皇室,纷纷在此续写香火。这微笑里,是否也凝结了那些供养人——从帝王将相到平民百姓——在乱世中对安宁最恳切的祈愿?工匠们将他们对“彼岸”的理解,以及对“此岸”众生的悲悯,统统揉进了这细腻的泥土里。于是,神性里透出了人性,肃穆中沁出了温情。这或许正是佛教艺术中国化历程中最动人的一页:外来佛陀的面容,渐渐拥有了中原士子的清癯与含蓄;犍陀罗的衣纹,慢慢融入了汉家褒衣博带的飘逸。站在这些塑像前,你看到的何止是宗教,分明是一个民族在痛苦嬗变中,如何用艺术消化苦难、凝结希望的心灵史诗。
二
关于这座山的名字,最早的文献线索,竟与一位高僧的避难有关。《高僧传》载,关中石羊寺的玄高法师,因时局动荡,“杖策西秦,隐居麦积山”。那时,这“陇坻之名山,河西之灵岳”,已是僧侣禅修观像的清净道场。而大规模的开凿,则始于公元四世纪末的后秦。皇帝姚兴崇佛,在这形如麦垛的孤峰崖壁上,凿下了第一个洞窟。从此,斧凿之声,叮叮当当,断断续续,竟响了十六个世纪。
这是一项何等浩大而艰难的工程!崖壁陡峭如削,工匠们需“砍尽南山柴,堆起麦积崖”,用木材沿着绝壁搭建起高近百米的脚手架,然后自上而下,一錾一錾地开窟,一抔一抔地塑像。竣工后,部分木架被保留下来,成了通行栈道。遥想当年,那些无名的匠人,悬身于百丈危崖,耳边是呼啸的山风,脚下是幽深的峡谷。他们心中没有“艺术史”的概念,只有对信仰的虔诚,对技艺的执着,或许还有对一份工钱养家糊口的期盼。他们手中的泥土,来自脚下的秦岭;勾勒微笑的彩笔,蘸着渭河的清水。他们将希腊化的犍陀罗风格、印度的秣菟罗风格,与北方游牧民族的雄健、中原汉文化的典雅,不可思议地融合在了一起。于是,在这陇山深处,诞生了一座“东方雕塑陈列馆”。
历史在这里留下了层层叠叠的剖面。北魏的窟龛里,佛像还带着异域的风貌,身材魁梧,神情刚毅;到了西魏、北周,面容渐渐清秀,衣带渐趋飘逸,那是孝文帝汉化改革的余波,在艺术上的直观反映;隋唐的造像,雍容华贵,气度恢宏,映照着大一统帝国的自信;而至宋元,则归于内省与写实。每一个朝代,都在这里留下了自己最独特的审美密码与精神气象。它不像敦煌莫高窟,以壁画的绚烂闻名;也不似云冈、龙门,以石雕的巨制慑人。麦积山以泥塑为主,这材料更脆弱,却也更温润,更能捕捉细腻的情感瞬间。那一尊尊泥塑,仿佛不是冰冷的偶像,而是有着呼吸与体温的、沉思着的生命。
三
然而,这部露天的史书,也曾险些被时光的荒草湮没。近代以来,战乱频仍,这里一度“危岩满崖、洞窟凋敝、栈道残破、人迹罕至”。转机发生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1941年5月,天水学者冯国瑞先生,拨开麦积山前的荒草荆棘,进行了初步考察,才让这颗蒙尘的明珠,重新进入学界视野。新中国成立后,国家的重视让麦积山迎来了新生。常书鸿、吴作人率领的考察团先后抵达,专家学者们攀危崖、探险洞,首次对石窟进行了系统科学的勘察。雕塑家刘开渠盛赞其为“我国历代的一个大雕塑馆”。吴作人先生在勘察报告中,则以科学家的严谨与艺术家的忧心,详细描述了山体裂缝的险状,并急切呼吁国家有关部门,用现代工程方法进行加固。
由此,一场旷日持久的守护战役打响了。从1977年到1984年,历时八年的山体加固工程,采用了当时最前沿的“喷、锚、粘、托”综合技术,终于稳住了这座颤巍巍的“麦垛”。此后,一代又一代的“护窟人”接过使命。他们中,有一半以上的人,从参加工作起就在这里,一干就是一辈子。有人“面壁”三十余载,专心临摹壁画,与千年前的画工对话;有人终年监测着崖壁的细微变化,与潜在的水患、风化搏斗。他们选择了深山,选择了寂寞,选择了与这些沉默的塑像长相厮守。他们的面容,或许已被山风吹得粗糙,但他们的目光,一定与窟中那“东方微笑”一样,沉静而坚定。因为他们所守护的,不再仅仅是泥塑与壁画,而是一段活着的文明记忆,是一条从未断流的精神之河。
四
步出洞窟,重新站在凌云栈道上,夕阳正为巨大的崖壁镀上一层金晖。山脚下的城镇已是灯火初上,人间烟火气袅袅升起。我回望那密布窟龛的崖面,它此刻像一张布满字符的巨幅书页,静默在苍茫暮色里。玄高禅师在此隐居时,听到的应是松涛与梵呗;姚兴皇帝下令开窟时,想到的或许是帝国的福祉与个人的功德;那些无名匠人挥汗如雨时,憧憬的可能是来世的安稳与现世的报偿。而我,一个迟来的探访者,站在二十一世纪的门槛上,看到的则是一部浓缩的中华文明交流史、艺术演变史和精神坚守史。
麦积山是幸运的。它没有像许多遗迹那样,彻底沦为仅供凭吊的废墟。它的微笑还在,它的故事还在被讲述,它的身上,依然攀爬着当代的守护者,续写着“砍尽南山柴,堆起麦积崖”的现代传奇。这或许正是中国文化最深层的韧性:无论经历多少风雨飘摇,总有人愿意做那“堆柴”的人,薪火相传,让那抹“东方微笑”,在历史的峭壁上,永驻。
五
下山的路,轻松了许多。山风清凉,涤荡着胸中的块垒。我知道,我带不走这里的一土一石,但那抹穿越千年的微笑,已如一枚温暖的印记,烙在了我的记忆里。它告诉我,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喧嚣的张扬,而是在静默的坚守中,所散发出的那种永恒而动人的光芒。
2024年9月4日初稿




